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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霸王花发了芽 "那就比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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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芝早上醒来，推开门差点踩到东西。
一杯水。搪瓷杯，冒着热气，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褪了色的红字。
水温刚好，不烫嘴，又不凉。
她左右看了看——楼梯口空荡荡的，没人。谁放的？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先端着喝了。杯子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她站在门口多站了几秒，看了眼走廊——空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喝完出了门，带上访谈问卷和录音笔。今天做入户摸底——论文的田野调查部分，至少得二十户访谈数据才够看。
走着走着就看见水渠了。
水渠在村东头，顺着山势往下挖的，老底子，石头砌的。这几年没人管，淤泥堵了一截，最关键那一段——
直接被人开了个口子，水全流洋芋村去了。
渠底还剩一指宽的水，浑的，不流了。渠边的石头上有凿过的痕迹，新的，白茬还没风化。
灵芝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问卷里有一栏叫"基础设施现状"，现在不用犯愁了——直接写"水渠被截，名存实亡"。
"这能修不？"她问旁边的军哥。
"能修。"军哥闷声闷气，"但洋芋村不干。"
"凭什么？！"
"凭他们人多。"军哥点根烟，抽了一口，眼睛眯着，"上次我去理论，被打回来了。"
"打了？"
"推了两下。"军哥不在意地摆手，"没事，皮外伤。"但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骨，动作很快，像怕人看见。
灵芝眉头皱起来。
"今天我去。"
"你？"军哥愣了，"你一个女娃……"
"女娃咋了？"灵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们村的人被打，你们就忍着？"
军哥还要说什么，灵芝已经转身走了。军哥在后面喊："你搞哪样去？"
灵芝头也不回："讲道理。"
"等等！他们不讲道理的！搞不赢的嘛！"
灵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比谁更不讲道理。"
**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
洋芋村比茯苓窝大，路也宽，门口还立着"文明村"的牌子，红漆的，比茯苓窝村口那块破石碑体面多了。灵芝看着那牌子，冷笑一声。
她找到水利设施的时候，正好撞上人。
"你谁啊？"一个黑脸汉子拦住她，膀子横过来，"干嘛的？"
"茯苓窝的。"灵芝指了指渠口，"你们把水截了，我来问问凭啥。"
"凭啥？"汉子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凭我们拳头硬。"
旁边几个年轻人围上来，表情不善。有个蹲在渠边抽烟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这边凑。
灵芝退了一步，脑子里闪过研一那门课——《农村政策与法规》，周老师讲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稳了：
"《水法》第二十八条，任何单位和个人引水、截水、阻水、排水，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的合法权益。你们截渠两年，这是违法的。"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嘴咧着笑不出来了。
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二十出头，夹着个文件夹，看着像村官。他没拦灵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有点意外。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没吭声，但也没叫人赶她。那本身就是态度。
"你——"黑脸汉子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是我们村的人。"
若风不知道啥时候跟来的。
他走到灵芝前面，把她挡在身后。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横在她面前——手背上有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她是我们村的人。别碰她。"
不大的声音，但洋芋村的人都不说话了。黑脸汉子对上若风的眼睛，愣了两秒——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能再往前了。
气氛僵了半分钟。那个白衬衫年轻人走过来，拉了拉黑脸汉子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黑脸汉子撇了撇嘴，啐了一口："行了行了，水渠的事改天再说。"
人群慢慢散了。
灵芝站在原地，转头看若风。他的手已经放下来了，站在那里，跟随时准备转身走人似的。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明明在对面山上。"灵芝指了指远处的山坡，他刚才就在那蹲着，她看见了。
若风沉默了一秒："……耳朵好，听到你嚷嚷了。"
灵芝弯了下嘴角："你刚才说'我们村的人'？"
若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口误。"
灵芝追了一句："口误也挺好听的。"
若风没接话，但脚步加快了，走得更快了，跟怕她再问出什么来似的。
回村的路上，若风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你老跟着我干嘛？"
"怕你迷路。"
"我又不是路痴。"
若风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不安全。"
灵芝愣了一下。这人，关心人还拐弯抹角的。
她看着他拐上自己那条小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进村了，才转身。
**
接下来几天，灵芝开始挨家挨户做访谈。
问卷上的问题她准备了三个月——家庭结构、收入来源、外出务工、土地使用、基础设施满意度。周老师说"问卷只是拐杖，关键是听他们说什么"。她第一天就发现，拐杖不太够用。
第一天，去杨婆婆家。
杨婆婆七十多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得很。灵芝问访谈提纲上的问题，杨婆婆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倒是聊到以前的事来了劲。
"以前啊，我们村可热闹了。"杨婆婆拄着拐杖，"过年杀猪，全村人都来帮忙。哪家办酒席，哪家就热闹。那时候田里种啥都有，苞谷、洋芋、辣椒……还种过茯苓呢。"
"种过？"灵芝来精神了，掏出笔记本，"说说，咋种的？"
"不难。"杨婆婆比划着，枯瘦的手指在空气里画圈，"砍松木，埋地里，菌种往上撒。关键是湿度，得勤浇水。那时候我们村茯苓多得很，一个冬天能收几百斤，拉到镇上卖钱。"
"后来为啥不种了？"
"后来……"杨婆婆叹了口气，拐杖戳了戳地面，"年轻人走了，老人家种不动了。再后来水渠被截，没水了。没水种啥都白搭。"
灵芝记下了。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杨婆婆口述：茯苓窝村曾种茯苓，后因劳动力流失+水渠被截而放弃。
走的时候，杨婆婆拉着她的手，手心干干的，骨头硌人："闺女，你能待多久？"
"至少一个学期。"灵芝说。
杨婆婆没松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了。灵芝知道她没问出口的那句话——"一个学期以后呢？"
第三天，去梅姐家。
梅姐三十多，男人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还种地。灵芝去的时候，她正在挖苞谷，裤脚挽到膝盖，泥巴糊了半条腿。手上全是茧子，虎口还有淤痕，青紫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这是咋弄的？"灵芝指着淤痕问。
"锄头砸的。"梅姐不在意地笑，"干活哪有不伤着的。"
灵芝看着她的手，心里堵得慌。那不是锄头砸的形状，但她没追问。
"你男人呢？"
"在外头。挣钱呗。"梅姐擦了擦汗，"一年回来一两回。"
"挣多少钱？"
"不知道。"梅姐低头，把苞谷叶子一把把拧下来，"反正没往家里拿过几个。"
灵芝不问了，问村里的情况。梅姐倒是能说，谁家穷谁家富，水渠的事人心的事，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临走的时候，梅姐忽然问："你这手机能拍照不？"
"能啊。"
"帮我拍一张呗。"梅姐整整头发，又扯了扯衣角，"给我男人发过去，让他看看我。"
灵芝掏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梅姐看着照片，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灵芝心里有了个念头——让外面的人看看，这些村子，这些人，不该被忘记。这念头跟论文无关，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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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了十来天，问卷填了二十多份，访谈录音存了好几个G，笔记本写了大半本。
她又去了一趟后山松林，把前几天的土壤数据重新核实了一遍。pH值没变，松林资源比她想的还丰富，腐殖层厚度够——她心里有了底。
回到住处，她拨了周老师的电话。
"周老师，我这边田野调查进展还行，问卷和访谈数据都攒了一些。另外……"她顿了顿，"茯苓窝村有大规模种植茯苓的自然条件。土壤pH值5.5到6.0，海拔九百米左右，松林资源丰富，腐殖层够厚。村里的老人以前种过，后来人走了、水截了才不种的。"
"可以。"周老师在那头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补了句，"注意安全。"
"但是种植技术这块我不懂，"灵芝老实说，"我只知道基本土壤条件，真要种起来得有人懂行。我学的是乡村治理，不是种植。"
周老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块你别急，我认识个省农科院的老朋友，搞茯苓种植的。我跟他打个招呼，到时候派人过来看看。"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先把土摸明白了，别的我来安排。"
灵芝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等老师派人来。先把调研报告写完。**
她拿起笔又加了一行：** 杨婆婆说，没水种啥都白搭。**
水渠的事，问卷里解决不了。但她一个做田野调查的研究生，能咋整？
门口那杯温水还是每天准时出现，谁放的，没人认。
灵芝下田干活时，若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个草帽或者水壶。问她咋不戴帽子，她嘴上说不怕晒，但草帽还是接了。
问他，他就回一句："碰巧路过。"
灵芝懒得戳穿他——草帽和水壶的"碰巧"。
**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村口的大石头照得发白。
灵芝坐石头上整理笔记，脚边放着温水——今天那杯，还没喝。若风从外面走回来路过，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又蹲这儿？"灵芝拍拍石头，示意他坐。
"散步。"
"半夜散步？"
若风没接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她笔记本上。
灵芝低头写笔记，嘴角翘着，写了一行字："茯苓窝村·第十日——水渠争端初次交锋，有人挡在前面。"
她犹豫了一下，在"有人"下面画了个圈。
若风看见她画圈，但没问。
"周老师今天打电话来了。"灵芝说，"他说认识个省农科院的朋友，搞茯苓种植的，到时候派人过来。"
"……那挺好的。"
灵芝看了他一眼。他声音很平，但她觉得这人不只是在说"挺好的"。
她没追问。
若风站了几秒，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石头上坐着，没乱跑。
灵芝假装没看见。
**
他回了屋，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的APP——父亲的状态栏还亮着，"ICU·稳定"。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爸，我可能找到事儿干了。"
然后删掉。
又打一行：
"爸，我想再试一次。"
又删掉。
最后打了一行：
"晚安。"
没删。
但也没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