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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金陵医馆 金陵·城南 ...

  •   金陵·城南
      秦淮河从城南缓缓流过。
      河水不深,却很宽。清晨的雾沿着河面铺开,城墙、屋脊、渡桥都在雾里显得模糊。城南的街巷比北城窄得多,酒肆、米铺、染坊挤在一起。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人挑担。
      仁安堂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医馆不大,木匾上的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门开得很早,石臼声一下一下从院里传出来。
      药童蹲在院里磨药,空气里满是草药的味道。江宁在柜后整理药材,她的父亲江老大夫已经坐在了堂前。
      清晨来仁安堂看病的人很多。有咳疾的老人,有跌伤的脚夫,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江老大夫按脉、开方、抓药。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直到中午,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抬着担架跑进医馆。
      “江大夫!江老大夫在吗?”
      “救人啊!”
      担架放在堂中,上面躺着的是个年轻士兵,只见他脸色发青,手臂上缠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
      江老大夫皱了皱眉,指着那被血浸透的布说道:“解开。”
      布被慢慢拆开,伤口露了出来。是一圈咬痕,齿印很深。
      江宁站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起。
      “狗?”她轻声问。
      抬担架的人摇了摇头。
      “不是狗。”他说,“我们在河口押货,船上出了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音,像是不太愿意再说。江老大夫没有追问,只低头看着伤口,看了很久。
      仁安堂开在街尾,江老大夫医术高明,平日里来看诊的人原本就多,门前总有人进进出出。今日经过刚才的那一阵喧哗,此时已经把附近的人都引了过来。
      人越聚越多,眼看着就把仁安堂医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踮脚往里看。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还有几个挑担路过的脚夫停在街边,不肯离开。
      “让一让,让一让。”街尾开杂货铺的赵婶挤了进来,一看见担架上那士兵的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呀,这脸色……”
      江老大夫没有理会门口看热闹的人。他弯下腰,凑近那伤口,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圈。
      “怎么伤的?”江老大夫问道。
      抬担架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穿着漕运的短褐,衣领上都是汗渍。
      “昨夜里我们押货从下关上来的,开到半路,船上头……闹了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死人。”
      门口有耳尖的听见了这话,脸色变了。
      旁边另一个抬担架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冲江老大夫说:“大夫,您先救人,旁的回头再说。”
      江老大夫没有再问。
      他按了按伤兵颈侧的脉搏,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抬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
      他低头翻开那人的眼皮,沉默了一会儿。
      “先退烧。”他说。
      江宁点头,转身去柜后抓药,药童已经把炉子生好了。
      那伤兵很快被抬进了后堂。
      可门口围着的人却迟迟没有散。
      赵婶扯了扯米铺王掌柜的袖子:“王掌柜,你听见没有?说是什么死人咬的?”
      王掌柜往后退了半步:“你听岔了吧!”
      染坊的学徒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河口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
      这些话很快就传开了。
      传来传去,难免添油加醋。
      有人说那兵被咬断了半条胳膊。
      有人说不是一个人,船上死了好几个。
      还有人说,那兵被抬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活像个死人。
      流言沿着城南的街巷慢慢散开。
      而仁安堂里,那伤兵的高热始终没有退下去。
      傍晚时分,他忽然醒了一次,眼睛发灰,嘴里不停念着一句话。
      “船……船上那东西……”
      没人听懂。
      江老大夫又看了一次伤口。
      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变色,发灰发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慢慢腐烂。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江老大夫在仁安堂坐堂三十多年,看过刀伤、箭伤,也看过野兽撕咬留下的烂肉。
      可这样的伤口,他从未见过。
      夜色慢慢落下来,仁安堂关了门。
      陈十一坐在城南一家酒肆的角落里。
      他是世子李从谦的侍卫。今日原该在世子府当值,可下午时,河口忽然有人急报。
      来人穿着漕运的短褐,神色慌张,满头是汗,进偏厅时连气都没喘匀。
      陈十一接见了他。
      “陈侍卫,河口出事了。”
      那人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陈十一皱了皱眉。
      “慢慢说。”
      来人是河口码头的管事,姓周,专管漕船进出登记。
      “昨夜,从吴越过来的几条漕船在河口靠了岸。”
      “船上运的是进献官家的贡物,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船靠岸的时候,出了事。”
      屋里安静下来。
      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慢慢往下淌。
      “其中一条船上的人……不对,不能算人。”
      周管事脸色有些发白。
      “那东西,伤了人。”
      陈十一抬起眼。
      “伤了几个?”
      “当场死了两个。”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个被咬伤了,刚送去了城南仁安堂。”
      陈十一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伤的?”
      周管事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咬伤的。”
      “船上那些人……不对,那些东西咬的。”
      陈十一抬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周管事摇了摇头。
      “我也没亲眼瞧见。”
      “可去船上收尸的人说,那伤口邪性得很,不像刀伤,也不像狼犬野兽咬出来的。”
      “那齿印……”,周管事斟酌了一下,才说道,“像人咬的。”
      陈十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来,前些日子,世子确实交代过他吴越会有一批贡船入金陵,由世子府负责接应。若出事的真是这批船,那事情就麻烦了。
      偏厅里安静得厉害。
      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不断往下淌。
      陈十一却始终想着那句“像人咬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接着他又沉声道:
      “今晚的事,切记不可外传。”
      周管事连忙应下。
      陈十一着人把他送出了府。
      自己则换了身短褐,摘下腰牌,也出了世子府。
      他穿过几条街,往城南走去。
      城南的夜和北城不一样。
      北城入夜后,灯楼酒旗依旧亮着,丝竹声从高墙里飘出来,顺着风能传出很远。
      城南却沉得快。
      街巷一入夜便暗了下去,只剩几家做晚市的小铺还亮着灯。灯火散在窄巷里,像被雾吞了一半。
      陈十一来到医馆时,门已经关了。
      木门板一扇扇合拢,只在边角漏出一点烛光。
      院子里很安静。
      白日里不断响着的石臼声停了,也听不见人说话。
      只有淡淡药味,还顺着门缝往外飘。
      陈十一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柳叶巷口有家酒肆。
      码头脚夫、跑船帮工、巡夜兵卒,夜里都爱往那里去。人一杂,消息自然也杂。
      陈十一以前来过几次。
      他知道,有些事在官面上未必能听见,在这种地方反倒藏不住。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酒肆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大多坐了人,空气里酒气、卤味香和汗味混在一起。陈十一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
      他没有急着打听,只是一边慢慢喝酒,一边听旁边几桌人说话。
      陈十一很清楚,在这种地方,别人自己说出来的东西,往往比问出来的更真。
      隔壁桌坐着几个码头脚夫,身上的汗味还没散尽,说话声音很大。
      “那兵是从河口抬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黑脸汉子端着酒碗,压低声音:
      “胳膊缠了好几层布,血都浸透了。抬担架的人一路都在说不是狗咬的。”
      桌上安静了片刻。
      “那是什么?”
      黑脸汉子摇头。
      “谁知道呢!”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
      “我有个同乡在河口当差。他说昨夜去船上收尸的时候,看见船舱里全是牙印。”
      “什么牙印?”
      瘦高个瞥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
      “人的。”
      酒桌边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这时候,另一个桌忽然有人插嘴:
      “你们听说没有?船上的东西后来跑了。”
      “跑了?”
      “谁知道跑哪去了。兴许上了岸,兴许还在河里。”
      这话一出来,酒肆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黑沉沉的夜。
      而秦淮河,就在离酒肆不远的地方缓缓流着。
      陈十一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又有人低声道:
      “仁安堂那个江老大夫,在城南坐堂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听说这回看完伤口,半天都没说话。”
      有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邪祟。”
      酒桌边顿时没人再笑了。
      陈十一把碗里的酒慢慢喝完,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城南又转了几圈。
      茶棚里、巷口、卖夜食的小摊边,说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伤兵。
      咬痕。
      河口。
      船上的东西。
      ……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河面上漂着几点船灯,顺着水流缓缓往下。
      陈十一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酒肆里那些人,说的全是死人、咬痕和邪祟,却没有一个人提到那批贡品。
      他站在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河边,穿过朱雀街,走过鼓楼,拐进那条两边都是老槐树的巷子。
      世子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门房老赵正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是他,便点了点头。
      “世子在吗?”陈十一问。
      “在书房,还没歇。”
      陈十一点点头,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书房去。
      回廊下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光线昏黄,落在青砖地面上。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陈十一推门进去。
      世子李从谦坐在书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案上一盏油灯,火苗轻轻摇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书案左边堆着几摞书,右边放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早已经凉了,盏沿凝着一圈浅褐色茶渍。
      “这么晚过来,有事?”
      李从谦没有抬头,将书翻过一页。
      陈十一行了一礼,站到案前。
      “世子,河口出事了。”
      李从谦把书慢慢放下,抬头看向陈十一。
      李从谦比陈十一还年轻几岁,面容清瘦,脸上总带着几分病气似的苍白,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
      “说。”
      陈十一行了一礼,便把今晚在河口、酒肆和茶棚里听来的话低声说了一遍。
      伤兵被送进仁安堂。
      伤口是咬痕。
      船上死了人。
      有人说,那东西咬出来的伤口,像是人的牙痕。
      说到最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李从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轻轻晃动。
      李从谦的脸映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
      “死人咬人……”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陈十一站在案前。
      “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他说,“属下也不敢尽信。”
      李从谦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还有不知哪户人家院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窗外是一片沉沉夜色。
      陈十一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忽然开口:“河口那边,近来可报过什么异常?”
      陈十一想了想,摇头。
      “没有。这几日的塘报属下都看过,只提了北边军情,河口那边并无异动。”
      “塘报是塘报,”李从谦站在窗前,“有些事,不会写进塘报里。”
      陈十一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开口:“明日一早,你再去一趟城南。替我看看仁安堂,不要惊动人,只当路过。”
      说完,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又说道:“顺便看看那个伤兵。”
      “是。”
      “还有,”李从谦转过身来,“那批贡品是吴越送来进献官家的,不能出差错。”
      “河口和伤兵的事,在查清之前,不许往外传。”
      陈十一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从谦摆了摆手。
      “去吧。”
      陈十一应了一声,退出门外,轻轻把门重新带上。
      他走在回廊里,夜风吹得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晃。
      走出几步后,陈十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还开着。
      李从谦站在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像是在看院子里的夜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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