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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岭夜话      ...


  •   天黑之前,五个人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不大,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房梁。神像倒在地上,面目已经模糊不清,身上爬满了藤蔓。但好歹四面墙还站着三面,勉强能遮风挡雨。
      石敢在角落里清出一块干净地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围成一圈。七七从外面捡来干柴,架了个火堆。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这座破败的道观忽然有了点人气。
      阿槐坐在火堆旁,把阿婆烙的葱油饼拿出来分。饼已经凉了,但在火上烤一烤,香味就重新冒了出来。
      “你阿婆手艺真好。”七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
      “你娘也做饼?”阿槐问。
      “做。”七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做完之后我家狗吃了三天才缓过来。”
      石敢在旁边憨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个烤得焦黑的东西:“我也带了干粮,你们尝尝。”
      阿槐看着那几个炭块,犹豫了一下。谢蕴直接拿扇子挡在面前,扇面赫然四个字——“饶了我吧”。
      “这是烤红薯!”石敢委屈道,“就是火候大了点。”
      裴霁没有吃东西。她坐在火堆最外围,背靠着那半截残墙,长剑横在膝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把本来就清冷的五官照得更加棱角分明。
      “裴姐姐,”七七举着一块饼朝她晃了晃,“你不吃吗?”
      “不饿。”裴霁说。
      七七撇撇嘴,凑到阿槐耳边小声说:“她就这样,冷冰冰的。不过人很好,之前我被妖兽追,是她救的我。”
      阿槐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裴霁的手背上。那道淡青色的剑纹在火光下安静地卧着,不动,也不发光。相比之下,她掌心的剑纹一直在微微跳动,像个不安分的孩子。
      “你的剑胚……”阿槐忍不住开口。
      裴霁睁开眼睛看她。
      “它平时说话吗?”
      裴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很少。偶尔做梦的时候会说梦话。”
      “说梦话?”阿槐来兴趣了,“说什么?”
      裴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大部分是骂人的。”
      阿槐:“……”
      她的剑胚在手心里得意地跳了两下,像是在说“你看我这素质多高”。
      “石敢,你的呢?”七七问。
      石敢挠了挠头,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山峰形状的剑纹。他用另一只手指头戳了戳,剑纹毫无反应。
      “它不太爱说话。”石敢憨笑道,“但是每次我快摔倒的时候它会突然吼一嗓子。”
      “吼什么?”
      “‘别把老子摔了’。”
      火堆旁安静了两秒,然后七七笑得前仰后合。谢蕴摇着扇子,扇面上的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每个剑胚都有它的脾气”。
      “你们的剑胚都是怎么来的?”阿槐问。
      她对这个很好奇。自己是在山林里捡的,其他人的呢?
      七七先举手:“我是在河里摸鱼的时候摸到的。当时以为是个好看的石头,拿起来一看,已经黏在手上了。它在锁骨下面,平时不露出来。”她扯了扯领口给阿槐看了一眼那道赤红色的纹路,然后又掩上了。
      “我是在一个山洞里。”石敢说,“走商队的时候遇上大雨,躲进一个山洞,山洞深处有把剑插在石头上。我手贱拔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你是拔出来了还是没拔出来?”谢蕴问。
      “拔出来了,但剑碎了。”石敢挠头,“就剩一道纹印在手上了。”
      轮到裴霁的时候,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大家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开口了:“家族试炼,自己选的。”
      短短七个字,语气平淡,但阿槐注意到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呢?”七七凑到阿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剑胚怎么来的?”
      “追兔子,迷路了,掉进一个坑里。”阿槐面无表情地说,“捡的。”
      “捡的?!”七七瞪大了眼睛。
      “嗯。”阿槐低头看了看掌心,“它太碎了,可能原来的主人不要了。”
      话刚说完,剑胚就在她掌心里狠狠跳了三下,带着明显的抗议。阿槐甚至能想象出它在脑子里跳脚的样子——如果有脚的话。
      “它说什么?”七七好奇道。
      阿槐凝神感受了一下,表情越来越古怪。
      “它说……”阿槐艰难地翻译,“‘放屁,明明是那群蠢货接不住老子’。”
      火堆旁再次安静。
      然后连裴霁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这剑胚,”谢蕴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有点意思。”
      阿槐看了他一眼。整个晚上他都没说太多话,但一直在听。扇子上的字换了好几轮,现在变成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你呢?”阿槐问他,“你的剑胚呢?”
      这个问题一出,七七和石敢都安静了。裴霁的目光也落在了谢蕴身上。
      谢蕴迎着四个人的目光,笑了一下。他把扇子合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个笑容照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
      “没有?”七七不信,“没有剑胚你往北走什么?”
      “谁规定只有带剑胚的才能往北走?”谢蕴反问,“我去悬空山看风景不行吗?”
      七七还想追问,裴霁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有人来了。”裴霁说。
      五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火堆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阿槐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朝道观的方向靠近。
      裴霁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石敢不动声色地挪到火堆前方,宽阔的后背像一面墙。七七的两把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手心里。
      阿槐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隐剑符,剑胚在她掌心急促地跳动着。
      谢蕴站起来,走到破损的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浓稠,山道上几点火光正在快速移动。他看了几息,然后把扇子一展。
      扇面上写着:
      “只是过路的。”
      他回头冲大家笑了笑:“不是冲咱们来的。”
      那几点火光果然从道观外面的山道上匆匆经过,没有停留。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个时辰还在赶路,”裴霁松开剑柄,“恐怕不是什么善类。”
      “这苍岭上最近确实不太平。”石敢说,“我们上山的时候就听说有魔修在这附近出没。”
      魔修。
      阿槐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隐剑符。陆瞎子说这东西能遮住剑胚的气息,但她不知道到底有多管用。
      “怕什么。”七七把短刀收回腰间,拍了拍阿槐的肩膀,“咱们这儿有四个剑胚呢。真要碰上不长眼的,谁抢谁还不一定。”
      石敢憨憨地补了一句:“我听说魔修的剑胚也能抢过来给自己用。”
      “石敢!”裴霁突然喝了一声。
      石敢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嘴。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阿槐感觉掌心的剑纹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随意跳动的节奏,而是一种警觉的、猎豹竖起耳朵般的震动。
      它没说话,但它听进去了。
      裴霁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火光在她肩头跳动,那把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抢别人的剑胚,和魔修有什么区别?”
      她的声音很冷,比山里的夜风还冷。
      石敢低下了头:“裴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裴霁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把话说在前面。既然搭伴同行,有些规矩得定。”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抢别人的剑胚。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是人是魔。抢了,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彼此照应。谁遇到麻烦,其他人不能袖手旁观。”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槐身上。
      “第三,如果有人在路上变成魔修,其他人负责清理门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七七安静了。石敢的脸色有些发白。谢蕴靠在墙上,扇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阿槐咽了口唾沫,然后举起右手。
      “同意。”她说。
      剑胚在她掌心缓慢地、郑重地跳了两下。
      这是它醒来以来,第一次没有贫嘴。
      ---
      夜更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石敢和七七挤在一起睡着了,七七把石敢的胳膊当枕头,石敢的鼾声像远处的闷雷。
      谢蕴坐在门口,说是守夜。阿槐透过半阖的眼皮看见他手里的扇子没有展开,只是安静地握着。
      裴霁靠在那截残墙边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阿槐偷偷摸出那卷《剑语通译》,借着余火的微光翻开第二页。陆瞎子说可以先看前面几页,后面的在路上慢慢学。
      第二页上写着:
      “闻息之后,当知息之来去。息来者,剑意之始也;息去者,剑意之终也。知来去,则可传声。”
      她对着那行字琢磨了半天,然后把意念沉入掌心,试着去感受那道纹路的“呼吸”。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觉得掌心在跳。
      然后,慢慢地,她感觉到了。
      那道纹路的跳动不是随机的。它有节奏,有轻重,有快慢。每一次跳动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那个停顿里,有东西从剑纹流向她的经脉,又从她的经脉流回剑纹。
      一来一回。
      一呼一吸。
      “你……”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剑胚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大半夜不睡觉研究我干嘛?”
      “你能感觉到了?”阿槐在心里问。
      “废话,你把意念怼到我脸上我能感觉不到吗?”剑胚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不错嘛,第二页就会了。看来你也不是特别蠢。”
      “多谢夸奖。”阿槐面无表情,“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说的‘有两个不太对劲’是什么意思?”
      沉默。
      “不想说。”剑胚说。
      “为什么?”
      “说不上来。”剑胚的声音变得有些烦躁,“就是一种感觉。我现在太虚弱了,很多东西记不起来,也感应不清楚。但就是有两个……让我不舒服。”
      阿槐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里扫过。
      石敢的鼾声均匀而憨厚。七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裴霁的呼吸平稳如常。
      一切都正常。
      但剑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她闭上眼睛,继续用意念跟剑胚说话。
      “那我换个问题。你刚才听到石敢说抢魔修的剑胚,你为什么跳那一下?”
      这回沉默更长了。
      长到阿槐以为它又睡着了。
      然后,剑胚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它平时从来不会有的语气。
      不是贫嘴,不是傲娇,不是抱怨。
      是悲伤。
      “因为我以前的主人,可能就是被抢了剑胚的。”
      它说。
      “我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幅画面一直在。”
      “一个人在追他。那个人手上有好几道剑纹。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虫子一样爬满了手臂。”
      “他在跑。我在他手里。”
      “然后我碎掉了。”
      剑胚的声音停了。
      阿槐掌心的纹路微弱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说不出口的伤口。
      “你那个主人……”阿槐在心里轻声问,“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剑胚说,“我碎掉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在跑,我在碎。”
      阿槐握紧了右手。
      握得很紧。
      “这次不会了。”她说。
      “什么?”
      “不会碎了。”阿槐说,“我跑得快。”
      剑胚沉默了。
      然后它在阿槐掌心里轻轻地、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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