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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涛涌 后来她们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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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二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金陵城里的梧桐树到三月了才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树枝上钻出来,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城外的桃花倒是开得早,二月下旬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粉色的云。
叶梵殊从北宸令衙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这些日子她总是忙到很晚——师父不在金陵,北宸令和妄川渡的事务全压在她和岑以宁肩上,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人、做不完的决断。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
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两个更夫提着灯笼经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是那些达官贵人在画舫上寻欢作乐。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脂粉气和酒香,甜腻得让人有些反胃。
叶梵殊对这些不感兴趣。她现在只想回房间,打坐半个时辰,然后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北宸令那边有几个案子要审,妄川渡那边有一批新招募的暗桩要培训,还有几个据点的账目要核对。
走到北宸令衙门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青帷油壁,没有任何标识。但拉车的两匹马是西域良驹,体态矫健,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马匹的鼻孔在夜风中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促主人快些出来。
叶梵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两匹马——三皇子卫衍府上的马。
上次在金陵别苑,她见过同样的马。三皇子出行喜欢用西域良驹,说是跑得快、耐力好、外形也气派。整个金陵城里,能用得起这种马的,除了皇家就是几个顶级的大贵族。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正堂里亮着灯。
灯火通明,照得整个大堂如同白昼。岑以宁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看起来不像在办公务,倒像在会客。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皂靴,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三皇子,卫衍。
叶梵殊走进正堂的时候,卫衍正端起茶杯喝茶。他喝茶的姿势很优雅,一手端杯,一手托底,杯盖在杯口轻轻拨了拨,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看见叶梵殊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叶副指挥使。”卫衍的笑容很得体,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皇子的威仪和亲切感,“久仰。”
叶梵殊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臣叶梵殊,参见祁王殿下。”
“快起来快起来。”卫衍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她,“本王是微服来访,不必多礼。”
叶梵殊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在岑以宁和卫衍之间扫了一下。岑以宁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看起来从容不迫。但叶梵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自己不知道,但叶梵殊看得一清二楚。
“祁王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叶梵殊问。
卫衍笑了笑,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叶副指挥使也坐吧。本王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聊聊北宸令的事。”
叶梵殊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她的目光平视着卫衍,既不躲闪也不直视,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臣子的本分。
“殿下请讲。”
卫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叶梵殊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新鲜。他的目光在叶梵殊身上停留了几息,从她的脸看到她的刀,又从她的刀看到她的靴子,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女人。
“本王听说,北宸令最近在查一些案子。”卫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本王头上。”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岑以宁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盯着茶杯的杯盖,像是在数杯盖上有几朵花纹。
叶梵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慌张,就像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殿下说笑了。”叶梵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北宸令查案,只查事实,不查人。谁牵扯进去,是案子的事,不是北宸令的事。”
卫衍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笑声里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
“叶副指挥使说话很有意思。”卫衍放下茶杯,正视着叶梵殊,“本王喜欢跟有意思的人打交道。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宫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背对着叶梵殊和岑以宁,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陆静玄生前写的,四个大字:“守正不移。”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是陆静玄最得意的一幅字,说是要用来自勉的。卫衍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北宸令是天子的亲军,是大晋朝最精锐的力量。”卫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王是皇上的儿子,是大晋朝的皇子。本王跟北宸令,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王今天来,就是想跟北宸令交个朋友。”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岑以宁和叶梵殊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叶梵殊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岑大人已经是本宫的朋友了。”赵衍说,“不知道叶副指挥使愿不愿意,也跟本王做个朋友?”
叶梵殊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的时间很短,短到只能呼吸三次。但在那三息里,叶梵殊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师父的话、师姐的表情、北宸令的铁律、妄川渡的秘密、天子的信任。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原点。
“北宸令是天子亲军,只效忠天子一人。”叶梵殊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与殿下,是君臣之分,不敢以朋友相称。”
卫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但叶梵殊看见了——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沉了沉,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这种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深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还是笑着的,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冷了一些,像是一把被布包裹着的刀,虽然看不见刀刃,但能感觉到寒意。
“好一个‘君臣之分’。”卫衍点了点头,“叶副指挥使果然是忠臣。本王佩服。”
他转过身,对岑以宁说:“岑大人,本王先告辞了。今天的事,你考虑考虑。”
岑以宁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卫衍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隔着帘子看了叶梵殊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不悦。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对手。
马车驶远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岑以宁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孤零零的碑。
“师姐。”叶梵殊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他来干什么?”
岑以宁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叶梵殊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坑却不得不往里跳的无力感。
“他想让北宸令支持他。”岑以宁说,“在立储的事上,公开表态支持他。”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他说的‘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
岑以宁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苍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梵殊。”岑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你觉得皇上还能撑多久?”
叶梵殊的心猛地一沉。
“师姐,你什么意思?”
“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可能撑不过明年冬天。”岑子怡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皇上驾崩之后,新君登基。如果新君是太子,北宸令不会有事,因为太子仁厚,不会跟任何人过不去。但如果新君是祁王——”
她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新君是祁王,北宸令的下场会是什么?祁王这个人,记仇。谁得罪过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们北宸令,这些年查了多少祁王的人?沈文渊、孙茂才、江南道的那些官员——哪一个不是我们亲手送进去的?”
叶梵殊明白了。
岑以宁不是在为祁王说话,她是在为北宸令找后路。她担心的是祁王登基后会报复北宸令,会把北宸令的人一个个清洗掉。她的出发点不是背叛,是自保。
但自保的方式,选错了。
“师姐,你是担心祁王登基后会报复北宸令?”
“难道你不担心?”
叶梵殊沉默了。
她当然担心。但她担心的方式跟岑以宁不一样。岑以宁想的是如何在祁王和太子之间选边站,以保证北宸令在新朝的利益。叶梵殊想的是如何在天子的掌控下,让北宸令保持中立,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在她看来,选边站只会让北宸令陷入更深的泥潭——你选了太子,祁王记恨你;你选了三皇子,太子记恨你。不管选谁,你都会得罪另一方。而不选边站,虽然两边都会对你不满,但两边都不会把你当成死敌。
“师姐。”叶梵殊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需要选边站?”
“什么意思?”
“皇上还在。”叶梵殊说,“只要皇上在,北宸令就只效忠皇上。至于皇上驾崩之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我们不能为了还没发生的事,去做不该做的事。”
岑以宁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梵殊,你太想当然了。”岑以宁说,“这世上没有‘不该做的事’,只有‘不得不做的事’。你以为保持中立就安全了?不。中立的人最危险,因为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
“那我们更不能选边站。”叶梵殊说,“选了边,就彻底得罪了另一边。不选边,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
岑以宁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回了正堂,留下叶梵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淡紫色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秋风萧瑟,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院子里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叶梵殊站在落叶中,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不知道岑以宁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岑以宁跟三皇子之间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拉住这个正在往深渊里滑的人。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手。
放手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叶梵殊回到房间,没有打坐,没有睡觉。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想写点什么。但笔拿在手里,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也是一个月光很亮的夜晚,她跟岑以宁在秦淮河边放河灯。岑以宁的河灯上写着“愿师父长命百岁”,她的河灯上写着“愿我变得很强很强”。两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远,灯光在水面上摇曳,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那时候她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师父会永远活着,以为彼此会永远在一起,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她们分开。
后来她们知道了,这世上能把人分开的东西太多了。权力、欲望、野心、爱情、利益——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叶梵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叶梵殊,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面对最坏的可能了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不管准没准备好,那一天迟早会来。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它来的时候,不让自己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