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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我身上踏过 上 ...
上卷星火悄起
光武十年,天灾不绝,帝意昏沉,朝中奸佞当道,百姓苦不堪言。
而这一年的立夏,是昭南在陆家的第四千两百零三十八天。
正午当头,刺眼的阳光直愣愣照在人身上。花被晒得焉败,蝉在湖边树上不安分得叫着,无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
汗水一股股顺着昭南额头流下,糊了她的眼睛,又顺着脖颈钻入里衣,滑过她背上长长的伤口,像蚂蚁在啃噬。
“给我跪好了。”
半米之外的阴凉地,二公子陆谦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他头带一只白玉簪,身着宝蓝色长袍,面料柔顺,暗纹在阳光下繁复华美。长相也算帅气,但一眼看去便知太为轻浮,脑中空空,胸无点墨。
“我说了要无香墨,你带回来的是什么,松烟墨!”陆谦将扇子重重摔在小几上,“阖府上下谁人不知,父亲不喜欢松烟墨香味浓烈!你这是存心想害我!”
昭南攥起拳头,扬起头看着陆谦。
明明小厮给的银子,只够她买下等散墨。若买不来,他要怪罪自己懒散疏忽!买回来,他又怪罪自己存心谋害!
双膝酸得发抖,头也昏沉,早上匆忙进食的粗粮在胃里翻江倒海。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再不认错,怕要晕倒在毒辣的太阳下。昭南咬咬牙,
“婢女知错。”
自己没有退路,被大公子捡回陆府,尚有恩情未还;还有城外的小流浪,等着月钱救济;养母对她极好,自己要早日攒够钱接她出去颐养天年……
天灾人祸并行的年代,富者如肱骨之臣陆家,朱门绮户,酒肉丰盈;穷者比比皆是,一人做体力活养着全家,瓦片破烂,屋檐漏水,每年吃得三四石米便极好;更甚者,如同当初的她,流浪街头,啃食树根草皮,衣不蔽体。
看着悠闲嚣张的陆谦,昭南觉得不公。他身上的一尺布料,便足够自己和养母离开陆府。
她死死盯着陆谦,眼神像盯着肉的狼。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陆谦被盯得发毛,大夏天竟觉得有些冷意“起来吧,待会儿兄长看到,又要指责我苛待下人了。”
阳光逐渐被乌云掩盖,黑云压城,搅得人心烦躁。
陆谦起身,准备去先生府上进学。昨日文章写得太差,今日要去补习。自己心里不爽,随便找个由头,发泄下罢了。
那个婢女……整天在府上板着个脸,收了月钱也没见她买香粉新衣,能半个月不开口,真是触霉头。
陆谦拿起扇子,装作风流地挥了挥,大跨步往府外的马车走去。马车雍容华贵,已有车夫在前候着,想必内里装潢也极其舒适,足够让人在路途美美休息一番。
“轰隆——”一声雷鸣将他拦在门前。
倾盆大雨哗哗往下落,夹杂着半拳大的冰雹,重重落在地上,砸得院中花草弯下腰来。
“二公子,您稍等,小的去拿脚凳。”小厮谄媚地说。
“不行,若是到那姓吴的府上晚了,他又要训斥我。”陆谦不耐烦。
他环顾四周,忽然,目光落在了昭南身上。
大雨真好。
昭南松开被自己掐出伤痕的掌心,微微摊开手,触摸冰凉飒爽的雨水。汗水和未流出的眼泪被大雨洗刷干净,乌黑的头发一缕缕粘在脸上,又垂在肩头。她像一株新生的野草,贪婪地吸收着雨水。
陆谦突然感到很愤怒。自己在焦躁忧心,她一个下人凭什么舒舒服服。她又并非出身勋贵世家,区区一个婢女,装什么清高风雅。
既然那么喜欢淋雨,自己就让她淋个够。
“你,给我过来”陆谦想到个好主意。
昭南太熟悉陆谦这幅表情了。
上周,他文章字迹混乱,要自己帮她誊抄,威胁她时便是这个表情;
上个月,拿到月钱,她急着想接济饿了几天的小流浪,他随手一指安排任务拖住她时,脸上也是这幅表情;
半年前,姨娘房中书架轰然倒塌,为保护身旁的婢女,自己背上被砸出血来。姨娘却罚一众婢女跪在院中,说这是娘家的嫁妆,都怪你们干活时不够细心。他路过院落,脸上也是这样幸灾乐祸……
下意识退后两步,她像炸毛的猫一样蓄势待发。
“干什么呢你,对公子如此不敬!”
小厮是特意挑来保护公子哥儿的,力气非比寻常。一个大跨步上前,粗鲁地拽起昭南的衣领,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而后一脚踢在昭南膝间。
咚的一声闷响,泥泞的青石板上多了一双布满伤口的膝。
“给我趴好了,本公子的鞋可不能脏。”
什么?
他想干什么????
昭南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从入府以来,她没少被刁难,就如路边的野草,谁不高兴了都能点火烧一把。
而今天呢?今天他是想从我身上踏过,当我为垫脚石,只为鞋履完璧无瑕吗?
大雨打在昭南心上,她倒是希望,十余年来对侍女身份、洒扫工作麻木适应,她本应该和其他仆从一样唯命是从,可是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自己——
她不愿再任人鱼肉,做一辈子被欺凌的婢女。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不甘和愤恨,眉头紧皱,牙齿咬在苍白的唇上,恨不得咬出血来。
一旁的小厮也有点呆傻了。他以为二公子只是想再教训教训婢女,没想到……这要被大公子知道了,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唉,算了,得罪大公子,受罚不过月钱减半,得罪二公子,自己或许就是下一个昭南。
犹豫间,陆谦已经踏上“脚踏”。
他一只手提起长袍左侧,一只手扶好马车侧框,缓缓抬起腿,将步履落在昭南背上。
玄青色云纹绸鞋面,鞋头微翘,绣着银线勾边的祥云。鞋底是白布千层底,边缘用白绢包边,走在家中青石路上不留声响。
贵气精致的布履价值不菲,是陆府财力的象征。“轻巧”地踏过门槛,重重地落在她背上,脚尖有意地拧了拧。
昭南指骨骤紧。
她能感受到背上因劳作产生的旧伤一点点裂开,鲜血从缝隙中蹿出,沿着脊背的弧度蜿蜒而下,最终化在血泊中,像一朵灿烂的花。
雨声忽然变得极远。先前还清晰的淅沥声,此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一动不动。
“陆谦,你在干什么!
一声喝问落下,雨声骤然清晰。
昭南看见了陆敬之的衣角。
白衣如旧。
这么多年,昭南未曾忘记初见大公子的场景。
那时她混迹在流浪汉中,饥一顿饥两顿的。若是夏日,且能采野果树皮吃。可冬日尤其难捱,救济的米汤早早成年男子抢光,夏季的破衣服单薄,她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睡在早已四面漏风的救灾棚中,她的走马灯甚至一片空白,没有香甜的糕饼,没有爱自己的父母,没有好玩儿的踏青出游……
再醒来,已是陆府的马车上。
身旁坐着一位妇人,也是后来收养了自己的人。至今她没有告诉昭南自己的名讳,只说她姓赵。
当时的她还很年轻,或者说,脸上没有现在那么多生活的褶皱。她笑着扶起昭南喝水,说,你倒是命大,烧成这样还能活下来。
“大公子从老家回京城,路上碰见你倒在棚边。公子好心,便叫我带你上马车,一同回去。往后,你在陆家要机灵勤快些,报答大公子的恩情。”
一阵风吹过,车帘扬起,昭南探头出去看。
好巧不巧,前方马车的帘子也被下人微微掀起一角。
大公子悲悯地望着路上的乞讨者,长发束成冠,眉目温柔,薄唇紧抿,一身素袍搭上玉簪,和冬天一样清冷。
后来养母逼着昭南识字、学些诗文,昭南找到一句话来形容那时的他:
“神清骨冷无由俗”
昭南感念他带自己回府,也敬仰他的努力和翠竹般的品格。
她盼望着此刻他能说一句话,只一句话,她便有支撑点将陆谦摔下身去。
“等你回来再找你算账。”陆敬之脸色发黑,愤怒的话像刀剑锋利。然而,说完这句,他却衣袖一拂,转身入了书房。脚步急促,白袍被飞溅的泥点印上难看的脏痕。
如果你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分析他的语气,会发现,这几乎是十余年来大公子最生气的一次。
可跪在地上的昭南没那个心思。
她只知道,他就这么走了。
莲花在心里衰败,昭南心里的弦断得七零八碎。
是了,自己的胞弟和下人,在府上正门前,任谁都知轻重。更何况是尚儒学的陆敬之。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难不成要揭亲人的短,引得众人围观吗?
是自己空抱幻想、不清尊卑。
可尊卑的界定,到底从何而来?退一万步而言,“尊”者便可以轻率对待“卑”者吗?
如果王朝的狗屁规则是轻率践踏他人,如果征税的结果是让父母饿死、自己流离失所,如果阶级的划分是贵族谈笑风声、穷人痛苦不堪......
为什么没有人反抗,为什么没有人奋起,为什么不建立一个人人相亲、兼爱天下的新朝?
千万个念头闪过昭南的脑子,无数种思想在心里蠢蠢欲动。
大风呼啸,电闪雷鸣,雨水更加凶猛,哗啦啦从屋顶顺檐而下,形成一条条小小的瀑布,撞在陆谦头顶的油纸伞上,又四散开去。
一旁的小厮已被淋的浑身湿透,光吃不练的身子半会儿冷都承受不住,哆哆嗦嗦开始打寒颤。
突然,他手一滑,油纸伞歪去。
哗啦——正正好一束水流临头而下,陆谦先是感到头顶冰凉潮湿,随后混着屋檐泥土的水冲刷他的面部,钻进他毫无准备的眼睛、鼻腔、嘴巴,而后贴着胸口留下,一阵刺骨寒冷。
趁此刻,怒火化成力量,昭南猛地顶起膝盖,支撑整个身体拱起,扬起脖子,飞快摆起双手,迅速擒住陆谦小腿,死死抓住,借着身体的摆动,用力往下一甩:
“哐当——”陆谦的头不偏不倚磕在马车檐上。
眼前天旋地转,陆谦只觉得额头像被刀劈开一样疼痛。眼前黑了几秒钟,再睁开眼,一阵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他颤抖着手去摸,一看,鲜红刺眼。
“血——血——”他惊慌地坐在地上,宝蓝长袍撕裂了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亵裤。“你个下贱东西——我今天非要了你的命!!!不,不,我要把你凌迟——来人啊,给我绑了她”。
可眼前哪还有少女的身影。
开一个新坑,一起见证昭南的成长吧。无身份背景,无天纵奇骨武学天才,有那么一点点金手指,主要还是昭南很勇敢。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勇气、毅力的故事。
唉有时候希望笔能自己动,我比大家更迫切想看到昭南称帝那一刻555。作者会努力日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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