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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晕 闹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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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骐木已经醒了四十分钟。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到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压低了的“哎呀”。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冰箱门开合了一次,再然后是大门锁扣轻轻咔哒一声。
安静了。
骐木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比他规定的七点半早了十八分钟。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玻璃移门。
客厅空荡荡的。
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端,枕头摆在被子上面,边缘对齐得几乎可以用尺子量。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那本《月亮与六便士》被放回了书架,而且放回了原位——骐木确认了一下,按照高度排列的顺序里,它精确地夹在一本《深空探测史》和一本《流体力学基础》之间。
矿泉水瓶空了,被扔进了垃圾桶。浴室的镜子上一滴水渍都没有,毛巾拧干了挂回架子,连毛的方向都是顺的。
如果不是沙发上残留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骐木几乎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是他验算太久轨道参数产生的幻觉。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那个人没有落下任何东西。没有落下一支炭笔,没有落下一张草稿纸,没有落下一颗薄荷糖。
倒是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幅画。
骐木转身时看见了它,靠在电视柜旁边,正对着沙发。画纸被小心地裁切过,边缘整齐,卡卡西用两截纸胶带把它固定在电视柜的侧面——显然是从他自己包里翻出来的胶带,因为骐木家里没有任何带花纹的文具。
落地窗前的背影,巨大的月亮,还有那些看不见却扑面而来的孤独感。
早晨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正好打在画纸上,炭笔的线条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骐木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他昨晚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日光下显现出来——那个背影的肩膀上,有几道极淡的擦痕,像是画家用手指抹出来的,让原本生硬的轮廓线变得柔和,仿佛那个人的肩膀不是真的在承受什么重量,而是在等待什么轻盈的东西落下来。
骐木直起身,退后两步,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发现镜子里的人在发呆。满嘴泡沫,眼神涣散,右手举着牙刷停在半空中,已经停了大概十五秒。他把牙刷重新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刷完牙,洗了脸,换好衣服,拎起电脑包出门。
经过电视柜的时候,他没有看那幅画。
没有看。
没有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骐木在电梯里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数字跳到一楼的时候,他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上午九点项目组周会,十点半与推进系统部门对接,下午两点深空轨道模拟第三轮参数调整,四点前提交报告,六点下班,七点到家,晚饭是速冻水饺,晚上继续看那篇新发表的木星探测轨道优化论文。
所有事情都在清单上,按顺序排列,按优先级排列,一目了然,没有意外。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然后意识到这条围巾上有那股香气。
研究所的走廊永远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飘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微波炉加热午饭的味道。骐木刷工卡进办公室的时候,同事老赵正端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他就露出一个“你完了”的笑容。
“骐工,昨晚的轨道参数验算完了没?”
“完了。”
“发我。”
骐木打开笔记本,连上研究所内部网络,把文件拖进共享文件夹。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吸溜了一口热茶。
“你昨晚几点睡的?”
“正常时间。”
“正常时间是几点?”
“没看。”
老赵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没再问了。二十年的老工程师,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周会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骐木站起来汇报的时候,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项结论都有推导过程。坐在最前面的总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轮模拟的参数调整什么时候能出?”
“今天下午四点前。”
“好。散会。”
骐木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桌面壁纸——系统默认的那张蓝色星空。他从来没有换过壁纸,也不觉得有任何换的必要。但是今天他看着那片蓝色的星空,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幅画上的月亮。
巨大的,几乎占了画面三分之一面积的月亮。
地面观测看不到那么大的月亮。只有在深空,在远离地球大气层的地方,月亮才会呈现出那种惊人的体量——沉默的、占满整个视野的、让人无处可逃的庞大存在。
“骐木?”
他回过神来。同事小李拿着一沓资料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我叫了你三声了。”
“抱歉,在想事情。”骐木接过资料,低头翻了两页,“推进系统的数据?”
“对,张工让你看看这几个参数有没有问题。”
“放这儿,我待会儿看。”
小李把资料放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
“骐工,你今天喷香水了?”
骐木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没有。”
“哦。”小李挠挠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我闻错了。感觉你身上有股……花的味道?桂花的?这季节哪有桂花。”
他嘀咕着走开了。
骐木低下头,继续看资料。那几行参数排列整齐,数字清晰,没有任何问题。他盯着它们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翻到下一页。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点了一碗牛肉面,坐在角落的位置。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新闻。屏幕上划过一条推送——“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作品展今日开幕”,他划过去了。
划过去之后又划回来,点进去看了看。
展览地点在花家地,展期十天。新闻配了几张图,全是看不懂的现代艺术,没有他想找的东西。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下午四点,他准时提交了第三轮轨道模拟的参数调整报告。总师看完之后回了两个字:“通过。”骐木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赵从格子间探出头,一脸不可思议。
“你今天准时下班?”
“嗯。”
“你居然有‘准时下班’这个功能?”
“今天没有加班任务。”
“以前你也没有加班任务的时候也会加班啊。”
骐木没有回答,拎起电脑包走出了办公室。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五点四十七分,他到站了。从地铁站到融泽嘉园小区门口要经过一条种满国槐的小路,十一月的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
骐木走得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样。
进小区,上电梯,开门。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子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楼下隐约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每一天下班回家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他换了拖鞋,把电脑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烧水,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
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
那幅画还在电视柜旁边。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拿起来。纸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没有留下痕迹,卡卡西用的是那种不会粘墙皮的美术胶带。骐木把画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写得潦草而张扬——“卡卡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猫脸。
他把画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然后回到厨房,把水饺下进锅里。
吃完晚饭,洗了碗,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开始看那篇木星探测轨道优化的论文。论文写得很扎实,公式推导严密,仿真数据充分,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茶几上那幅画。
那个背影。
那个月亮。
那双看不见的、等待什么落下来的肩膀。
骐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融泽嘉园的夜色和往常一样,对面楼里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远处的环路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他站在窗前,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那个姿势之后,立刻把手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窗外没有月亮。北京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看不到几颗星星,更看不到月亮。骐木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感应灯因为检测不到动静而自动灭了,把他整个人淹没在黑暗里。
他没有动。
黑暗里,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那股桂花香还没有散尽,在沙发区域缭绕不去,像那个人的笑声一样轻,一样毫无道理地盘踞在空气里。骐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卡卡西坐在他的沙发上,披着被子,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咬得泛红的下唇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他睁开眼。
走向电视柜,拿起那幅画,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外放回原位。签名和猫脸藏起来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他回到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张今天的工作清单,所有任务全部完成,每一项后面都打上了勾。
但他总觉得有一项没有列在清单上的东西,被他遗漏了。
骐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沐浴露的味道。他自己的沐浴露,无香型。他深吸一口气,在无香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像深秋最后一场桂花雨后,被风裹挟着越过墙头的余韵。
不。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不是桂花。
那个人用的是他自己的沐浴露,无香型的沐浴露。无香就是没有味道,没有味道就是不存在。枕头上没有桂花的味道,沙发上也没有,围巾上也没有。一切都是他的嗅觉神经在疲劳状态下产生的错觉。
骐木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两千一百秒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月亮,没有桂花,没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只有一个含糊的声音,从他抓不住的远处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猫把爪子搭上了他的膝盖,不知道是要撒娇,还是要挠他。
“木头木头,你会开花吗?”
骐木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深栗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个他始终没能回答的问题。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
那幅画安静地靠在电视柜旁边,背面朝外,一片空白。
骐木喝完水,回到床上,拿起手机。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美术学院展览花家地”,然后删掉,又输入“卡卡西画”,然后删掉,最后输入“桂花味的男士香水”,搜索,看了一分钟,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他盯着天花板。
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颗没有进入预定轨道的卫星,在错误的轨道上绕着地球一圈一圈地转,既不能逃逸,也不能降落。
木头木头,你会开花吗?
骐木闭上眼,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
不。
不会。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