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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衣
卫曜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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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曜川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腰间束银扣革带,外披一件薄如夜色的长袍。长发仍高束,腕上只压了一枚黑玉护腕,整个人比昨夜宫宴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快马轻裘的风流。
出门前,她先问了一句:“母亲呢?”
来回话的侍从低头道:“大将军被几位同僚请去议事了,说是边军归京后的兵册、赏功、交接,还有几处军务细节要商。”
卫曜川听罢,神色顿时肃然:“母亲为国操劳,实乃我辈楷模。”
谢兰舟坐在一旁喝茶,闻言抬眼看她,慢悠悠道:“你若真敬佩她,今晚留在府中,替她抄一份兵册?”
卫曜川顿了一下,诚恳道:“那倒也不必敬佩到这个份上。”
谢兰舟险些被茶呛住。
卫曜川忙上前替他顺气。
谢兰舟推开她的手,笑骂:“少在这里装孝顺。”
卫曜川也笑:“我真就听个曲,看个舞,喝几杯。秦照棠那人您也知道,如今好歹领着御林军的差事,总不至于带我去什么不正经地方。”
谢兰舟搁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听曲可以。看舞可以。喝酒也可以。”
卫曜川越听越觉得好。
谢兰舟下一句却道:“但若明早是被人抬回来的,你娘问起来,我不会替你遮掩。”
卫曜川立刻道:“我酒量好。”
“我不是担心你酒量不好。”谢兰舟看她一眼,“我是担心你酒量太好,别人都醉了,你还清醒着胡闹。”
卫曜川摸了摸鼻尖,觉得她爹实在很了解她。
“爹放心。”她笑道,乖得像从没在长街上闻过俊俏郎君的香囊。“我有分寸。”
谢兰舟看着她那副压都压不住的春风得意,心里又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这个女儿打小便如此。
好看的人多看两眼,漂亮的东西多夸两句,旁人若是脸红,她便更来劲。偏偏她又不是下流轻薄的性子,真到要紧处,反倒有几分将门教养压着。
所以他与卫靖澜这些年一个打一个哄,愣是把她压到今日。
只是如今战事已定,她这一身躁动的风流劲儿,怕是再也压不住了。
“去吧。”谢兰舟道,“早些回来。”
卫曜川眼睛一亮:“爹放心。”
谢兰舟补一句:“别叫你娘明早从旁人嘴里听见你闹出什么名堂。”
卫曜川笑道:“不会。”
她出了院门,心情极好。
一来秦照棠请客。
二来停云楼有名。
三来母亲今夜不在。
卫曜川从未如此真心地感激过那些把卫靖澜拉去议事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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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楼临水而建。
楼外灯火如云,檐角挂着细小玉铃,风一过,声音清泠泠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夜色里拨了一弦。
停云二字,本有思亲友、念知音之意。
秦照棠选这里接风,倒也不全是为了看美人。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卫曜川下马时,秦照棠已经等在门前。
秦世女今日没穿官服,也没有半点御林军纹样,只着一身靛青锦袍,腰间压着玉带,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她生得不差,鼻梁高,眼尾长,笑起来仍有旧日纨绔的散漫,偏偏衣料、配饰、站姿都讲究,像是硬把浪荡收进了规矩里。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她远远一拱手,语气端得十分像样:“卫小将军凯旋,秦某备薄酒一席,为将军洗尘。”
卫曜川上下看她一眼:“秦世女如今说话倒人模人样。”
秦照棠不但没恼,反倒一抬下巴:“区区薄技,何足称道。”
卫曜川噎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我夸你了吗?”
“你损我,不就是夸我长进了?”秦照棠也笑,转身引她进楼,“走吧。今夜人都到了,就等你这位大功臣。”
卫曜川随她上楼。
楼中规格果然不低。
廊下灯火压得温柔,来往侍者脚步极轻。隔间之间以屏风、珠帘、水声相隔,远处有乐声,却不吵闹。这里不像寻常烟花地,倒像是高门贵女借酒听曲、谈风月也谈生意的雅处。
卫曜川走过一处回廊,随口道:“这地方倒讲究。”
秦照棠用扇骨点了点楼内水榭:“停云楼在京中开了这些年,没人敢在这里闹事。后台深,规矩也硬。”
“听着不像寻常乐坊。”
“本来也不是。”秦照棠笑道,“这里谈风月,也谈生意。酒盏旁边,屏风后头,谁多说一句,谁少看一眼,都能成消息。要不然,凭什么这么多人爱来?”
卫曜川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楼中层层灯影:“难怪叫停云楼。”
思亲友,念知音。
也停住些不便明说的云。
雅间设在临水处。
门刚推开,里头便有一道响亮的声音炸了过来。
“曜川!”
卫曜川还没看清人,便被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那人个子也高,力气不小,一把抱过来,拍得她后背发响。换作寻常女郎,怕是要被这一抱撞得倒退几步,卫曜川却只是稳稳接住她,反手拍了拍那人肩背。
“霍青砚。”她笑道,“你这力气倒没少。”
霍青砚嗓门极大,眉眼粗犷,笑起来一口白牙,满身都是北境风霜里滚过的爽直气。她眼眶有些红,嘴上却仍旧没个正经。
“秦照棠说你会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来了!”霍青砚又拍了她一下,“咱们几个竟真能活着回京,喝上京城的花酒,老天有眼啊!”
席间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道:“霍青砚,你小点声,楼板都要让你震塌了。”
霍青砚回头:“塌了秦照棠赔!她是安国公世女,有钱!”
秦照棠打开折扇,微笑:“你再嚷,我就把你那三个月前跟户部粮官吵架的事写进请功折子里。”
霍青砚立刻闭嘴。
卫曜川在旁边笑。
她知道霍青砚这人脾气直,打仗不要命,守粮道、护辎重从不含糊,就是这张嘴太硬。北境时为了粮草发放跟文吏拍过好几次桌子,仕途未必顺,但论肝胆,没人能说她半个不字。
她坐下时,霍青砚亲自给她斟酒。
“来。”霍青砚道,“这一杯,敬咱们还能活着坐在这儿。”
这话说得粗,却实在。
雅间里一时安静了半息。
卫曜川端起酒盏,笑意收了些:“敬活着回来。”
众人一饮而尽。
酒落喉中,热意缓缓散开。
秦照棠打破沉默,抬手让乐师上前:“行了,活着回来就是为了快活,别一个个把接风宴喝成追悼席。”
霍青砚立刻道:“对!快活!上酒,上曲,上美人!”
卫曜川倚着椅背笑:“你倒比我还急。”
霍青砚瞪她:“我急什么?我又没有你那满京城找漂亮郎君的志向。”
“胡说。”卫曜川从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满京城?”
秦照棠道:“你确实没说过。”
卫曜川刚要点头。
秦照棠补完后半句:“你当年说的是,天下这么大,怎么能只看京城。”
雅间里又笑成一团。
卫曜川端起酒盏,含笑看她:“秦世女请客,我若同你计较,岂不辜负你一番美意?”
秦照棠十分懂事地给她添酒:“那你多辜负几杯。”
前半场倒还清白。
先是一曲筝。
弹筝的郎君年纪不大,指法清灵,眉目也清秀。弹到尾声时,他抬眼看了卫曜川一眼,指尖不知怎的错了一音,自己先红了脸。
旁人还没听出什么,卫曜川已经笑了。
她不戳破,只抬手赏了银叶:“弹得好。”
那郎君脸更红了,退下时险些踩到衣摆。
秦照棠凑过来:“你真是造孽。”
卫曜川很无辜:“我又没做什么。”
“你是什么都没做。”秦照棠道,“你光坐在那里,就够人家回去想半宿。”
卫曜川十分坦然:“那说明我长得好。”
秦照棠:“……”
后来又有歌者唱曲,嗓音绵软,唱的是江南春水。再后来,一个舞者上前,腰身极软,袖舞也漂亮。卫曜川看得高兴,赏得也大方。
酒过几巡,楼中气氛便渐渐热了起来。
原本只在席前献艺的郎君们开始入席陪酒。停云楼规矩虽硬,乐师舞伎多卖艺不卖身,可这等场合里,陪人斟酒、坐近些、让贵女摸一摸手背或腰侧,也算风月往来的一部分。
没人觉得奇怪。
太清白了,反倒谈不出消息,也换不来筹码。
秦照棠身边已经坐了个会说笑的乐师,霍青砚那边也被一个圆眼睛的小郎君哄得满面红光,非说自己酒量好,结果被人劝了半盏就开始说北境雪夜有多冷。
卫曜川身边来的是今晚最漂亮的一个舞伎。
那舞伎生得明艳,腰细,眼睛会笑,衣袖一滑便露出一截莹白手腕。他先替卫曜川斟酒,见她没有拒绝,便更大胆些,含笑坐到她怀里。
卫曜川垂眼笑看他。
漂亮。
虽不及昨夜那位七皇子,也远不至于叫她失神,却确实赏心悦目。
舞伎被她这样看着,脸微微红了,倒不躲,反而更软地倚近她,指尖捏着一只小小的玉碟。碟中盛着半盏酒,他低头含住碟沿,似乎要以唇衔酒,喂到她嘴边。
雅间里立刻有人起哄。
霍青砚拍桌:“曜川,好福气!”
秦照棠也笑得意味深长。
卫曜川眉梢微挑,正要低头,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侍者入内,俯身在那舞伎耳边说了句什么。
舞伎微怔。
下一刻,他神色里掠过一点遗憾,却不敢耽搁,立刻从卫曜川怀里起身,向她赔了个礼:“将军恕罪,楼中忽有安排,奴去去便回。”
卫曜川看着空下来的怀里,笑了一下:“去吧。”
舞伎走得很快。
霍青砚睁大眼:“这就走了?我酒还没看见喂到嘴边呢!”
秦照棠皱眉,也觉得奇怪:“停云楼今晚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又有侍从鱼贯而入。
这一次端来的不是酒。
是蜂蜜桑椹饮、薄荷水、雪梨露,还有一盏温热的清茶。
侍者恭敬道:“楼主说,诸位贵人今日酒兴正浓,停云楼特备几样醒酒清火的饮子,轻清去热,防春温,也免得明日头疼。”
雅间里静了一瞬。
霍青砚盯着面前的薄荷水,表情十分茫然:“这是花酒,还是养生局?”
秦照棠拿折扇敲了敲桌面:“停云楼何时这么贴心了?”
卫曜川端起薄荷水闻了闻,清凉气息直冲鼻尖。
她笑:“许是怕咱们火气太旺。”
霍青砚不服:“我火气旺怎么了?我花钱来喝花酒,不是来降火的。”
秦照棠看了她一眼:“你出钱了吗?”
霍青砚立刻端起薄荷水:“停云楼一片好意,我很感激。”
众人笑倒一片。
停云楼后院,水阁之外,却另是一番安静。
萧月珩坐在妆台前。
桌上摆着一套雪色舞衣。
不是皇子礼服,也不是宫中常服。那衣裳软而轻,雪白为底,腰间压着一抹极淡的绯色。衣料不透,也不露骨,可只要动起来,便会顺着腰身与腿线流开,清冷里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艳。
方才送去雅间的消息一条条传回来,侍从声音越说越轻。
“那名舞伎已被调走。”
“蜂蜜桑椹饮、薄荷水和雪梨露都送去了。”
“卫小将军……喝了薄荷水。”
萧月珩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稍霁。
喝花酒。
还让舞伎坐到怀里。
她倒是会快活。
昨夜才盯着他看成那样,今夜便来停云楼看旁人。卫曜川这女人,眼睛果然一刻也不闲。
门外又有人送来太女殿下的话。
来人声音极轻:“太女殿下说,楼中人手七殿下可调,只一条,别闹得人尽皆知。”
萧月珩垂眼:“皇姐倒放心。”
来人笑道:“太女殿下还说,七殿下若拦得住自己,便不会来了。”
萧月珩:“……”
他面无表情:“退下。”
人退下后,屋里安静下来。
他抬手拆了发冠。
长发落下,又被侍从重新束成更适合起舞的样式。眼尾那颗朱砂痣被细粉轻轻压淡,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红影,又贴上花钿。唇色却点得更艳,把那张脸衬得越发风情万种。
他没有戴面纱。
皇子身份时,他隔帘、覆面、衣冠端重,给人看的是清贵与遥不可及。
今夜若再遮着,反倒惹人多想。
他要让卫曜川看清楚。
看清楚这张脸,看清楚这身段,看清楚她以为近在眼前、伸手可怜的美人,究竟是谁。
侍从替他扣上腰间玉铃。
铃声极轻。
萧月珩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爱看舞吗?
那便看我。
你不是爱漂亮郎君吗?
那就看清楚,谁才是最好看的。
只是这得意还没落稳,心底又泛起一点酸。
若今夜出来的不是他。
若停云楼里真有一个雪衣。
卫曜川是不是也会这般兴致勃勃地赴约?是不是也会拿那双桃花眼看人?是不是也会在酒后笑着说一句“漂亮”?
萧月珩眼尾微冷。
那便更要她只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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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醒酒饮子刚撤下不久,楼主身边的人便来了。
来人行礼极恭敬:“卫小将军,楼主听闻将军守边数年,出生入死,心中敬佩。今日玄甲营凯旋,停云楼愿备一舞,为将军洗尘。”
席间顿时有人笑起来。
“曜川,你这面子可不小。”
“只给卫小将军备舞?啧,艳福不浅啊。”
霍青砚拍案:“去!这必须去!别叫美人久等!”
秦照棠托腮看她:“我花钱请客,风头倒全叫你出了。”
那传话人又道:“只是献舞之人性情孤僻,不惯在众人面前献艺。若将军不嫌,可移步水阁一观。”
席间起哄声更大。
卫曜川眉梢微动。
独舞。
只给她一个人看。
京城果然有意思。
秦照棠看热闹不嫌事大:“去啊,人家只给你看,你还坐得住?”
卫曜川起身,整了整袖口:“人家一番美意,总不好辜负。”
秦照棠啧了一声:“想看美人就直说。”
卫曜川坦荡道:“想看。”
雅间里顿时哄笑出声。
她随传话人往水阁去。
走出雅间时,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润凉意。她酒意不重,心情却极好。
停云楼今晚确实周到。
先安排美人陪酒,又调走美人送清火饮子;刚把她火压下去,转头又说有一支舞只给她看。
这叫什么?
这叫起承转折,张弛有度。
水阁临湖而建,四面垂着轻纱。灯火压得很低,水声从窗外传来,细碎而清。侍者奉上酒,便无声退了出去。
阁中只余卫曜川一人。
她坐下,指尖搭在酒盏边,正要抬眼,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玉铃。
像雪落在水面上。
很轻,却勾人。
随后有香气从帘后漫出来。
不是昨夜那缕清冷的玉兰香。
这一缕更浓柔些,像晚香玉在夜里盛开,又像花蜜与酒气蒸出的一缕醉春烟,甜而不腻,缠绵得很。卫曜川只闻了一点,便觉得方才那盏薄荷水白喝了。
帘影一动。
有人从里头走出来。
卫曜川手里的酒盏停住了。
那人没有戴面纱。
一张脸就这样露在灯下,眉目清艳,肤色莹润,朱唇嫣然。一点蝶形花钿,在若有若无的绯影眼尾上,振翅欲飞。
他穿着雪色舞衣,腰间一点绯色压住清冷。衣裳分明不露,可越是不露,越叫人想看他动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卫曜川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个真漂亮。
昨夜宫中那位七皇子,是隔帘望月,贵得遥远。
眼前这个却是月落灯前,眉目清清楚楚,活色生香,近得叫人心口发痒。
对不住了,七皇子。
万般浮华皆过客。
最该应怜眼前人。
那人抬眼看她。
这一眼清,又软,带着一点不该属于舞伎的矜贵。
卫曜川没动,只是笑了一下。
雪衣垂眸,玉铃轻轻一响。
乐声起。
他开始跳舞。
那舞不是寻常乐坊里讨人欢心的舞。
起势很慢,像雪落枝头。袖影先动,腰身随后一折,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卫曜川看得出来,他身体极柔韧,脚下每一步都稳,转身时衣摆随动作散开,像一片雪色被灯火慢慢融开。
他不是一味柔。
柔中有控,软里藏锋。
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将要落到她身前;每一次退开,又恰好停在她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玉铃声轻轻响。
一下。
又一下。
卫曜川原本端着酒,后来酒盏便停在指间,许久没动。
她看过不少舞。
边关也有胡伎献舞,京城更不缺美人。可眼前这个不一样。
不是单纯腰软,也不是单纯漂亮。
是他明明像雪,却偏要往人心口烧。
舞到中段,他旋身掠过卫曜川案前,袖尾轻轻擦过她指尖。
卫曜川指尖微动。
没有抓。
只是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含着笑,里面有惊艳,也有毫不遮掩的兴趣。
萧月珩看见了。
心里一瞬间甜得厉害。
她果然看他。
她果然喜欢。
可下一瞬,酸意便涌了上来。
因为她不知道这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萧月珩,不知道自己眼前这个所谓“雪衣”,就是昨夜宫宴上那位她盯着不放的七皇子。
她只是在看一个漂亮舞伎。
这样一想,萧月珩连指尖都带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狠意。
他跳得更稳,也更勾人。
袖影一转,雪色从灯下划过,腰间那点绯色像是忽然活了。最后一拍,他停在水阁中央,微微垂眸,呼吸不乱,只眼尾那一点被粉遮过的红,在灯影下若隐若现。
乐声停。
水阁里静得只剩外头水声。
卫曜川缓缓放下酒盏。
片刻后,她笑了:“好。”
只一个字。
却比那些热闹夸赞更实在。
雪衣抬眼看她。
他走近,端起案上一盏酒,低身奉到她面前。
近看更漂亮。
眉眼无一处不精致,皮肤莹润得像被灯火浸过。那香也更近了,绕过来,贴着人呼吸钻进心口。
他垂着眼,声音低软,不似昨夜宫宴上的七皇子那般清冷,尾音温柔。
“将军觉得我跳得好吗?”
卫曜川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一点耳熟。
可下一瞬,雪衣抬眼看她,那点熟悉便散了。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眼,谁还顾得上追究声音在哪里听过。
卫曜川看着他:“好。”
雪衣指尖稳稳托着酒盏,眼神却像不肯放过她:“将军见过的美人想必很多。”
这话带刺。
卫曜川听出来了,反倒更觉有趣。
漂亮,会跳,会勾人,还会吃味似的刺人,这是哪里来的猫儿。
她笑道:“是见过不少。”
雪衣眼尾轻轻一动:“那像我这样的呢?”
“少。”
“少,”他轻声问,“便还是有?”
这句话问得轻,尾音却软,像是随口,又像是不满。
卫曜川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更痒。
她想了想,答得很认真:“若论清贵,宫里那位七皇子自然无人能比。”
雪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卫曜川却又语调一转,笑意更深:“若论眼前风月,你是头一个。”
她说完,觉得自己这话答得极漂亮。
既没冒犯天家贵人,也没亏待眼前美人。
身份归身份,风月归风月。
进退有度,周全漂亮。
她可真会说话。
雪衣垂下眼,像是被她哄得害羞。
可只有萧月珩自己知道,他心里又酸又甜,几乎要被她这句话气笑。
宫里那位七皇子自然无人能比。
眼前风月,他是头一个。
说得倒好。
卫曜川,你倒是两边都不落空。
雪衣把酒盏递得更近些:“将军这话,常对别人说吗?”
卫曜川接过酒,没有急着喝。
“好听的话,我只对好看的人说。”
雪衣抬眼:“那将军今日说过几回?”
卫曜川一怔,随即笑了。
她觉得这个舞伎实在有意思。
比方才那些会脸红的郎君都要有意思。
“你想听实话?”
雪衣道:“自然。”
卫曜川道:“今晚对别人说的是场面话。”
她看着他,桃花眼里笑意略深:“对你说的是真话。”
雪衣耳尖微微一热。
那热意来得太快,快到他几乎恼自己不争气。
明知道卫曜川嘴会哄,明知道她看漂亮人时向来不吝啬好话,可她这样看着他,说“真话”两个字,他还是被哄得心口一软。
他偏过脸,像是在避她视线。
卫曜川看见他这一点羞意,心里更喜欢。
她把酒饮了,问:“你叫什么?”
雪衣低声道:“奴名雪衣。”
“雪衣。”
卫曜川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名字冷,声音软,人却漂亮得要命。
雪衣垂眼:“将军记得住吗?”
卫曜川笑意更深:“这么漂亮的人,我怎么会记不住?”
雪衣指尖轻轻扣住酒盏边缘。
她看他的眼神太熟悉了。
当年宫中初见,她也是这样看他。
昨夜庆功宴上,她隔着面纱看七皇子,也是这样。
可这一回,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
萧月珩心里甜了一瞬,又酸得厉害。
好啊,卫曜川。
你果然见一个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