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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岁无忧(1) 温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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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的伤口撕扯着皮肉,他的剑无可避免地慢了不少,劲力更是不足,可莫楼杀过不少人,对杀气特别敏感,此时他突然发现,展昭的剑,变了!
方才林间交手,他只想击败赵家三姐弟,点到即止。
与自己交手,他也只想速战速决,为付仙搏一线脱身的生机,剑招之中始终留着三分余地,藏着两分克制。
可此时此刻,他的剑,却是要杀人了。
展昭硬生生顶住肩头翻涌的血气,借着腰身残存的力道,将嵌在皮肉间、沉甸甸的巨剑艰难地向上顶出寸许空隙。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身侧的莫楼五指成爪,狠狠按向展昭的肩头,像是要把他按到地里去。
可展昭却不顾鲜血淋漓的肩膀,突然撤力,同时腰身猛地向后弯折,整个人形如弯弓,剑光如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倏地对着莫楼的腰腹要害劈了过去。
莫楼大惊,不敢有半分迟疑,身形极速后退,避开了他这一剑。
可他双脚方才落地,气息还没稳住,展昭比他更快,已经凌空跃起,身形翩然腾空,长剑横挽于掌心,剑尖笔直得对准了莫楼的咽喉。
莫楼心中一沉,展昭彷佛已经摒弃了所有繁复精妙的剑术招式,每一剑只有一个目的,要杀了他!
杀人是最忌胆怯的,哪怕莫楼不承认,南侠展昭的名字和他这不顾一切、置之死地的剑势让他心生了怯意,他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滞,脚下后撤的步伐,硬生生慢了分毫。
这时,不知站到哪里去了的付仙急急喊道:“展昭!”
只这一声,便堪堪打断了展昭的杀招。
展昭凛冽的剑锋划着莫楼的脖子走了一圈,带起一阵刺骨的凉风。
莫楼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丝温热和湿润,他低头一看,指尖有一丝淡淡的血迹。
展昭肩头的鲜血汩汩流出,猩红的血色浸透了半边衣衫,但只看表情,好像莫楼才是那个伤的重的人。
他单手负剑垂落,活像个没事人一样,玉树临风得一笑:“看来我猜的没错,金刚不坏神功,也并没有武装到头和脖子。”
莫楼脊背一僵,几乎不敢回头看楚鹰的表情,他自判出仁义楼,便被楚鹰收留,在他身边近十年,还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若是这次完不成,会怎样?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巨剑。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旁边静坐了半晌的楚鹰却开了口,他看的是墙边竹枝上迎风站着的付仙:“我师父应当没死吧。你不爱杀人,恨我至今也没动过死手,展昭要痛下杀手,你也拦着。若我师父死了,你不会三年来都安稳得呆在丽江,还有心情准备婚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捂着心口喘了喘,才接着道:“所以你们到底将她怎么了,为什么三年音讯全无?”
付仙没理由和他自述心事,但看着他病歪歪的神色,除了一贯的阴郁之外,突然还添了几分假惺惺的愁苦。
她心底生出几分意外,从茂盛的竹枝上飞身而下,轻盈得落在了展昭的身侧,说道:“姑姑是药王谷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
楚鹰听着,神色更黯淡了些。
无人在意,其实他不发疯的时候,那张小白脸还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欺骗性的。
然而那黯淡只维持了一个低头的瞬间,等他抬起眼,又是那副“反正我也活不久,干脆一起去死”的表情,他凉凉得看了一眼付仙:“你走吧。”
付仙颇有些诧异,但怕这疯子反悔,还是很快的在唇边扣起食指,吹了个清亮的口哨。
须臾间,小爪鹰的身影破空呼啸而来,羽翼振风,转瞬便掠至众人上空。
展昭肩头伤势沉重,身子极轻得晃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他看着楚鹰,突然问道:“黑脚蜘蛛,光棍树,曼陀罗,鬼臼,四种剧毒之物,为什么你要送给那四名死者?”
楚鹰转过头去,幽深的眸子沉沉落在展昭身上。只这一眼,他的脸色愈发得难看了起来,汗毛一炸,额角的筋几乎都露了出来。
展昭一只手持剑,一只手按着肩膀,穿一身粗布的没有任何剪裁的灰色衣服,脸色因失血过多已经有些青白,但还是掩不住的俊朗不凡,风骨卓然,神色也是从容不迫,从一而终得清正坦荡。
好像深山幽谷突然照进了阳光,楚鹰不适应得眯了眯眼,转而阴恻恻得一笑:“好像是丢了些不值钱的东西。但为什么一定是我送的?我家门户常开,往来之人繁杂不休,送菜的,送肉的,送药的,老宅的,都是常来常往,谁都有机会出入。再说了......”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丝明晃晃的不怀好意:“这地图,你怀里不就有一份吗?怎么就不是你送的,不是药王谷送的,非说是我送的?”
展昭不由得皱起了眉,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连付仙都是一愣。
小爪鹰跟着付仙多年,对楚鹰也没什么好感,见这两人还不走,顿时没了耐心。
它羽翼一振,蓬松的翎羽带着晚风飒飒作响,宽大的翅膀不耐烦地一扫,结结实实拍在了身侧强撑着站稳的展昭身上。
展昭本就气血虚浮,全凭着一股韧劲勉力支撑。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力道不轻,他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侧边踉跄歪倒。
付仙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他,顺便瞪了小爪鹰一眼。
小爪鹰极通人性,见状立刻收敛了,它乖乖敛了羽翼,俯下身子。待付仙扶着展昭坐稳,它才再次振翅而起,朝着付宅的方向疾速飞去。
展昭被小爪鹰那一翅拍得头脑昏沉,眼前阵阵发黑。此刻高空疾风灌入耳畔,吹得他鬓发翻飞,可奇异的是,这阵狂风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神瞬间安定下来。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他再也撑不住,眼皮一沉,放心地晕了过去。
付仙连忙将双腿放平,将展昭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接着抬手解开腰间的丝绦,取下上面悬挂着的酒葫芦。她旋开葫芦塞,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一边小心翼翼将酒淋在展昭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上,一边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藏着浓浓的庆幸:“幸好我今日随身带的是止桑酒,这可是能疗伤续命的酒,今日算是便宜你小子了。”
一瓶止桑酒当初能将官家从阎王手里夺回来,此刻半葫芦下去,展昭方才还往外冒的血马上止住了势头。
余光瞥到展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付仙忙止住话音,取下头上那支素净的乌木簪。木簪质地坚硬光滑,她以簪代刀,将已经沾粘在他肩头的衣服一点点得割开,待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的手不可控制得抖了一下,连呼吸都是一滞。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了初见展昭的那一天,彼时天光正好,他一身红衣,灼灼烈烈,低头看着自己时,眼中虽有层层的顾虑,却也有一种玉龙雪山般澄澈通透、坚不可摧的风骨,那光芒柔和耀眼,让人挪不开眼。
她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那样明亮的,敢追山赶海的,敢为世间不平挺身而出的南侠,差点就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不敢再耽搁,忙将自己的外裙撕开一块,一圈一圈,将他的肩膀绑的结结实实的。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看向展昭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忍不住拍了一下他垂着的手:“多管闲事!”
就算自己不会武功,就算那莫楼也百毒不侵,但自己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逃跑功夫,难道就真的必死无疑吗?
但手指拍到的那只手真冷,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寒冰。
付仙心头的嗔怪瞬间烟消云散,她愣了一下,忙紧紧得握住了他的手。
此刻的展昭意识早已涣散,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朦朦胧胧间,他好像听到付仙说了句什么,于是凭着残存的一丝神智,勉强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睫,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晚风里,付仙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发丝被风肆意吹乱,丝丝缕缕散落在肩头、后背。那张素来灵动明媚的脸庞上,盛满了茫然与担忧。
展昭僵冷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极轻柔得摩挲着她染了血污的手背,动了动嘴唇,声音极低得说:“别害怕。”
短短三字,轻如鸿毛,却重重撞在付仙心口,她的眼眶倏忽一红。
这一觉,展昭睡得格外安稳。也不知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劳心劳力,身心早已透支,还是付仙的居所太过清雅静谧,恰似温柔乡,能抚平一身风尘疲累,总之他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等他睡醒的时候,早已入夜。他透过窗边半敞的窗棂朝外面看去,澄澈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落落洒洒,铺满了整座庭院,清辉遍地,树影婆娑,夜色温柔静谧。
付仙甫从回廊转过来,就见展昭身着一身素净洁白的中衣,身形挺拔清瘦,正倚在门框上,微微仰头,凝视着天边一轮皓月。
他面色依旧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凛然正气,然而在月色云影之下,更衬得眉眼精致,平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倜傥风流,清雅绝尘,让人一眼便心生动容。
她端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正要抬脚朝他走去,眼皮却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两下,无端生出几分惴惴难安。
夜色静谧清寒,晚风卷着枝叶轻响,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这时,忍冬突然在身后怯怯得喊她:“姑娘。”
付仙和展昭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去,两道目光齐齐落向回廊的尽头。
忍冬已快临盆了,硕大的腹部高高隆起。与那日集市相见时的憔悴狼狈相比,她脸色已稍稍缓和,褪去了惨白的病态,却依旧清瘦孱弱,面颊无肉,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倒,显得更加瘦弱可怜。
付仙听丹参说了,知道她心中伤怀,常常彻夜难眠,见来的是她,忙将药汤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快步走过去:“快生的人了,身子这般沉重,怎么还不好生歇息,夜里出来吹风做什么?”
忍冬闻言并未应声,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极快地越过付仙肩头,下意识扫了一眼身后的庭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虑,随后皱了皱眉,看着付仙时,又有些欲言又止。
付仙不解:“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忍冬摇摇头,想了想,斟酌着道:“我本是要休息的,但姑姑最近每日都会在我睡前给我送些点心,看看我的身子。今日眼看快子时了还没来,我心中难安,想来看看姑姑。”
付仙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望向夜空,一轮皓月高悬中天,夜色深沉悠远,周遭万籁俱寂。
她自回房安置了展昭便去了药庐煎药,竟没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子时了?
丹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