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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额与监视者 那栋楼有七 ...

  •   那栋楼有七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积了十年的灰,远看发了霉的棋盘。老序列6落在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左腿折成不正常的角度,右腿压在身下,血液从水泥裂缝里渗进去,颜色偏暗,是褐的,铁水在风里急骤冷却后的铁锈色。
      顾渊站在人群外围。他穿回收科配发的灰色制服,袖口磨出毛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一块烧饼渣。渣是早上胖子烤糊的边,他顺手塞进口袋,忘了扔。
      人群在窃窃私语。老序列6的编号是0621,在序列6的位置上坐了十一年,排第二十二席,最后一席。有人说他是自己跳下来的,有人说他是被推的,还有人说名额壁障满了,壁障在吃人。说最后那句话的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闭了嘴。
      顾渊没说话。他看着尸体。尸体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形成一个拳头。那个拳头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木头,颜色发灰,边缘磨圆了。
      一名观测部的干事走过来,蹲下去,掰尸体的手指。手指已经僵了,掰不开。干事用了力,咔的一声,食指断了,向上翘起,露出白色的骨茬。木牌从掌心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脆响。
      正面刻着数字:22。
      木牌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向顾渊的方向滑过来。周围的人群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发出细碎的石子摩擦声。没人往前挤,尸体周围空出一个半圆的弧,水面上被石头砸出的涟漪,没有人愿意踏进那圈涟漪里。一个女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手指用得太紧,指节发白,旁边一个老人把头偏向一边,嘴角在抖,不是在哭,是在忍,忍一种兔死狐悲的颤栗。人群让开一条缝,木牌从那道缝里穿过,停在他脚边,正面朝上。22。两个数字刻得歪歪扭扭,如小学生的作业。风停了片刻,像屏住了呼吸。木牌静静躺在地上,刻槽里嵌着一点灰尘,灰是深灰色的,和周围水泥地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角度对了才能看见那两道刻痕,两个浅浅的伤口,结痂了,但没有愈合。
      顾渊没动。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排水沟的腥气。木牌被风掀了一下,翻了半圈,背面朝上。
      背面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编号:1056。
      顾渊的编号。
      风又吹了一下。木牌从他脚边滚开,滑进路边的排水沟,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栅栏是铸铁的,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如干涸的血。木牌卡在两根栅栏之间,正面22,背面1056,都被锈色映得发灰,从远处看,一颗从死人嘴里掉出来的牙,一颗生锈的牙。
      顾渊还是没动。他看着那颗牙,三秒,五秒,八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转身时,他的左腿比右腿慢了零点三秒。步伐顿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排水沟里的污水在他脚下流过,水面上漂着油膜,映出他的脸,脸是碎的。
      苏映雪站在人群另一端。
      她穿观测部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一道银色横杠,序列5。制服是三年前的款式,领口洗得发白,左袖口有一块补丁,深蓝色的底上补了一块浅灰色的布,针脚细密但颜色不匹配,远看一只半闭的眼睛。她二十出头,脸窄,下巴尖,颧骨略高,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眉毛很淡,眉尾处有一道极细的疤,半指长。后颈有一道极细的白线,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深处,那是触丝的源头,白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一根冻僵的蚯蚓埋在薄雪里,微微蠕动着,随时准备苏醒。她站得很直,脊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能感觉到墙缝里渗出的潮气,凉丝丝的,透过制服渗进来,像一只湿冷的手按在背上。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发麻,刚摸过带电的东西的那种麻。
      她看见了顾渊转身时那零点三秒的停顿。
      她也看见了木牌背面的编号。1056。废体。
      触丝从她右手无名指的指尖悄悄探出,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是枯靛,介于灰蓝和灰绿之间,如放久了的苔藓。丝线贴着地面游走,穿过人群的缝隙,攀上顾渊的裤脚。
      顾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又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映雪身上。
      他的眼睛是灰的,冷的灰,冬天清晨窗玻璃上的霜的那种灰。苏映雪见过这种眼神。她在镜子里见过,在她第一次执行处决之前。
      触丝收回。触丝收回时,她先感到一股很轻的暖意,然后才认出那是胖子的方向。先情绪,后事件——她的能力从来都是这样。
      苏映雪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顾渊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下巴抬着。
      “苏映雪。”她说,“观测部。你的监视者。”
      她伸出手。那只手是干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茧,常年操控触丝磨出来的。
      顾渊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没伸手。
      “我不和废体握手。”苏映雪说。她收回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刚才的伸手只是一个程序,必须走但不必走完的程序。
      她收回手,动作干脆。但收回时,右手无名指的触丝在空气中多停了一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探出去。一秒后,缩回皮肤。她把手插进口袋,攥成拳。
      “嗯。”顾渊说。
      一个字。苏映雪盯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那种废体们常见的卑微讨好。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说了一句话,他回应了这个事实。
      “明天开始,你的一切行动由我记录。”苏映雪说,“去哪里,见谁,吃了什么。”
      “知道。”顾渊说。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不用。”顾渊说。他转身走了,步伐平稳,左脚和右脚的间距相等,没有晃动。灰色制服的背影融进边陲城的灰色调里,一滴水融进阴天。
      苏映雪站在原地。触丝在空中轻轻颤动,如蜘蛛的腿在试探空气中的振动。她感知到了顾渊的情绪方向,不是愤怒,也说不上悲伤,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冷,静,看不见底。
      那种东西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熟悉。
      第一份监视报告是在当天夜里写的。
      苏映雪的住处在观测部东侧的二层小楼,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被磨得发秃,最左边那个键上的漆完全掉了,露出黄铜的底色。椅子腿不齐,她垫了一片瓦,瓦是从楼下捡的,边缘有缺口。
      她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七秒。
      报告格式是固定的。时间,地点,目标行为,异常备注。她打了两行,打到”目标行为”那一栏时,手指停住了。
      纸上印着:
      “17:23,目标于观测部楼前目睹序列6-0621坠楼事件。目标站立原地,注视尸体。木牌滚至脚边,目标未捡拾。木牌正面22,背面1056。目标转身离开,步伐——”
      她删掉了最后几个字。
      “步伐停顿零点三秒。”
      删掉。打字机的退格键发出一声脆响,如骨头折断。
      她重新打:“目标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无明显异常。”
      这行字打完后,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脸是白的,瞳孔是黑的。但她右手无名指的指尖在抖,幅度很小,如心跳的余波。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执行处决前的步伐。
      那是个雨天。她接到命令,去处理一名失控的序列8。那个人住在城东的棚户区,门口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她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了零点三秒。她停下来,深呼吸,然后继续走。
      那个人最后没有挣扎。她触丝缠住对方喉咙的时候,对方只是看着她,眼神和顾渊太如了,认命,不是绝望,只是认命。
      苏映雪把右手无名指的指尖按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木头的纹理从指腹下面传上来,粗糙,真实。指尖不抖了。
      她继续打字。报告剩余部分写得很快,用词精确,没有感情色彩。目标18:05回到回收科仓库,未进食,未与任何人交谈,18:17熄灯,入睡状态未知。写完最后一行,她抽出纸,对折,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一份报告了,昨天的,空白的。她把它压在下面,单独归档。
      这个动作意味着小背叛。她清楚。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短,被掐断了。苏映雪没有开窗。她坐在椅子上,听着打字机冷却的咔哒声,金属收缩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抽屉里的两份报告,一份空白,一份写了字。空白的那个代表监视的开始,写了字的那个代表监视已经有了选择。她没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顾渊回到仓库。
      天已经黑了。仓库里没有灯,他也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慢,轻,像浮游生物。墙角有一块霉斑,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边缘不规则,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坐在行军床上,右手伸进左袖,触摸淤红口袋的位置。口袋在皮肤下面鼓起一条线,像缝合的痕迹。那粒红色核在旋转,比平时慢,但温度更高,有人在核心里添了一块炭。
      风息感知在无意识中启动了。
      不是他主动开启的。淤红能力的副作用,能力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受控,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挡也挡不住。
      他”看见”了线条。
      三十七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在他所在的仓库周围。每条线都代表一道注视。线的颜色是情绪的映射:三十六条是冷的,灰蓝色,像冬天的电线,交错如网,线头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有的粗有的细,粗的是专注的注视,细的是敷衍的扫视,所有线头都带着金属的凉意,碰到皮肤上三十六根冰针同时扎进毛孔,不疼,但麻,麻到后颈。
      一条是暖的。
      那条暖线从西北方向斜斜插入冷线的网里,颜色是焦橙的,烤烧饼的炉火,约莫三十八度,比体温略高,有人隔着三米的距离,把一只刚捂热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意的具体方向,从左肩后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传来,不扩散,不移位,稳定得一根点燃的棉线。暖线和冷线交接的地方,皮肤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一半是针扎的麻,一半是温水的烫,两种感觉在脊椎两侧对峙,像身体里下了一场冰火交加的雨。线的尽头,胖子正站在烧饼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钳,钳子尖上夹着一块通红的炭。胖子往炉膛里添炭,一边添一边往仓库的方向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过来,距离太远,或者声音被风切断了。
      顾渊”看”着那条暖线。三秒。五秒。然后他切断感知。
      三十六冷,一暖。比例很精确。唯一暖的那个人,正在远处给他烤明天早上吃的烧饼。
      他躺下,闭上眼睛。淤红核还在转,温度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后颈。他没有睡着。
      后颈的皮肤上有一层细汗,是热的,能力运转的余温。汗慢慢干了,皮肤缩紧。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苏映雪的报告在凌晨两点完成。
      她把最后一页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折好,放进牛皮纸袋。纸袋右上角写着编号:1056-监-001。第一份监视报告。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边陲城的夜景,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在灰色的屋顶上,一片一片,像鱼鳞。观测部的楼在远处,七层,白色瓷砖在月光下发灰,和白天一样灰,没有区别。
      老序列6坠落的那个地方,水泥地上的血已经被清洗过了,但还留着痕迹,颜色深一些,一块霉斑,边缘被水晕开了。
      她摸了摸右手食指。那根手指在执行处决时会不自觉地搓动,搓裤缝,或者搓任何布料。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心跳,像呼吸,停不下来。
      她站在门口,食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那根手指在执行处决时也是这样搓的——接下来要处决谁,她还没想好。但触丝在收回时,线尖朝仓库的方向多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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