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雾之凡人烬火》予安知夏

2、第一章 围城

　　刺耳的电子警报撕裂青岩城邦终年不散的浓雾，金属履带碾过潮湿锈蚀的合金街巷，发出沉闷又慑人的轰隆巨响，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昏黄的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小屋内两道身形的影子投在斑驳老旧的墙壁上，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惶然。
　　林婆婆脸色惨白，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襟，贴身藏着的那枚旧纪玻璃芯片残片硌着皮肉，却远不及心底的惊悸浓烈。她慌忙抬手吹熄桌案上的油灯，昏暗瞬间吞没小屋，只留窗缝间漏进几缕灰雾的冷光。
　　“别出声，贴着墙根站好。” 林婆婆压低嗓音，气息都在发颤，眼底满是不安，“总院的筛查队从不留情，一旦查出半点异样，轻则抓走劳作终生，重则直接判定为畸变嫌疑，当场抹杀。”
　　青岩城本就是边境流民城邦，地处灾雾最浓郁的边缘地带，是科修总院、异相司、凡人工业联盟三方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弃土。平日里官府管束松散，流民们只求在雾里苟活，可今夜全域戒严，入户筛查，显然是冲着古源异动和旧纪残核来的。
　　林烬静静立在窗边一隅，身形清瘦，眉眼清冷沉静，不见半分同龄少女的慌乱。
　　窗外灰雾翻涌，像是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城邦上空，雾水汽裹着机械铁锈与腐烂草木的冷腥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浸得人皮肉发寒。
　　街巷里的喧嚣越来越近。
　　制式机甲沉重的脚步声停下，随之而来的是冰冷毫无情绪的机械合成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条街巷：“所有住户即刻开门，配合进行体质筛查，主动上交私藏旧纪残械、古源碎片。抗拒者，以叛离秩序论处，就地羁押。”
　　几声粗暴的砸门声接连响起，隔壁民居传来妇人的哀求、孩童的啼哭，紧接着是金属臂撞破门板的轰然巨响，呵斥与拖拽声混杂在雾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流民城邦的住户大多是无炁凡人，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科修总院的强权面前，如同蝼蚁一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婆婆手心沁满冷汗，死死拉住林烬的手腕，指尖冰凉：“别怕，我们是正经凡人，世代无炁，筛查查不出任何东西，只要安分配合，就能蒙混过去。”
　　她一辈子活在青岩城，见惯了世道残酷。千年秩序固化，凡人生来就是耗材，安分劳作、顺从规则，尚能苟全性命；但凡有半点与众不同，都会被九大势力视作变数，碾碎在灰雾之中。
　　尤其是古源适配体，那是总院高层寻觅千年的体质，一旦现世，必定会被不惜一切代价抓捕、研究、掌控，沦为工具或研究耗材。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孙女落入那般下场。
　　林烬垂眸，感受着婆婆掌心的颤抖，心底一片清明。她生来便和旁人不同。身为双无炁凡人家庭出身，本该和城中所有流民一样，感应不到丝毫天地炁能，一辈子被困在底层，靠着苦力劳作换取微薄的生存物资，在灾雾里耗尽一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三年前那场浓度骤升的灾雾席卷青岩城开始，她的身体里就悄然生出了异样。
　　别人吸入雾中灾厄炁能，轻则头晕窒息、肉身衰败，重则感染畸变；而她吸纳雾炁之后，周身经脉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温热，皮肤下隐隐有细碎的金色叶脉纹路悄然流转，后背偶尔还会传来羽翼舒展般的轻麻感。
　　那是不属于现世任何炁修、任何异相体系的力量。这些年她一直刻意压制，藏起所有异状，学着像普通凡人一样麻木度日，装作感知不到炁能、感应不到遗迹共鸣，小心翼翼活在规则的夹缝里。
　　可今夜总院突然全域筛查，体质检测仪器精密无比，寻常伪装根本瞒不过器械探测。更何况婆婆身上还藏着一枚旧纪玻璃芯片残片，那是实打实的旧纪残核，一旦被搜出，便是祸端上门。
　　“婆婆，慌没用。” 林烬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笃定，“躲不开，也藏不住。”
　　话音刚落，沉重的砸门声便落在了自家简陋的木门上，震得门板簌簌落灰。
　　“开门！例行筛查！再闭门拒检，直接破门入内！”
　　冰冷的呵斥声近在咫尺，机甲运转的嗡鸣就在门外回荡。
　　林婆婆浑身一僵，咬了咬牙，只得松开林烬的手，缓步上前，颤抖着伸手拉开大门。
　　门外浓雾弥漫，两台银灰色制式炁动机甲伫立街巷，机甲身躯镌刻着科修总院的徽记，眼眸部位闪烁着幽蓝的探测光。旁边站着两名身着制式劲装的筛查官，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昏暗的小屋。
　　“屋内几口人？身份籍贯，有无炁感，如实上报。” 筛查官语气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在清点货物。
　　“就我祖孙二人，青岩本土流民，世代都是无炁凡人，从未修行，也不敢私藏残械古物。” 林婆婆压下慌乱，尽量让语气平稳。
　　一名筛查官抬了抬手，手中握着一台巴掌大的体质探测仪，幽光流转：“例行体质扫描，两人都站出来，不许躲闪。另外全屋清查，排查旧纪残核与异相痕迹。”
　　说着，两名士兵便要迈步踏入屋内，目光四处扫视，已然开始搜寻。
　　探测仪的光芒隐隐浮动，只要扫过身躯，便能精准测出是否拥有炁感、是否潜藏异相体质，甚至能感应到古源炁能的微弱波动。
　　林婆婆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挡在林烬身前，想要遮住她的身形。
　　而林烬静静站在原地，垂着眼帘，看似温顺安分，心底却早已悄然推演好所有退路。
　　她能感觉到探测仪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也能感知到地下废墟深处，旧纪遗迹残留的隐秘气息在与自己的血脉隐隐共鸣。
　　体内沉睡的远古本源炁，似是被外界的机甲能量、灾雾炁能隐隐惊动，在经脉里缓缓流淌，蠢蠢欲动。
　　她清楚，只要探测仪靠近，自己潜藏的虫植双相体质、远古炁感，极有可能暴露。
　　顺从规则，便能苟活，可从此永远被困在底层，做被圈养、被筛选的凡人耗材，任人宰割。可若是挣脱，便是直面整个科修总院的强权，踏入九大势力博弈的棋局，前路是无边雾霭，无尽凶险。窗外灰雾翻涌，机甲的探测光芒缓缓扫来，街巷里的哀鸣还在隐约飘荡。
　　林烬缓缓抬眼，望向漫天锁世灾雾，眼底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沉寂的执拗。
　　千年宿命，既定规则，阶级枷锁。从来都不该是唯一的路。
　　探测幽光渐近，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属于林烬的逆命之路，在这场全域筛查的冰冷威压之下，已然无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