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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锁魂袋 臣女一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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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门口的风肆无忌惮地吹来,黑色的帷幔飘忽上下。北阴酆都大帝的白色胡须似丧服的衣角,稀稀落落,地上一个个如坟墓似的鬼臣皆不敢言语。大帝在制止他们喧哗后,能听到的只有呼啸的风声,这一刻他似乎能感知到穿越千年的悲凉,和他父亲临终前的不甘心。
大帝颤颤巍巍地走向殿门口,脚步软绵绵的,像走在云端上。这明明是浊气厚积而成的地狱,他越来越有心无力了,此刻狂风来得更猛烈,有一种要撕裂地府的架势。万念皆伤的重压之下,大帝倒地,鬼臣和内侍一拥而上。
大帝悲伤而道:“派罗刹去找回少主的遗体,禀告天帝查清此事,封锁盈一寝宫,阴冥司去请碧霞元君来府。”
说完,伤心过度,晕倒在地。
大帝昏倒七日才醒来。此时他几乎魂归一半,消瘦不已,再难回到往日的神容。
罗刹内卫禀告大帝:少主遗体已丢失,海水漫灌黑桐岭。天帝派水德星君治理山水,三日才退。
“问清楚是哪里来的水了吗?”
“南海之水。”
“南海和观音是怎么上报此事的?天帝又是怎么查的?”
“南海遭袭击,龙王被沉海底,昨日刚得救。观音去灵山至今未回。”
“是谁敢袭击龙王?”
“黑桐岭野怪,已被击杀。”
“一个野怪如何袭击南海龙王?它没说什么吗?”
“它趁南海龙王外出,假扮龙王模样混进龙宫,潜伏到龙王回来,偷了金绳网,趁龙王熟睡,将他沉到海底。”
“茜绫何在?”
“茜绫被派去东海送避水珠,至今未回。”
“你说,孤的儿子是被一只不知名的野怪杀死了??你让孤如何相信?”
“府君,此事的确蹊跷,但也可能是不幸的巧合。黑桐岭处于南海与落伽山之间,罪孽繁多,两方皆不管辖,且南海一向叛乱,恐有勾结。我府多次围剿此山而败,少主此前欲拿回妖兽寿元薄,被佛院驳回。天下诸如此山,皆不在我府监察之中,少主为报赤鲤之恩,命实不该如此。”
“事发之后,天庭派人封锁此山了吗?”
“已荡平此山,夷为桑田。”
大帝闭目,神色痛苦,沉吟良久:“昨日,我儿入梦。他告诉我,他死之前,才知道这辈子最怕的是水,可明明最不怕水的应该是他,他一生打得最多的是海战,他告诉我,说,父亲,水盈身如同火炙烤一般。我儿有冤啊!”
“少主英年早逝,于府君于我界皆为不幸之事。”
“你陪侍我多年,地府将来之事,还得靠你多帮扶。一起去看盈一吧。”
与大帝讲话的内侍,身兼地府罗刹统领之职务,名叫令舟。
谷盈一大哭大闹之后,整个人沉寂下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宫檐下,手里拿着鱼肚白的彼岸花灯出神。
大帝走来,谷盈一也没有任何动静。大帝坐在女儿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花灯:“盈一,神佛妖魔人兽皆有寿命,唯我们地府一家策地火之术后,寿命未知。典簿不录,蓍卜不测。此乃天命定数,应该坦然受之。”
“爹爹……哥哥骗了我。哥哥从来都是对我有求必应,从不骗我。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教我练剑了。”
谷盈一眼泪汪汪,躲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盈一,哥哥不在了。你应该快点成长啊。”
此时,大庭氏昶煦似乎天人感应。他的佩剑冰魄玉剑游荡在外半月,穿过地府结界,终于回来了,众鬼吏看到,无不欣悦下跪。此刻,剑回到了父妹身边——这是它的归宿。
剑如主人脾性,刚猛而落,插在父妹前的大理石地上。
谷盈一只稍微一用力,就把剑拔了出来。
大帝说:“此剑性灵,必是你哥哥留给你的。”
这时,天外飞来几缕蓝青色的光,直入剑身。
“父亲,你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大帝摇头。
“不对啊父亲。按理说我们阅魂无数,合该一眼分辨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呀。可刚才那蓝青光快似闪电,状如薄雾,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女儿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事物。”
“盈一,用你的地火炼一下剑。”
“父亲!哥哥的剑是水性的,只怕经不住离火淬炼而化。”
“你且试。”
谷盈一召出一团紫火,只是淡淡的幽光,她怕把哥哥的剑炼坏,幽冥地火带来的损伤对仙佛鬼怪、对物,都是不可逆转的。
大帝见女儿犹豫,自己召来团团烈火围烧那冰魄玉剑。谷盈一心疼不已,可她逐渐发现,这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盈一,去取地水来。”
谷盈一跑去抱来一缸水,这是地府最深处的水,极阴寒。大帝把冰魄玉剑沉到缸底,只见那剑开始消融,从缸里冒出的蓝青光如同细长的丝藤,附上闪耀的太阳光,照亮了地府,并向人间散去。
“父亲!你干嘛把哥哥的剑给弄没了?”
“盈一!你哥哥!孤的儿子!不愧是我地府的后辈!你速去整换衣装,和父亲一起上诉天庭!”
“什么啊?”
“令舟,为了更加确定此事,你把这缸水抱到地藏王菩萨那里,借他谛听一试,之后私报给孤。盈一,路上父亲再告知你到了天庭应该说什么。”
北阴酆都大帝趁女儿换装之际,先派人拿了万两白银去天庭,写文书上告天帝:
“鄙行有亏,苍天降罪于我。微府少主不幸亡世,唯忧幼女将来无所依,欲附尊天。九殿英质蕙节,年纪相仿,企结秦晋之好。大炎氏谨拜上。”
大帝殷勤,很多文书都是他亲自起草,阴冥司的人负责记录。可是今天,大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带有悲痛的声音,一笔一划穿过宣纸,执笔的司主颤抖着双手。阴冥司上下都在极力隐忍。可到了路上,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苦楚,哭了出来。
阴冥司主拿出文书,一字一句念给下属:
“鄙行有亏,苍天降罪于我。”这是说我明白我孩子的死,你们也并非完全干净的。但我阻力太大,查不下去。我退一步,把一切归咎于上天在惩罚我,是我无德。大帝在面对天庭时很有傲骨,这次也用了“鄙”这样的自称,表示在这件事后,地府甘心臣服天庭。给个面子,希望你们不要再对地府如此决绝了。
“微府少主不幸亡世。”这是说昶煦是我地府唯一的少主,悉心栽培多年。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养大也不容易,还养成了一个好娃。如今他骤然离去,还得让我自己说出孩子死亡的事实,才能行下文。我心里苦啊!
“唯忧幼女将来无所依,欲附尊天。”我也年老了,继承人突然没了,这是要我命啊!如果三界动乱,你们是想把我一块送走呗。行,你们就乱搞吧,非要把我地府折腾散架才算完是吧。可我还有一个娇惯的小女儿,我实在是担心她啊。你们不是很强吗?不是纵横三界吗?那我只能把女儿嫁给你们家。反正联姻这种事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我地府也可以,我的女儿那么好,恐怕你们还求之不得呢。
“九殿下英质蕙节,年纪相仿,企结并蒂之好。”天帝这么多儿子,挑谁好呢?九殿下吧。这家伙整日闲云野鹤,你们不用担心我女儿过去分权。况且他游荡人间,对盈一有利。盈一性子野,俩人合得来。什么英质蕙节,老九有吗?不过是奉承的话。但他心地不坏,已经很好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一家人是不会伤害一家人的。希望我们永结秦晋之好,我们是亲家,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大炎氏谨拜上。”大炎氏主宰地府多年,家族的使命即将终结于此,用不了多少次了。内忧外患,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枷锁?天帝啊,我的寿命不多了,你们也努力一点,别让有心之人摘了桃子。我地府虽受你天庭管辖,但我们从不纳贡。这白银万两,够显示我们的诚意了吧。
北阴酆都大帝带领女儿入南天门。越过天庭宫阙,只见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坐在金阙云宫灵霄宝殿之上。众仙卿列在两侧,金白祥光普彻天际,心涤神清。
父女俩向天帝行礼,北阴酆都大帝入旁座。谷盈一不移身,作揖上告:
“微府少主,臣女之兄,大炎氏昶煦,就这样赫然而逝了,三界没有一个不惊愕失色的。但兄长的尸身还没有寻找到,臣女每日每夜悲痛欲绝。然而,人皆有三魂七魄,神佛也是如此。恳请天帝开恩,赐我锁魂金袋,为兄长寻回魂魄,和他说一下话,把他葬归地府。”
以往谷盈一在三界没有什么好名声。但今天看她不卑不亢,全无纨绔子弟之姿,反而言语得体有逻辑,孝心可嘉可贺,真是令众仙刮目相看。在一旁的张择晓,替她悲伤之余,假装不在意,也暗暗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天帝含笑点头:“谷女爱兄心切,特赐金袋。”
谷盈一从天帝侍从手里接过金袋,叩谢隆恩。
这个金袋全名为“魂定魄静锁灵金尊袋”,聚纳三魂七魄,附以肉身,可复活。金袋天界独有,只收三界神佛的魂魄。妖兽鬼魔和人,用不同的袋子。
“人间苦疾之地,孤女前去,朕颇为忧心。众仙卿,谁乐于护她一程,保她安危?”
太白金星笑呵呵道:“老臣乐于为天帝尽此微薄之力。”
张择晓站了出来,作揖而道:“儿臣策地府文书,职责之内,乐于为父帝尽犬马之劳,以记录表彰谷氏盈一的忠孝之心。”
谷盈一语气坚决:“大庭氏昶煦是臣女一人之兄,此事也当为臣女一人之事。我身陷失去兄长的痛苦之中,还没有走出来。怎么能让这么多人陪在身边?只会让我变得更加痛苦,也连累了他们的善心。乞望天帝垂怜我脆弱的心,放我独身前去找寻兄长的魂魄。”
天帝犹豫不决,说道:“再议再议。”说完,歌舞升平,开宴而谈。
谷盈一攥紧了手里的锁魂金袋,没再说话。她一定会寻得哥哥的三魂七魄,没有人能拦得住她,天帝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