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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痕深     省 ...

  •   省厅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叶允白刷卡进门的时候,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日光灯管沿着天花板一字排开,亮了两排,第三排坏了好几个月,没人修。灯光照不到的那段走廊暗得像一条隧道。

      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档案室常年保持十六度。叶允白没带外套进来,冲锋衣已经脱了搭在办公椅上。他搓了一下手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

      管理员值班室亮着灯,窗户上贴着“非请勿入”四个字,红纸褪成了粉色。叶允白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指节碰在木板上,声音发闷。

      门开了一条缝。老刘探出头来,脸上架着老花镜,镜腿上缠着医用胶布。他看了一眼叶允白,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这个点了还来?”

      “查个卷宗。三年前培训班的学员花名册。”

      老刘把门开大了些。值班室里一股泡面味,桌上摆着半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叉子插在面里,面条已经泡发了,胀得碗口鼓起来。

      “三年前的纸档在C区,靠墙第三排架子,标号2019到2021那片。”老刘又坐回椅子上,端起面碗,“电子档你自己电脑上调。”

      “纸档就行。”

      叶允白走进C区。架子上落了一层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灰尘在空中慢慢飘。他沿着架子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吸走了大半,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排架子。标号2020-03的档案盒竖在架子中间,跟其他盒子之间隔了一个空位,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没有推到底。

      叶允白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盒子侧面。

      温的。

      常温。旁边那些盒子摸上去都是冰凉的,这个盒子带着人体温度,有人刚才拿过。

      他把盒子抽出来,翻开封面。培训班的学员花名册装订成A4大小,蓝色封皮,右上角盖着省厅的骑缝章。他翻到第三页,手指沿着名单往下划。

      陈屿舟。第三十六号。性别男。二十六岁。原单位临江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引体向上七个。

      跟邢牧柏说的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名单一共四页,四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四十七号。他数了两遍。四十七个。没错。

      但感觉不对。

      叶允白把花名册摊在架子上,从第一页开始,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每个名字后面附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打印,像素不高,脸部的轮廓有点模糊。

      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表情绷着,嘴抿成一条线。旁边是邢牧柏的照片。邢牧柏连证件照都不笑,眉尾那道疤在照片上不太明显,因为光线太均匀了。

      培训班四十七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张脸。他认识每一张脸。至少他以为他认识。

      但倒数第二页,第四十一号的位置,那张照片让他停下来。

      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了。不是打印问题,是照片本身被什么东西蹭过,油墨脱落了,五官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痕迹。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许望。性别男。年龄二十四。原单位空白。备注栏空白。

      叶允白盯着那团模糊的痕迹看了几秒。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照片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面的凹凸——不是磨损,是有人用刀片或者指甲刮掉了这层油墨。刮得很小心,没有划破纸张。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允白没回头。

      “你在楼上说少了一个人。”邢牧柏的声音从背后一米左右的位置传来,“少了谁?”

      “你自己看。”

      邢牧柏走过来,肩膀擦过叶允白的肩膀。两个人并排站在架子前面,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对面墙上,叠在一起。

      邢牧柏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照片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许望。”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没有起伏,“我不记得这个人。”

      “你记了四十六个人,唯独忘了他?”

      “不是忘。”邢牧柏拿起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这个人没有出现在培训班的任何一次签到记录里。点名册上没有他,宿舍分配表上没有他,考核成绩单上没有他。他像被人从档案里塞进去的。”

      叶允白从邢牧柏手里把花名册抽回来。他的手指碰到了邢牧柏的手指,两个人的手背温度不一样,一个凉一个更凉。

      “你刚才说这个盒子是温的。”邢牧柏说。

      “有人在我们之前翻过。”

      “谁还有档案室的权限?”

      “这栋楼里一半的人都有。”叶允白把花名册合上,盒子推回架子上,没有推到底,留了一截在外面,“但凌晨两点专门来翻三年前培训班花名册的人,不会太多。”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钢缆拉动轿厢,嗡嗡的,从一楼降到地下一层,又降到地下二层。

      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走廊的方向。日光灯坏了的那段走廊还是暗的,看不清电梯口站着谁。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走到灯光照到的地方,老刘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

      “你们还在啊?”老刘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镜片,“刚才有人来找你们。”

      “谁?”邢牧柏问。

      “不认识。男的,三十出头,穿深色夹克,说找邢组长。”老刘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镜腿上的胶布翘起一个角,“我说没看见人,他就走了。坐电梯上去的。”

      “他长什么样?”叶允白问。

      老刘想了三秒钟,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脸没看清,帽子压得低。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棕色的,边角磨白了。右手——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邢牧柏看了叶允白一眼。叶允白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电梯停在一楼。叶允白按了上行键,电梯从一楼往下走,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门开了,轿厢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一张揉皱的纸巾,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烟味很淡,但叶允白认得。邢牧柏抽的那个牌子,滤嘴上有一圈金色的环。

      他回头看邢牧柏。邢牧柏也闻到了,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整。

      “你抽完烟从来不把烟头扔在地上。”叶允白说。

      “对。”

      “所以他抽的是你的牌子。或者故意抽你的牌子。”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轿厢震了一下,头顶的灯闪了闪。叶允白靠在电梯壁上,金属板冰着后脑勺,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

      “那个人来档案室,不是找我们。”邢牧柏按了一楼的按钮,按钮亮起橙色的光,“老刘说‘找邢组长’,但那个人连档案室的门都没进。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们确实在查这个案子。”

      “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灯只留了一排,光线昏黄。前台桌面上的登记本还摊着,圆珠笔滚到一边,笔帽没盖上,笔尖的墨水干了,凝成一个蓝色的小球。

      叶允白走到大厅门口,推开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马路上残留的尾气和远处早点摊隐约的葱花味。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灯灭了,看不清牌照。

      “你在看什么?”邢牧柏站到他身后。

      “那辆车。我们来的时候就有。”

      邢牧柏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拉近焦距。镜头里,那辆车的驾驶座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火星,是烟头的亮光。

      亮光顿了一下,然后灭了。

      车发动了。引擎声不大,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细碎的撕裂声。车灯亮起来,照得叶允白眯了一下眼。那辆车没有开远光灯,但亮度刚好够让他看不清车牌。

      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空气里留下尾气的味道,混着秋天早晨来临前那种潮湿的凉意。远处有环卫工人扫马路的声音,竹扫帚刷在柏油路面上,沙沙的,节奏很慢。

      叶允白把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领口。拉头又磕在下巴上,这次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回去睡两个小时。”他说,“早上八点专案组开会。”

      “你睡哪?”

      “办公室沙发。”

      “沙发塌了。上次老李坐下去,弹簧戳出来划破了裤子。”

      叶允白看了邢牧柏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看见的。”

      “你路过刑侦大队的办公室?你办公室在五楼,我们在三楼。你路过的时候特意往里看了一眼沙发?”

      邢牧柏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人站在省厅大门口,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拉长。一辆夜班出租车从面前开过,尾灯拖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被黑夜吞掉了。

      叶允白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邢牧柏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某种被压回去的表情。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面部神经痉挛。”

      叶允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有病。”

      “你有药?”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邢牧柏先移开视线,看向街道对面那盏坏了的路灯。灯杆下面有一个垃圾桶,桶身上贴着“可回收”的标签,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回收”两个字。

      叶允白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停下来。

      “沙发真塌了?”

      “真塌了。”

      “那我睡你办公室。你那儿有沙发。”

      他没等邢牧柏回答,推开玻璃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玻璃上倒映出邢牧柏站在原地的影子,停了一下,然后也转身跟了进来。

      大厅里的灯又灭了一排。

      只剩下前台那盏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登记本上。圆珠笔滚到了地上,笔帽不见了。

      叶允白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邢牧柏走进电梯的时候,叶允白松开了按键。门关上,轿厢往上升。

      五楼。

      出电梯之后走廊很安静。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编号牌在暗绿色的墙面上反着微弱的光。邢牧柏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靠墙放着一张黑色三人沙发。沙发看上去很新,没有塌。

      叶允白看了邢牧柏一眼。

      “这叫塌了?”

      “我记错了。”

      “你记错?”叶允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垫的弹簧弹了一下,不太软也不太硬,“你连陈屿舟引体向上做了几个都记得,你记错沙发?”

      邢牧柏没接话。他打开铁皮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折叠枕头和一床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毯子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太浓了。

      “你洗过了。”叶允白说。

      “新的。没用过。”

      “为什么会有新的毯子?”

      邢牧柏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桌上的台灯。灯管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区域,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睡吧。”他说。

      叶允白把毯子展开盖在身上,枕头的面料有点粗糙,枕芯塞得太满,有点硬。他侧过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声音。邢牧柏打字很快,但按键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偶尔有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翻纸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叶允白睁开眼。

      沙发靠背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透过这条缝,他看见邢牧柏的侧脸。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眉尾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一点亮。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键盘声停了。

      邢牧柏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叶允白把眼睛闭上了。

      毯子上的薰衣草味太浓了,浓到有点苦。他把鼻子埋进枕头里,闻到棉花和阳光的味道。枕头晒过。

      新的毯子。晒过的枕头。一张没塌的沙发。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东西连起来,连成一条线。线的那头是邢牧柏没有说的那句话。

      他没去想那句话是什么。

      办公室里空调老化了,制热的时候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像有人在隔壁敲墙。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叶允白听着这个声音,意识慢慢沉下去。

      沉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邢牧柏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也可能不是对他说的。

      “茶几抽屉里有耳塞。”

      叶允白没动。也没回答。

      空调继续哒哒哒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凌晨四点那种特有的寂静。远处有机场大巴经过的声音,柴油发动机轰轰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空调的哒哒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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