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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唐 国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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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韫是被冷醒的。
秋末的夜风从半掩的窗棂灌进来,裹着灵堂的檀香和纸钱灰烬的气息,吹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坐起,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四肢酸软,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棉絮,什么都想不清楚。唯一清晰的触感,是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沉沉地压在她赤裸的皮肤上。
一只男人的手臂。
萧韫睁开眼,放慢呼吸躺在那里,镇定地评估眼前的局面——
她的衣裳不在身上,身边躺着一个人,空气里有某种她不愿意深想的味道。还有,她的记忆断在了一碗汤药之后。
一个时辰前,她在灵堂守夜。一名宫女领她到偏殿歇息,说是尚仪局备了醒神的汤药。她喝了,味道有些甜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枕边人的脸上,勾勒出她无比熟悉的轮廓——剑眉,深目,薄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冷意。
顾瑨。定安王,摄政王,她名义上的皇叔。她弟弟萧珩的托孤重臣。这座皇城里,除了萧珩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萧韫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国丧期间,皇宫之内——她和顾瑨,躺在一张床上。
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太极殿,满城缟素,大梁以孝治天下,国丧期间行秽乱之事,按律当削爵流放。
她是嫡长公主,他是摄政王,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他们两人都会身败名裂。
更致命的是,会连累萧珩——
先帝刚死,他的亲姐姐就在灵堂旁边与人私通,这会让天下人怎么看萧家?怎么看那个刚坐上龙椅的十五岁少年?
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谁布的局?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后宫里的太妃、朝中的政敌、觊觎皇位的宗亲——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又都不够合理。能做这么大局面的人不多,敢做这么大局面的人更少。
而顾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排在这份名单的前列。他是外姓王,是先帝强行捧起来的权臣。他要保住自己的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住皇家的把柄。而皇家的把柄里,还有什么比“嫡长公主国丧期间与人私通”更大的?
萧韫的目光缓缓扫过偏殿,落在床头小几上的一柄剑上——乌木剑鞘,银丝缠柄,鞘口嵌着一枚墨玉。定安剑,先帝御赐,大梁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佩剑上殿,顾瑨是其中之一。
她无声地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探过去,触到冰凉的剑鞘。她把剑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三尺青锋,寒光凛凛。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散乱的长发,苍白的嘴唇,还有一双比剑光还冷的眼睛。
顾瑨醒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剑尖距离他喉咙还有三寸的时候,他的眼睛就睁开了,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的剑上,又从剑上回到她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萧韫意外的动作——
他松开了搭在她腰间的手,像是不愿再多碰她一分一毫,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把咽喉暴露在她剑尖之下。
那个姿势,不像是躲避,更像是邀约。
萧韫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手腕一转,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力道刚好,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摄政王,”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算计。”
顾瑨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公主说的算计,”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指什么?”
萧韫几乎被气笑了。国丧期间,皇宫之内,他和她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他居然问她“指什么”?
“皇叔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剑尖贴着他下颌线往上抬了半分,“深更半夜出现在皇宫里,对本宫行这种事——皇叔就不怕被人发现?”她故意用了“皇叔”这个称呼,就是要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分、叔侄之别。这件事传出去,不是“私通”,是“□□”。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如果不是萧韫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公主以为,”他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是臣做的?”
萧韫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顾瑨闭上了眼睛。
萧韫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淡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臣明白了。”他重新睁开眼睛,“公主想如何处置臣?”
萧韫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预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狡辩、愤怒、冷笑、反咬一口。她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
这不正常。
顾瑨不是这样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他绝不会在对峙中率先亮出自己的底牌,更不会在被人拿剑指着脖子的时候连手都不抬一下。
他是先帝亲手打磨出来的刀,刀不该有“不抵抗”这个选项。
“处置?”她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本宫现在就能杀了你。国丧期间,摄政王深夜入宫意图不轨,长公主为保清白手刃逆贼——这个说法,满朝文武信不信?”
顾瑨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定安剑。先帝赐给他时说“此剑在,如朕亲临”。此刻这把剑握在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手里,抵在他的喉咙上,像一种宿命般的讽刺。
“臣信。”他说。
萧韫皱眉。
“公主说臣意图不轨,臣就是意图不轨,”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生死关头,“公主说臣该死,臣就是该死。”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顾瑨抬起眼睛,与她对视,“这件事,公主想怎么定论,臣就怎么认。”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装的。
萧韫看不透他——这个人在朝堂上对她寸步不让,此刻被她拿剑指着脖子,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说。
他为什么不解释?
但她没有问。因为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信。至少现在不会。
萧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醒了多久?”
顾瑨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但她看到了。
“你醒得比我早,”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刀,“对不对?”
顾瑨没有回答。沉默。
“你醒了,你没走。你躺在这里,等我醒过来。”萧韫的剑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如果你真的是被设计的,你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离开——但你留下来了。顾瑨,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看她笑话的吗?
顾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臣不能告诉公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公主不会信。”
萧韫盯着他,然后猛地收了剑。她将剑扔回床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弯腰捡自己的衣裳,手指在发抖,声音却还是冷的。
“你不说,本宫自己会查。”她背对着他,穿好中衣、外裳、系好腰带,动作又快又急,“那夜的事、这个局是谁布的、你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本宫会一样一样查清楚。等本宫查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疤像是无声的地图。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肋下方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痕上——那道疤,是先帝十二年他平定西南叛乱时留下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等本宫查到了,”她把目光移开,“本宫会让你生不如死。”
顾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简单,干脆,没有犹豫。
萧韫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宫墙走回寝殿,脚步沉稳,直到关上寝殿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的手终于不抖了,因为她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愤怒,不是算计——是月光下,他左肋下方那道旧疤。很长,很深,横跨了大半个胸膛,像是差点被人活生生劈开。
她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也不想知道。
萧韫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到底是谁布的局?”
没有人回答她。
殿外,四更天的梆子声响了。
而她没有注意到——
她离开偏殿之后,顾瑨独自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温度。然后他弯下腰,从脚踏上捡起自己的中衣。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小片胭脂,晕开在衣襟处,像是雪地上开了一朵梅花。
他的手指在那片胭脂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衣服攥成一团,面无表情地穿好。穿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左肋下方的旧伤疤隐隐作痛——是刚才她拿剑指着他时,他屏住了呼吸,绷紧了肌肉,牵扯到了旧伤。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先帝十二年,他平定西南叛乱,被流矢射中左肋,差一点就死了。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先帝坐在他床边,对他说了一句话。
“瑨,朕的江山,以后要交给你护着。”
他那时候二十二岁,觉得这句话比天还重。
现在他三十二岁。他还是觉得这句话比天还重。
但他多了一件比天还重的事——她。
那个拿剑指着他喉咙的女人,那个质问他的女人,那个看到他的伤疤时目光躲闪了一瞬的女人。
她问他“你醒了多久”。
他其实醒了很久,久到足够他做出一个选择——走,或者留。
他留下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会更慌。她那么骄傲的人,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没有任何痕迹可循——她会发疯的。她会觉得那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什么都抓不住。
所以他留下来了。她想恨,就恨吧。
顾瑨系好腰带,推开偏殿的门,走进夜色里。他的脚步很轻,哪怕是踩在一条他明知道会塌的桥上,却还是不肯回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惨白的光里。灵堂的钟声又响了,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天亮之前,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