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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认出了时闻竹 时闻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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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闻竹翻出摄政王府的围墙时,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
她没有回头,一路狂奔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
月光照不进这里,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墙角堆着几捆不知谁家的柴火,散发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她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柴火堆的阴影里。
然后才敢把左手伸出来。
手腕处已经肿了。
林烨臣那一下打得极准,扇骨正好敲在她手腕的骨缝上,没有伤筋动骨,但疼得钻心。
时闻竹咬着嘴唇,用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肿起来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
真的好疼。
她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兜不住了。
先是眼眶发红,然后鼻尖发酸,接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时闻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很克制,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不是因为疼。
好吧,有一点点因为疼。
但更多的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
第一次!
时闻竹从出师以来,接的任务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五,每一个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从来没有失过手。
府主夸她天赋异禀,同门羡慕她剑法超群,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结果呢?
今晚她连林烨臣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不只是没碰到——她用了十方归一剑,用了黄泉府失传百年、陆渡川复刻、府主都没能学会的十方归一剑,结果人家一把扇子就给挡住了。
不对,不是挡住了,是压着打。
时闻竹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而且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府主一直跟她说,她是江湖第一高手。
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闻竹啊,你这剑法放眼整个江湖,没人能接住三招。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府主!你害我害的好惨啊!”时闻竹喊道。
当时她甚至还为此请同门吃了三顿饭,喝了好几坛子好酒,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说“等我把摄政王的人头提回来,你们都得叫我一声老大”。
现在想想,那些同门当时的表情好像是有点微妙。
不是崇拜。
是那种……欲言又止。
时闻竹想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嘟囔了一句“谁家大半夜烧水呢”。
时闻竹猛地抬起脸,泪痕满面地愣了一瞬,手忙脚乱地擦了一把脸。
不能被人看见。
黄泉府小油鼠,半夜蹲在柴火堆旁边哭,传出去她就不用混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手腕又疼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咬了咬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连黑纱斗笠都歪到一边去了,也顾不上扶正。
夜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凉飕飕的。
时闻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林烨臣那把扇子,一会儿想府主那句“天下第一”,一会儿又想起自己接这个任务的真正原因。
她其实不是非杀林烨臣不可。
是别的事。
更深的原因。
时闻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黑纱斗笠终于被她一把扶正,遮住了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客栈。
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至于林烨臣——
时闻竹咬了咬牙。
今晚的事,不算。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时闻竹就出了客栈。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花布巾包起来,脸上没有了昨晚的黑纱斗笠——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眉目清丽,鼻梁挺秀,唇色天生就红,不施粉黛也好看得扎眼。
就是这张脸,配上粗布衣裳和烧饼摊,怎么看怎么不搭。
时闻竹自己也觉得不搭,所以她在脸上抹了两把灰,又在额前故意垂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总算像个普通的小贩了——虽然还是个过分好看的小贩。
左手腕还肿着,她缠了一圈布条,藏在袖子里。
客栈门口,她昨天下午停在那里的烧饼摊车还好好地靠在墙根。
时闻竹走过去,单手把摊车推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遍。
而这烧饼摊也就是为什么她会知道林烨臣的事情。
什么狗洞、什么长廊、什么徐妙年的行踪——全都是在王府门前的这条街上,一张烧饼一张烧饼地卖出来的。
时闻竹推着摊车,吱呀吱呀地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
清晨的京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和扫街的老头。
她经过昨晚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加快了速度。
很快,摄政王府门前那条街就到了。
时闻竹把摊车停在老位置——王府正门斜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
这个地方选得极好,既不会近到引起王府侍卫的注意,又足够看清进出王府的每一个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摄政王府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以及门楣上那块金字的匾额,全都一览无余。
她支起摊子,生火,和面。
动作行云流水。
这活儿她干了快半个月了。
起初只是为了接近目标,后来发现卖烧饼这事儿意外地适合她——不用跟人废话太多,给了钱拿饼走人,比杀人简单多了。
而且王府门口那些侍卫、来往的官员、甚至偶尔路过的小贩,都会在等烧饼出炉的间隙说上几句闲话。
“听说摄政王昨晚又批折子到三更。”
“徐大人一早就出城了,不知道干什么去。”
“今儿个一早工部送来的那扇紫檀木门可真漂亮,听说是江南第一匠人的手艺……”
时闻竹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紫檀木门。
她面无表情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用力地揉了几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光大亮,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摄政王府的大门也开了,两排侍卫鱼贯而出,站得笔直。
时闻竹低着头翻烤炉里的烧饼,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长袍,头发半束半散,手里没有拿那把要命的扇子,而是揣着一个手炉——清晨的京城确实有些凉意。
他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跟一个侍卫说着什么,神情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
林烨臣。
时闻竹的呼吸慢了半拍,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心里的面团被她捏得变了形。
好巧不巧,林烨臣的目光正好往街上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随意打量清晨的街景。
他的视线从老槐树这边掠过。
时闻竹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后他的目光就那么滑过去了,停都没停,落在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身上,看了两眼,又收回去了。
没认出来。
时闻竹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也对。
昨晚她戴着黑纱斗笠,整张脸都遮住了,他根本没看见她的长相。
现在她这副模样,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烧饼烤好了,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
时闻竹用铁钳夹出一个烧饼,放在案板上晾着,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晚她翻出王府围墙的时候,其实是想过一走了之的。
任务失败了,身份暴露了,按道理她应该立刻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但她没有。
因为她接这个任务,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人这么简单。
时闻竹把手里的面团捏成一个圆饼,“啪”地一下按在案板上。
她想退出黄泉府。
不想再杀人了。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
也许是某次任务之后,她蹲在血泊边上擦剑,忽然觉得剑上的血腥味怎么都擦不干净。
也许是某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人,发现她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不管怎样,她不想干了。
但黄泉府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地方。
府主待她恩重如山,同门情谊也不是假的,况且她欠黄泉府的,远不止一条命。
所以她需要一桩大功,大到府主不好意思不答应她的请求。
比如,杀了摄政王。
时闻竹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把烤好的烧饼翻了个面。
摄政王没杀成,倒是被他用扇子敲了手腕。
还蹲在柴火堆旁边哭了一场。
真是越想越丢人。
“老板,来两个烧饼。”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
时闻竹头也没抬,熟练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递过去:“两文钱。”
然后她抬起头。
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烨臣站在摊车前,一只手接过烧饼,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案板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衣袍被照得微微发亮。
他的表情从容而自然,像是每一个清晨出来买烧饼的普通顾客。
他看着时闻竹。
时闻竹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林烨臣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被逗乐的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一种让时闻竹浑身发毛的、意味深长的光。
“生意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寒暄。
时闻竹下意识地想把藏在摊车底下的软剑抽出来,他是不是认出他了?可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换了衣服、换了装扮,还故意在脸上抹了灰。
林烨臣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点了点头,像是对味道很满意。
然后他又看了时闻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时闻竹看见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应该不是因为认出了她。
是因为没想到卖烧饼的小贩长这样。
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像是在说——你长这样,在街上卖烧饼?
但林烨臣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缠着布条的左手腕上。
只是一瞬。
但时闻竹看见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林烨臣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烧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时闻竹的耳朵里。
“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
“下次少放点盐。”
说完,他悠悠然地走进了王府大门,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槛后面。
时闻竹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把铁钳,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拢。
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烧饼炉子里的炭火哔哔剥剥地烧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注意到摄政王府门口那个卖烧饼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良久。
时闻竹把铁钳往炉子边上一搁,面无表情地拿起案板上那两文钱,塞进袖子里。
“少放点盐。”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闷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对,他看了她的手腕。
时闻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脸色忽然变了。
他认出的是那个动作——她递烧饼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而昨晚她就是左手执剑,被他一扇骨敲在手腕上。
时闻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在心里把林烨臣骂了整整三遍,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揉面。
今天的烧饼,盐放得格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