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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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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个山洞里变得很模糊。
没有钟表,没有日历,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明确分界——只有洞顶那道裂缝漏下的光,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暗蓝,周而复始。
我已经不哭了,不是不害怕了,是哭不动了。婴儿的泪腺有它自己的使用上限,而恐惧这种东西,持续太久就会变成一种麻木的背景音,像洞深处那窝死去的狼崽,它存在,但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身体在适应。
最先适应的是胃。
狼奶那种腥膻的铁锈味,在第三天就不再让我反胃了。不是味道变好了,是饥饿太诚实了——胃空了,它就缩成一团,揪着疼,疼到后来连疼都变成了一种催促。催促我去含住那个□□,催促我咽下去,催促我在母狼舔我后脑勺的时候发出含混的满足声。
那声音不受我控制,婴儿的身体有它自己的语言。
然后是皮肤,山洞里其实很冷。
石壁终年不见阳光,往外渗着寒气,干草铺得再厚也挡不住从地面往上窜的凉意。但母狼的身体是烫的。她的体温比人类高好几度,毛皮下的血管跳动着,把热量一波一波地传过来。我学会了自己往她肚皮上贴,脸埋进她腹部的软毛里,手指攥住一撮毛,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某种不能松手的凭据。
那毛很硬,扎在婴儿细嫩的掌心里,有点疼。
但这个疼让我觉得真实。
真实很重要。
因为在这里,在这个只有石头和干草的山洞里,我随时都在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幻觉。
六眼还在运转。
它从不休息。
洞壁上每一条裂纹都是它的消遣,空气中每一粒浮尘都是它的猎物。它把石头的纹理一层层拆开——这一道是雨水侵蚀的痕迹,这一道是地质挤压的褶皱,这一道是某种利爪划过的旧伤。它把苔藓的生长规律拆成数据——孢子散落的角度、湿度变化的曲线、向光一侧比背光侧绿几个百分点。
没有新东西。
翻来覆去就是这面石壁,这堆干草,这只母狼。
母狼成了六眼唯一的活教材。
她每一次呼吸,胸腔扩张的幅度,气流通过鼻腔的速率,肋骨张合的微妙不对称——她左边第三根肋骨可能断过,愈合得不太平整。她每一个哈欠,犬齿磨损的程度,舌苔颜色的变化,咽喉深处那块软腭的颤动频率。她睡着时耳朵会偶尔抽动,左耳比右耳敏感,说明她习惯用左耳警戒。
我被困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
看她,一遍一遍地看她。
她的皮毛其实不是纯灰。表层是灰白色,靠近根部的地方有浅棕色和深灰色的环纹,每一根都不一样。她的眼睛在暗处是琥珀色,但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变成一种透亮的金绿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像猫。她的鼻头是湿的,但右鼻孔边缘有一道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咬过。
她的呼吸有固定的节律——吸气两秒,憋住一秒,呼出三秒。呼气的时候鼻子会微微颤动,连带那根断过的胡须也一起抖。
她翻身的时候,会先收前爪,再扭腰,最后甩尾巴。每次甩尾巴,都会精准地绕过我所在的位置。
一个连灵智都没开的野兽,翻身的时候会特意把尾巴绕过我。
这个细节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二十岁的苏然知道,这不过是母性本能——一套刻在基因里的程序,激素触发了它,她的身体只是在执行指令。但这个婴儿的身体不知道。这个婴儿的身体只知道,冷的时候有肚皮可以贴,饿的时候有奶可以喝,害怕的时候有一条尾巴会盖过来。
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认了这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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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母狼要出洞。
她把我往干草堆深处拱了拱,鼻子顶着我往最里侧的角落塞,直到我的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然后她叼来几团干草,堆在我身前,堆成一个半人高的垛。
做完这些,她站在洞口,回头看我。
那个回头的动作持续了很久。
她的眼睛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她竖起的耳朵和微微偏侧的头。她的尾巴低垂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身,从洞口的石缝间挤了出去。
洞里的光线暗了一截。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轻,极轻,肉垫落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一层一层地往远处褪去。
六眼自动追踪着她的位置,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她的气息穿过林间的灌木丛,往溪流的方向去了。溪边有鹿群饮水的痕迹,气味很新鲜,大概在清晨来过。
然后另一股气息进入了六眼的感知范围。
西边偏北,距离四百米左右,正在移动。不是单个,是一群。
十二股气息,其中一股非常强,其余十一股呈扇形分布在那股强气息周围。
狼群。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它们的移动方向不是山洞,而是与山洞擦肩而过的一条兽道。那条道通向溪流上游,和母狼的路线有一个交汇点。
那个交汇点,是一片乱石坡。
六眼把画面硬塞进我的脑海——坡上遍布风化的花岗岩碎块,零星长着几丛矮灌木,视野开阔,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石头染成灰白色。
母狼停下来了。
她停在了乱石坡的下方。
狼群也停下来了。
它们就在山坡上,居高临下。领头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公狼,肩胛骨高高隆起,深灰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其他狼三两而立,有的站着,有的趴下了,有的竖起耳朵往母狼这边看。
距离大概五十米。
母狼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尾巴平直地伸着,既不翘起表示威胁,也不夹起来表示屈服。
那只头狼也站着没动。
它的眼神穿过五十米的距离,落在母狼身上。不是什么凶狠的注视,也没有龇牙或咆哮,它只是看着,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平静。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块,边缘已经长出了白色的疤痕组织,是一只很老的狼。
山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刮起几片枯叶。
母狼的尾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末梢微微往上翘了一点点,又落回去了。
然后头狼转身了。
它转身的动作很慢,先是头转过去,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它往山坡上走了几步,身后的狼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了大约十步,它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母狼一眼。
这一眼很短。
然后它继续往上走,带着狼群消失在了山坡的另一侧。
母狼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溪流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到了。
六眼把她站立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她的尾巴微微往下垂,左前爪无意识地刨了两下地面,耳朵往后转了两次,方向始终对准那只头狼消失的方位。
她认得他们。
他们来找过她。
也许他们一直在等她回来。
但她没有去。
因为山洞里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幼崽,而她知道,把这个幼崽带回狼群意味着什么。
那些狼群都是未开智的野兽,只会按本能行事。本能让它们排斥一切不属于同类的东西,本能让它们咬死任何有陌生气味的入侵者。
母狼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选择继续独自待在这个山洞里,继续奶着这个白色的、没有毛的、连爬都不会爬的东西。
我躺在干草堆后面,盯着洞顶那道裂缝,看着那片被框成一线的、银白色的天空。
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是野兽。
她没开灵智。
她做这些只是因为该死的母性本能。
可我想哭。
婴儿的泪腺又开始工作,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
洞口的草垛动了一下。
母狼回来了。
她的嘴上沾着血迹,肚子鼓了一圈,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抽搐的野兔。她挤进山洞,把野兔丢在一边,径直走到草垛前,用鼻子把干草拱开,检查我还在不在。
然后她低下头,舔我的脸。
舌头还是那么粗糙,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刮得我生疼。
可我没躲。
我伸手——那只胖乎乎的、白得近乎透明的婴儿手——抱住了她的鼻子。
她的鼻子是湿的,很凉,呼出的气息喷在我的掌心里,滚烫。
母狼愣了一下。
她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我怀里拱了拱。
然后她在我身边躺下来,像往常一样,把我圈进她身体的弧度里,尾巴甩过来,盖在我身上。
她开始撕咬那只野兔。血腥味在山洞里弥漫开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石壁上撞出回音。一块内脏掉在我的手边,还是温的。她把那块内脏叼起来,放在我嘴前面,用鼻子往前推了推。
她的意思很明显——吃。
我扭开头。
她执着地又推了一次。
我又扭开。
她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太满意的咕噜声,自己把那块内脏吃了。吃完之后,她开始舔爪子,把毛发间沾的兔血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舔完爪子,她又低头看了看我。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银色。她的眼睛倒映着那道窄窄的光,像两颗嵌在黑暗里的琥珀石,安静、专注,没有一丝杂质。
那不是什么充满灵性的目光。
就是一只狼。
一只普通的、没有开智的、凭本能活着的狼。
可她把尾巴盖在我身上。
尾巴上的毛很硬,扎人。
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