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怨怨怨。 ...
-
8.
殿中烛火安静地燃着。
自然不会有任何回答。
姜寂揣着满肚子腹诽,自顾自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
床榻极阔,锦衾裹上来,却翻来覆去了无睡意。
至今有人坚称,他纵是沈仙君的道侣,实则也不过只是个被豢养的金丝雀,不过有层镀金的名分罢了。
可若真是玩物……
横竖他出身寒微,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十余年间,沈瑾谦随便从指缝里漏些残羹冷炙,他也该感恩戴德。
所以沈瑾谦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力排众议,许他正经名分?
又何必一路如兄如父一般包容托举,终是将他塑造成如今这般独当一面的仙君?
……
可若说沈瑾谦把他了当正经道侣。
那相守十年,又怎能如此轻易提出断契?
更不要说那日的沈仙君何等从容。一如既往谦和有礼、端坐如仪,平静得仿佛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姜寂,这些年是我有许多疏忽,委屈了你。”
“我也知,你早有自己的宏图大愿、心之所向。你我之间既渐行渐远,强求也是无益。”
“你放心,往后你无论去往何方,只当自己仍是我沈氏子弟。”
“在玉京宗里,也始终还有我这么一位兄长。若有难处,随时归来,这里永远是你依靠。”
“……”
真不愧是高门大户的公子。
就这么一派云淡风轻、宽和仁厚,话说得滴水不漏。
还“我也知”。
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个屁!
9.
又是新的一轮攻势,整座雁回山再度微微震颤、风雨飘摇。
这般喧嚣,着实扰得人心绪难平。
姜寂终究披衣起身,行至结界边缘。垂眸望去,只见山脚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诸派旗帜猎猎招展,各色法器光华交错。
为首几人衣冠齐整,满面道貌岸然:
“诸位同道!今日我等聚于此地,只为沈仙君讨一个公道!”
“那姜寂之风断不可长!若人人学他一般,仗着几分颜色便攀附名门,我正道颜面何存?修真界岂非要乱套?”
“他若真有骨气,当年便不该受仙君半分恩惠!既受了,便该安分侍奉、感恩戴德!”
“他却贪得无厌又不思回报。”
“当年不知多少人劝过魔族养不熟,只会反噬己身,实在是!唉!”
就在群情激愤,声浪阵阵时,突然漫天石子巅破空而下。
众人捂额仰头,吱哇乱叫,就见结界内多了一道修长身影。墨发未束,随风披散,一张绝色面容居高临下,冷眼睥睨。
不是姜寂又是谁?
“你、你——”
姜寂双臂环胸,眯起眼睛,浅笑俊美却莫名狰狞。
“诸位既如此口口声声为沈仙君着想,何不速去探访各大秘境禁地,许还能寻到令仙君早日复生的灵药法宝?”
“正事不做,倒一个个在此撒野。”
“该不是觉得禁地凶险,而在此欺负沈仙君的挚爱道侣容易吧?”
“你!你休得血口喷人!我、我等——”
“哎,”姜寂悠悠截断,“既是诸位自己也不见几分真心,便莫要成日言之凿凿指责旁人为利攀附了。也都是高门大户,也不嫌害臊。”
“你、你……!”
呵。
事实证明,不周印能将外间攻伐转为心神之伤固然厉害,但有时言语唇舌犀利之处,也能强于攻伐。
比如此刻,众人到底被他说得心虚。
一个个脸色青白交错,连那铺天盖地的攻势竟也不觉间弱了几分。
……
名门正道被姜寂一番抢白却无力还击,也是有原因。
谁让这十几来年,沈瑾谦处处给足了他体面?
哪次仙门盛会,不是他挽着沈瑾谦的臂弯,堂而皇之坐于主位之侧?
哪回宴饮,又不是他忙前忙后为身份高贵的沈仙君布菜斟酒、情态昭然?
除此之外,他平日里可也没少摇头摆尾秀恩爱。
人尽皆知,沈瑾谦好茶。他便潜心研习茶道,火候、水温、器皿,无一不精。
沈瑾谦喜甜食,他便去学了桂花糕、莲子羹、梅花酥……
日日大摇大摆、堂而皇之提着食盒送至玉京宗门机要处,人人都见过他那趾高气昂的身影。
综上所述。
撇开最后闹合离的那段不谈,他跟沈仙君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向来蜜里调油的佳话!
所以这群人纵使颠倒黑白,都得掂量掂量。
10.
是。
姜寂承认,他一开始接近沈瑾谦,是存了攀附之心。
但谁让他出身太差,偏又生了一副万人觊觎的极品炉鼎体质?
所谓炉鼎体质,于修真界中百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人。
有此体质者从皮到骨,乃至血肉魂魄,皆为其他修行者眼中的大补之珍。
无论是在炉鼎幼年之时杀而食其肉,又或者待其成年后与之双修采补,都可强健筋骨、增益修为乃至突破瓶颈。
千百年间,修真界弱肉强食。
炉鼎者于人世间,就如稚子怀珠独行于闹市。
被剥皮拆骨、沦为他人盘中餐者久而有之;被一生锁缚、采补至尽者更是多不胜数。其间抢掠恶行、腥风血雨不绝,亦不知堆了多少枯骨血泪。
直至五十年前,修真界新修律法。
明令贩卖、杀害十六岁以下炉鼎者死罪,亦对其他逼迫强掠之行径处以严惩。
而成年后自愿与人双修者,亦有权向受用者索取酬偿——
或要求天材地宝悉心供养,或要求后半生衣食无忧。此律法由修真界各大世家联合监督,绝非一纸空文。
自此,炉鼎血脉方得庇护,世间亦太平了许多。
只可惜……
姜寂偏生又是那最为低贱的妖魔混血。
自从修真界大举驱逐魔族后,妖魔混血便为人族不齿。律法上虽写着“一视同仁”,但实则无人肯替他这等混血做主,常常死了也无人问津。
而他的亲生爹娘,也早受够了穷困潦倒的磋磨。
二人自打生了他,便迫不及待想要榨取个干净。
自姜寂记事起,吃的就永远是残羹冷炙,爹娘碍于律法不敢害他性命,却会三五不时拿小刀在划开他手腕,用碗接下他的血水卖去黑市。
就这么十几年来,姜寂手臂上早新旧刀痕叠在一处,层层累累,难看至极。
后来,爹娘更是迫不及待早早将他以五十两金子的价码,许给了城中那臭名昭著、专收无人庇护混血炉鼎的邪修赤炼老祖。
只等他成年,便要送去给那老祖做家生炉鼎,成为那老祖洞府之中累累白骨之一。
姜寂不想死。
于是他逃了。
一身褴褛,满脚是血也不敢停。就这么辗转流落九死一生,幸而最终被修真界四大宗门之首的玉京宗收留,送入了其下设的济世善堂栖云舍。
姜寂并不信什么名门正道。
纵然那善堂方圆千里颇有善名,但实在是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满心算计的伪善面孔。
只是,横竖他这炉鼎体质流落在外,寻不到人庇护,迟早也是一死。
既然注定逃不过被榨取、被采补的命数,好歹这些所谓名门正派,多少还要些脸。
在炉鼎用尽之后,多半还能给条出路。
或安排留在底下产业做低等杂役,或至少给点银子安身立命。总不会如外头邪修一般翻脸不认、用过弄死。
11.
姜寂从未想过,栖云舍是真救济。
被收容后,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吃饱穿暖的感觉。善堂还教他读书习字、功法本事。
他就这么在此从十二岁待到十六岁,拼命地学,尽力想要拔尖。
却奈何根基太差。
栖云舍中大多孤儿,都是从小被收养,修炼、读书、习字样样已学多年。而他开蒙太晚,便是拼尽全力也及不上他人分毫。
眼看成年在即。
栖云舍虽是善堂,孤儿成年也要离开。
可姜寂好容易得以喘息。眼见着又要回到无依无靠,无力自保的悲惨宿命,自然不愿。
他已不想再吃不饱穿不暖,日日被人取血打骂了。
怎么办?
那段时日,姜寂可谓是日也想,夜也想,翻来覆去琢磨出路。
终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盯上了沈瑾谦。
栖云舍是玉京宗下设的救济善堂。只是沈瑾谦既身为沈氏宗主又兼正道魁首,日常公务繁忙,每年只有空亲临此处巡查两三次。
而善堂之中收容的孤苦孩子成百上千,每每沈瑾谦到来,就只有几名品学兼优的,才有资格到宗主面前露脸。
像姜寂这样学业不济的,只能站在最后排,淹没在茫茫人海。
连远远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仙人都嫌难。
可他……
必须想办法靠近他。
不想死,就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哪怕远远不配,也得想尽办法攀附。
毕竟,万一呢?
万一,他能在宗主跟前留个好印象。
指不定人家轻飘飘一句话,他就从此有着落了。
彼时姜寂可不敢做梦。
他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趁着沈仙君心情好,能混个玉京宗下面的庄子的杂役,又或者其他低微差事做。
谁让他学业不精、一无所长。
唯一有的,就只有一张还算不错的脸。
但万一仙君看他顺眼,一高兴便抬举了他呢?
这样往后他行走在外,就有一份玉京宗正经差事傍身,旁人打他主意想害他时也要多少掂量几分。
那他便终于有活下去的指望了。
梦浅了,该梦个大的。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