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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查案问讯 春日宴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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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结束,回到酒楼后,姜云灵有些心神不宁。
白日里受了惊,身子虽无大碍,心里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想起林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想起那一声急切得近乎失控的“阿灵”,想起他扶住自己时小心翼翼又克制不住用力的手。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分明裹挟着某种隐忍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情绪——不像是对陌生人的唐突,倒更像是……阔别多年后的重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秋穗伺候着梳洗好,便早早躺下了。
烛火熄灭,床帐落下,姜云灵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忽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
她拨开雾霭,眼前竟渐渐浮现出一个村落的轮廓——低矮的土墙,稀疏的篱笆,带着几分朴拙的旧意。
她认出来了,这似乎是一处乡下人家的卧房。
榻上躺着一个女孩,面容安详,呼吸轻柔。
姜云灵走近了,看清那张脸,心头猛然一跳——那女孩眉眼、唇鼻,竟和她一模一样!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
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气息。
这时,一个男子推门走了进来。他身形清隽,脚步很轻。
他缓缓在榻前蹲下,目光落在女孩脸上,一动不动的,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
那眼神,是姜云灵从未见过的温柔——温柔得几乎令人心碎。
停顿了几息。
他俯下身,极轻、极珍重地,在女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一瞬间,姜云灵的呼吸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男子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她看清了那张脸。
竟是李怀澈。
梦里的一切忽然天旋地转,床榻、村庄、大雾都在飞速退去,唯独他吻下去那一刻的眼神,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嵌进她的意识里。
姜云灵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黑暗中,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早上秋穗将将服侍姜云灵梳洗好,挽了一个好看发髻,插上一根碧玉的簪子,尽显掌柜的干练气度。
门口已经传来声音:“掌柜的,大理寺来人了,说是酒楼牵涉要案,请东家去一趟录口供。”
姜云灵实在不知,自己这小小的酒楼能牵涉什么要案,竟惊动了大理寺过问。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略一稳神,脑中浮现一个人名——
李怀澈。
她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一出,未必与那人无关。
到了大理寺,引路的差役只说负责该案的大人正在处理其他要案,态度倒算客气,引着姜云灵进了一间静室,要她稍等片刻。
姜云灵心中疑惑,却也不慌不忙地坐下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不像是审问犯人的地方——没有刑具,没有铁链,甚至窗边还摆了一盆菖蒲,案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她伸手摸了摸茶壶,是温热的,像是特意备好,等人来喝。
她却没动,只不动声色地坐着,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
李怀澈踱步进来,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眼睛古朴无波,却深不见底,进门的一瞬便落在她身上,沉沉望了一眼。
姜云灵起身,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不知云升楼有何要案,竟惊动了大理寺,劳烦李少卿亲自过问。”
李怀澈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仿佛这不是公堂,而是自家书房。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西域奸细一案。”
姜云灵眉心微动。
“前几日抓获的西域奸细,于昨晚连夜供出还有同伙。”李怀澈不紧不慢地说,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说此同伙月前几次三番,出入过......云升楼。”
“几次三番?”姜云灵蹙眉,“我那酒楼来客皆是寻常百姓与过往商旅,哪里来的西域奸细?”
李怀澈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若有若无的亲近意味:“姜掌柜莫急。大理寺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单凭一面之词便将人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今日请姜小姐来,只是想了解些情况,并无为难之意。”
姜云灵定了定神。
她察觉李怀澈并不像是审问她的意思,语气平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克制的小心——竟与昨晚梦中那双温柔眉眼重叠在了一起。
“李大人需要了解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李怀澈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杯凉透的茶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姜小姐是江南人士,于年前进京探望在鸿胪寺任职的兄长,姜景明姜大人。”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是的。”姜云灵心中暗暗讶异——不过昨日林中初见,他竟已将自己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这到底是衙门的手笔,还是这位李大人自己的手段?
“今年多大?”李怀澈抬眼看她。
“二十四。”姜云灵说了自己的现实年龄。
李怀澈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二十四。比他的阿灵小两岁。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年龄对不上,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蹙眉时不经意的小动作,无一不是她。
是他的阿灵没错。可又像是另一个人。
“李大人?”姜云灵见他久久不语,轻唤了一声。
李怀澈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用了些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往深处飘去。
那一年,他十八岁,父母相继离世,京中老宅被族人以“长房无后”为由收回。他带着仅剩的几箱书和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搬到了京郊外城头村。那地方偏僻,房租便宜,离城里的书院也不远,正适合他一心科考。
搬进去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隔壁的姑娘。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生疏得很,斧头落下去,柴没劈开,反倒弹起来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她气鼓鼓地骂了一声,又捡起斧头,继续劈。
他站在墙头这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柴要顺着纹理劈,你横着砍,使再大劲儿也劈不开。”
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秀气的小脸,额角还沾着木屑,瞪了他一眼:“用你教?”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阿灵,是个孤女,独自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屋里。靠给村里人浆洗衣裳、绣些帕子换些米粮度日。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见她愁眉苦脸。
她会在赶集日跟他一起去集市,他摆摊替人抄书写信,她就蹲在旁边摆几个自己刻的石章。有时候生意不好,她会悄悄把自己卖石章的几个铜板塞进他的钱袋里。
他发现后,她振振有词:“你替人写信是脑力活,费神。我这个就是手上功夫,成本低,卖一个赚一个。”
他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在城头村住了整整五年。他从童生考到生员,又中举人,最后进士及第。
可没等到成亲。
定亲后的第三天,他出差去了趟外地,是朝廷委派的差事,一去半个月。临走时她送他到巷口,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的掌心,说:“早点回来,巷口那家馄饨摊新出的荠菜馅儿好吃,等你回来一起去吃。”
他笑着应了。
可等他回来,那间屋子里空空荡荡,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开始找她。
这一找,就是五年。
五年来,他翻遍了大理寺所有的户籍卷宗,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那座京郊老宅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踏过无数次。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昨天。
在公主府的林间,她骑着马,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裳,用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目光看着他,问他是谁。
他攥紧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
阿灵今年该二十六岁了。可她说,她二十四。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姜云灵。
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带着几分防备,又有几分好奇。
这张脸,分明就是他的阿灵。
可又像是另外一个人。
窗外有鸟雀啁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碧玉簪子上,折射出一点莹莹的绿光。
他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姜小姐,那西域奸细说你楼里曾有人接应。你可否回忆一下,开业至今,有没有什么举止可疑的客人?”
他问的是案子,眼睛看的却仿佛不只是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