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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我觉得眼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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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15日,雪停。
我做了个噩梦。
我变成了沙洲里的人,迷茫地在沙漠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可视线里除了黄沙就是戈壁,可我停不下来。脚像是被操控般,一直走一直走,身边还跟着一只骆驼,它告诉我,只要继续走下去,就能走出来。
可是看到无数次夕阳与黑夜,我还是陷在这个死循环里,连身体都已经报警了许多次,脱水、饥饿,我面临的不再是能否走出去的课题,而是能否活下去。
远处卷起龙卷风,周遭的沙粒开始躁动。我开始感叹这一枯燥无聊的生活终于要结束。
但顷刻间,天地翻转。
黄沙漫天,龙卷风还是刮了过来,一直到我进入了漩涡中心,才发现这里别有一番天地。
这里是一片绿洲,安静祥和,波澜不惊。
我还站在原地的时候,下雨了。
几乎是下意识抬头,想要接住得来不易的水源,毕竟对我来说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润泽,全身都得到了满足。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驼铃。
接着是脚步。
有个人说:“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于是真的梦醒,我躺在床上,额头上覆着一只温暖的手,使坏地遮住了我的双眼。
“何夕。”我喉咙有些干涩,喊她名字时远不及从前那样动听。
她笑着,缓缓移开了手。
阳光有些刺眼,填满了我的视线,何夕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成为新的焦点。
谢谢成全,让我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之后第一眼看见爱人漂亮的脸。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刚才你一直皱着眉,我看了好一会。”何夕柔和而轻缓地抚摸我头顶的发丝,每句话都如安抚咒,逐渐像她的动作一样成了缓释片。
我咽下,不觉苦涩。
“嗯……梦到在沙漠里面走不出来了,一不小心又跑到了绿洲里,最后被人叫醒了,真够讨厌的。”我闭上眼,钻到何夕怀里。
“这样啊,是不是《沙洲》写得太入迷啦?”何夕笑话我。
我的意识逐渐回笼,突然想起来《沙洲》魔改出版的事情还没和她说。
起初,只是害怕她担心我,因为“魔改”这两个字听来怪可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窃取劳动成果般恐怖的事情。虽然说这件事对我来说确实也是莫大的打击。
《沙洲》上市了,第一周的反响还算不错,何夕很早就关注到这个消息,说要我给她亲签。然而,我给的是特签,只不过没有写在书上,也不是短句,而是一封信。
大概内容我不想说,总之肉麻得很就是了。
“唉呀,都出版了我哪还因为这个烦恼入迷。”我睁大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愤怒”。
但由于面前这个人太了解我再加上我毫无威慑力的气场,很快就被看透。
“是——吗?”何夕低下头,轻轻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愣住,昂起头观察何夕。
她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三,不要上班吗?”
“不用,请假了。”何夕说完,眼神忽而变得很奇怪。
像是涟漪。湖面上投入一颗石子后泛出的圈圈螺纹,从岸边回弹后消失不见,重物却沉底。
“那你今天要出门吗?”我眨眨眼,试图说服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为什么会突然请假?
何夕移开视线,盯着床面上的被子看了会,又回过神,转头与我对视。
“不用。”
“想和你待着。”
“想——看看你有没有在我家里搞破坏。”
我心说冤枉。再怎么要搞破坏也是昏昏啊,关望望什么事!
“嗯……但是我们昨晚已经够……”我不是那么及时地闭嘴。
何夕的脸上确实泛起了些微的红意,但也还是故作镇定地敲了下我的额头,不重,却给了我发挥的空间。
“哎哟,痛。”我捂着额头,尽可能地装可怜,以求让何夕再给我一些补偿。
但是我都说我做什么都会被面前这个人看穿了。
她笑了笑,将我落下的被子重新扯回,无奈道:“老是想些有的没的,拿你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好,这里有氧气吗?
“嗯……不想起床。”我埋到被子里,身上的某根筋开始发挥作用了。
何夕却是万分包容:“好,不起。”
“何夕。”我喊她,有些突然,神经大条。
“怎么了?”她的手停在我的被用于埋头的被子上。
“我得和你坦白一件事。就是……”
“我的《沙洲》不是不想要的版本,现在市面上的那本,完全是被迫大改了的,关于这件事,没有及时和你说,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很差劲,连自己的作品都没能力保护。”
怕何夕担心,只占了部分原因,难以启齿的大部分缘由,是怎么都放不下的自尊心。
不想让一开始就看到我文字里埋藏的灵魂的何夕对我有所改观,认为我放弃了我的坚持,放弃了我的梦想,向现实妥协。
但事实就是这样,再怎么装点修饰都掩盖不了本来面目。
“怎么会这么想。”何夕叹息,轻声唤我:“望望。”
“一时的妥协是为了铺垫更好的未来,我猜,是出版社那边给了你压力,要求你根据他们研讨的市场来改变你作品的方向,对么?”
我在被子里点头,翕动了两下。
何夕这才继续说:“站在他们的角度,没有错,因为试错的成本负担起来会很重。可是我不会站在他们那一边,我只知道,你会因为这件事难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不要怕。”
“你怎么会差劲。你聪明,勇敢,所以你会宁愿停止写作,也不会逼着自己用差劲的状态写从流的文章。因为善于感知各种情绪,所以经常写出动人的文字,勾人心弦。看你的书就像坐过山车,跟着情节和人物起伏。”
“什么都和我说是最好,但就算你不说,也并不代表我会否定你的感情或是你这个人。”
“我希望你是自由的,也希望你的自由里,有我的位置。”
我觉得眼眶有些热,像是蒸汽冒上来,视线里的白色都要扭曲。
何夕没有催促我回应她,大概是知道我又变得有些感伤了。她只是轻轻地停在我身边,挥一片温柔的云过来,直到我又一次确定,我的这座孤岛,等来了愿意上岸的候鸟。
接着,我吸了口气,可能有些委屈。
是情绪被她接住了的委屈。
“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人在面对幸福时总是哑口无言,再长的话都敌不过一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孤岛。
这里的天空大多时候都有阴云,偶尔还会掀起几阵看得见的血雨腥风,是精神的桎梏,身体的牢笼,光秃秃的山丘上一棵树都没有,却又在某天,引渡了一艘扁舟。
她从海里来,带着潮汐,引着孤岛长出了生命,变成了岛。
沙洲享受这一场甘霖,也变成了沙漠的奇迹。
有些人遇见就已经是莫大的馈赠,能够相守更是强求不来的福报,大概是这样的一种感受,堵在心里总是不吐不快。
今夕何夕?已经快要是,二十二与三十一。
她真的和我虚度了一上午的时间。
何夕给我分享了很多工作中遇到的事,开心不开心全都写在脸上。
例如说起工作压力的事情,她总是矛盾着,既为自己能帮上更多人而感到满足,又为有时候必须处理的紧急情况感到慌张。即便对自己专业能力肯定自信的何夕,有时候也会犹豫,无法瞬时做出反应。
我说你太喜欢苛责自己了,十几秒的时间,就算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也未必能做出完美决断,能做到那个份上,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时候,何夕摇头了。
“每一秒都很重要,没有竭尽全力,就是错了。”她这样的话忽然让我有些害怕,我开始观察何夕的神色。
“望望,我不是怪自己没能力。只是发现人在死亡面前如此脆弱、不堪一提,会觉得难过而已。”
我拥住她,轻轻拍何夕的背。
一下一下。
“我知道。”
死亡确实轻飘飘的,所以人发明了墓碑,让人的灵魂变成实体的重,让所有在石头面前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曾经存在。
□□消弭了,在世人的眼睛便会替你记得,看见你时,为你再度怀缅。
有些人的灵魂生在土里,离世时还留在大地,总是托梦回到你的世界里。有些人的灵魂飘在云上,一阵风,就是叹息,一场雨,就是哭泣,一次天晴,就是祝福,一弯彩虹,就是笑意。
你可以赋予灵魂诸多定义,只要你记住,那些人从未离开你。
死亡是过于沉重的话题,我原本不想提起,却又无可厚非地,再一次想起了某个从未离开、从未被忘记的人。
我开始走极端,在谈论死亡后问了个很突兀的问题。
“何夕,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呢?”
何夕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却在沉思了一会,轻声说:“西式的,穿纯白的婚纱。”
我半开玩笑:“什么啊,你每天白大褂还没穿够吗?”
“不一样,幸福的女人会对婚纱有一种深刻的向往。”何夕的视线亮了些,看向我时,隐含期待。
一颗种子在心里悄悄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