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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姻 我做了一个 ...

  •   在我发现那张照片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我的家庭很幸福。
      我的丈夫在我无微不至地关怀下,终于变成了一个大众眼中的正常人。

      是的,正常人。

      我们一开始见面是在餐厅里,他是我这个月第十三个相亲对象。
      看上去他和我前面十二个相亲对象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概一米七多的个子,修剪不甚利落的头发有些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前倾,上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简单T恤,下半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灰黑色的运动鞋。
      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我在的餐桌这边走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被热水烫了的虾,弓着脊背,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自馁的气质。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看上他。
      这个走路都生怕引起别人注意的人,在坐到角落的位置后像是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壳似的,朝着我伸出了他那不算锋利的钳子。
      他不但身子舒展了些,甚至还说出了一句惊为天人的话:
      “我是同。”

      我想,他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想以一种豁出一切的勇敢搞砸这次相亲。
      在当下这个同|性|恋并不算宽松甚至可以说十分严苛的环境里,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枚炸弹,无论真假都会给他染上一身难以洗脱的泥泞。
      要是遇到厌恶的,他或许会被送到精神病院也说不定。

      但是我们结婚了。
      我之所以和他结婚,是因为我们都需要对方来当挡箭牌。
      我们需要一个名为“家”的壳子来保护我,也保护他。
      对于他是同这件事情,其实我并不在意……

      好吧,一开始我的确是不在意。
      那时候,比起婚姻,我更想要自由。
      有些自由只存在于束缚中。
      而他,刚好能给我自由的婚姻。

      一如初见那般,他就像是一杯寡淡的开水,找不出特别的魅力也找不到让人讨厌的缺点。
      他和我一样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这样也好,我们不必将人生有限的更多地荒废在婚姻里。
      他不需要为了讨得我的欢心准备各种各样的惊喜,不需要绞尽脑汁揣度我的心意。
      而我也不用在意他对我的态度是否冷淡,不用恐惧婚姻出现裂缝,更不用因为一点小事吃醋而失去自我。

      我们只是夫妻。

      我们相敬如宾地生活在一起,在双方父母面前扮演着不太亲近的——夫妻。

      和大部分人一样,在我没有结婚之前,父母催促着我结婚,为此不断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在我结婚之后,他们的目标就变成了生育。
      他们盯着我的肚子,不断地在耳边潜移默化地诉说着对于新生命到来的自然而然和期待。
      就好似我的肚子不再是我的肚子。
      它变成了一块被所有人打量着的肉,一块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肉。
      铡刀已经高举,只等开膛破肚。
      新生命还没有到来,众人已经做好迎接它的准备。
      而即将被碾压的是我的血肉,
      这让我对那个尚未到来的孩子感到厌恶。

      我们不会有孩子。

      这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决定。
      但偶尔传来的怀孕之语总让我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虽然其中或许并不包括关心或者恶意。

      除了孩子,我们几乎是周围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婚后,他自然而然的担任起了丈夫这个身份该有的成熟。
      我很高兴。
      我不必在婚后成为母亲去教导一个男孩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

      我是一个懒于在学业上思考,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人。
      除了语文成绩始终保持优秀以外,其他成绩都勉勉强强,算得上是班里成绩偏上的存在。
      父亲逝去的那年,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此后始终保持在中等水平。
      那年我八岁,正在读四年级。

      母亲和老师说,我因为父亲逝去心里难过。
      那时候。
      我连死亡是什么都不曾理解。
      但我知道,我对学习失去了兴趣。
      因为学习阻止不了父亲远行打工,阻止不了父母争执,阻止不了父亲生病,也阻止不了父亲死去。
      我不知道学习的意义是什么。
      优秀的成绩只能换来母亲沧桑哀愁的脸上一晃而过的笑脸,换不来父亲留在家里的陪伴。

      大家都说学习是为了未来更好的生活。
      可我看见的是即便拿了第一,也并没有让生活变得更好。

      未来。
      这个词太遥远了。
      遥远到拿起成绩单看见的不是欣欣向荣的生活而是一地鸡毛的琐碎。

      长大后,我考入了大专学校。
      很不巧,糊糊混混中选择的是3+2学习制度。
      3+2,即中专三年,大专两年,两校联办。
      这个制度让中专的老师口头禅变成了:
      “这两节课,让你们了解一下,等到了大专会有老师教你们。”
      让大专的老师的口头禅变成了:
      “这个都没有教你们,那你们三年在学校学了什么?”

      五年时间,学习的专业只能说了解皮毛。
      就这样,我糊糊涂涂的拿到了毕业证,步入社会。
      毕业之后,靠着浅薄的专业知识进了一家公司,每个月能拿到让自己勉强满意足够支撑生活的薪水。
      但是这对于我来说,远远不够。
      我想要更多。
      更多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追逐在大众的脚步里,去向往他们的向往。
      即便只是表面的光鲜亮丽,也是我轻易不可触及的美好。
      我知道,我需要很多时间来提升自己,来充实自己,来赚更多的钱。
      为了避免和父母争吵,浪费时间,所以,我结婚了。

      但结婚和不结婚,并没有改变我什么。
      我还是那个普通的我,需要努力上班才能往自己的追求迈进千分之一步。
      追求和梦想相比都很重,重到分散到每个时间点里都是一块需要拼尽全力跨过的沟壑和巨石。

      丈夫很完美的胜任了我在婚前所有的提议,
      我主外,他主内。
      每天早上我都能看见一桌子丰盛有营养的早餐。
      而在我吃饭的时候,丈夫会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捣鼓。
      他的工作总是离不开电脑。
      据我所知,丈夫的收入与我在公司的收入不相上下。

      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
      这座新装修的房屋即便贴上了喜字也没有结婚的氛围。
      结婚时那一场欢愉的热闹在我看来更像是一场货品被装扮展示的流程。
      我没有多少关于结婚了的激动情绪,也没有什么结婚之后的期待。
      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就像这只是人生的一个过场,而我走到了这一步而已。
      我想,大概因为丈夫不是我爱的人。
      丈夫的性格和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猜测的大差不差。
      他话很少,而且非常安静。
      这表示我们之间除非我想,否则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很大的冲突。
      而我,厌恶冲突。

      丈夫好像很容易满足,他很少向我提出需要什么东西的诉求,也不会对于我做的某些本该让人生气的事情上表达出不满。
      结了婚后,就算我下班晚了或者说半夜才到家,他也不会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到家,他只会送上一杯水,然后回到自己在沙发上的位置。
      他安静的待在这个屋子里,像是我养的一颗树又像是一朵花。
      在这方还算自由的天地里舒展自己。
      在某些时候,这让我感到羡慕。

      有时候难得休息,丈夫不会说一起出去玩,也不会说来找我。
      我们像是合租的室友,陌生的生活在这一间屋子里。
      当我开着电视躺在沙发上放松时,丈夫会缩到他的书房里去,一直待到准备晚饭才会出来。
      丈夫很有分寸的和我生活在一起。
      这种分寸让我感到舒展。
      我不知道丈夫躲在书房里干什么,可能是在工作,也可能是在看书。
      他的精神世界比我想象的要精彩磅礴,即使他什么都不说。

      丈夫很少会出来和我一起看某个电影或者电视剧。
      我也很少和他一起看,主要是他太能哭了。
      他的泪腺比我还要发达,遇到悲惨的剧情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便只是男女主短暂分别,或者是短暂分手的场景,他都会哭掉半包纸巾。
      这是丈夫为数不多情感澎湃的时候。

      丈夫安静的时候,我几乎感受不到屋子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一颗扎根生长的树。
      丈夫哭泣的时候,我感觉他像是在哭自己。
      他是我见过泪腺最发达的男人。
      我感觉他在哭自己。

      其实说起来,这样的生活应该是枯燥无味的。
      要不是手上的婚戒,我过得不像是一个已经结婚了的人。
      同事说我活得好像比之前还要自由。
      应酬的时候不会有电话过来催促回家,喝了酒也不会有人开车来接,穿衣打扮和之前没差,甚至状态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好。
      对此,我只是笑笑含糊过去。
      确实,结了婚像是没结婚,看着身边人都被她们的丈夫催促接走,我也短暂的羡慕过。
      但也只是羡慕而已,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非常感谢安静的丈夫。

      这杯没什么味道的开水除了哭泣的时候会沸腾一会儿以外,只有一点与旁人不同——他不喜欢男装。
      家里男士的衣服是最少的,女士的衣服最多,我们甚至将婚房的其中一间客房改建成了衣帽间,里面分门别类的摆放着我和他的衣服,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搞混。

      我们结婚是在相亲后的第四个月。
      那四个月是我们在结婚之前,短暂了解对方的时期。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这个癖好,直到我们看《悲惨世界》,那时身为男朋友的丈夫哭得昏天黑地,上气不接下气。
      我伸手为他顺气,无意间触碰到他的后背,隔着宽松的T恤摸到了束胸。
      我很惊讶。
      他抽抽搭搭的看了过来,湿漉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不知所措。
      那一下子,他连哭泣都忘记了。
      当时虽然入了秋,但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空气里依然弥漫夏天的炙热。
      他红了脸,张了张嘴可能想要解释什么,哭泣骤停的抽泣打断了他。
      接着露出了灰败的面色,像垂暮的老人等待死神的宣判。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绝望。
      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
      可能是介于他初次见面那句“我是同”让我震撼,这个发现只是让我短暂惊讶而已。
      他没有看见我眼底的厌恶,慢慢冷静下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穿束胸,只是一下一下的为他顺气,让他不至于一直因为哭泣以至于无法停止的抽泣。
      那部电影没有看完,我们去吃饭了。

      结婚之后,丈夫在家里便不怎么穿男装了,他经常从网上购买女性衣物,有时候也会给我买衣服。
      可惜我要上班,穿不了他买的那些繁杂华贵的裙子。
      丈夫还化得一手好妆。
      我每天起来除了能看见一桌子早餐以外,还能看见风格不同的养眼美女。
      其实这生活真的挺好的。
      要是他眼里的哀伤不那么明显的话。
      我知道,他的打扮不是为我,我的眼里的惊艳再如何明显也无法驱散他心里的空寂。

      我一直都尊重他,所以丈夫在家里可以说为所欲为。
      现在想来其实也有些事不关己的态度在里面。

      慢慢的,丈夫逐渐不满足在家里穿女装。
      他会挑选一些中性的衣服穿出去买菜,配上淡妆,其实看不出来是丈夫是男扮女装。
      我觉得挺好的。
      能够不被指点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生活直到公婆某一次突然前来。
      上班的我接到婆婆伤心欲绝的电话赶回家就看见公公坐在桌子边肩膀一耸一耸,显然被气狠了。
      婆婆双手交叠搭在腹前,不知所措的看着我。
      丈夫跪在老两口带来的搓衣板上,漂亮的裙子被扯烂,肩膀上盖着他为数不多的一件男士外套。

      看见我,哭红了眼睛的婆婆扯住我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我摇头:“妈,文斌待我很好。”
      公公叹气:“孩子,我以为结了婚,他就会懂事了,没想到现在反而变本加厉了,是我儿子不好,我不能让他耽误你,孩子,你们离婚吧。”

      我看向在跪搓衣板的丈夫,他的皮肤上有着用竹条子抽出来的引子,一条一条的交叠在一起,像是皮肤下面涌动着不知名的虫子。
      他安静的跪在那里,像是一颗被人折断脊骨的树,随时都会叶落而去。

      “爸妈,我们过得挺好的,我公司需要模特试穿衣服,我看文斌身形不错,就让他试穿了。”
      我下意识替他开口解释。
      公公叹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孩子,你不必替他解释,小时候就这样,我们把他送到封闭学校三个月也没有扭转过来。”
      婆婆更是泪水倾泻,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丈夫:“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的人!”

      丈夫从不和我提起过去,我只知道他大学没有毕业,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今日,要是让他们把丈夫带走,我想,丈夫必定活不下来。
      我握住婆婆的手:“妈,你别生气,真的,是我公司需要模特,我今天还准备了两套准备让文斌试穿一下,看看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说完,从包里拿出刚到的两套裙子。
      可能是我说得坚定,公婆两人有些犹豫了。
      公公还是难以接受:“他是男的,男的怎么可以穿裙子?”
      我说:“爸,这是文斌的工作。”

      老一辈总是以工作为天,听到是工作需要,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了。
      意识到自己误会的公婆对丈夫都流露出了愧疚的情绪。
      婆婆抱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丈夫心疼的哭泣。
      丈夫被楼在怀中,眼中也有泪花,却一直都没有落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麻木。
      自己喜爱的东西不被理解,甚至需要谎言来维持体面,确实算不上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公婆走后,丈夫收拾地上的残局。
      被打断掉的细竹棍子,摔碎的玻璃杯,扯烂的布料和地上原本用来给婴孩洗衣物用的搓衣板。
      等我关上电脑抬头的时候,丈夫已经换了睡衣坐在旁边看电视了。
      他的神色平静的像是下午那场糟糕的事情,身上透过衣服露出来的伤疤只是一场梦。

      我们谁都没有提起下午的事情。
      就像当初我们没有提起束胸。
      丈夫看着电视,眼神却没有落在电视上,
      我知道,他又变成树了。
      我们一直都是分开睡的。
      忙完工作已经快要十点钟,回房前我听到沙发上变成树的丈夫说:“谢谢。”
      我没回头。
      我想丈夫不需要我的回头,他需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除了公婆突然来袭导致的短暂混乱外,我和他的生活一直都很顺利。
      两年前,因为公婆的不断催生,甚至隐隐有一种怪罪到我头上的时候,丈夫毅然决然的去医院结|扎了。

      是的,你没听错。
      所以在我看来他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下班回来迎接我的除了做完手术的丈夫还有桌子上的手术单子,以及一张弱|精检查单。
      我很诧异。
      丈夫说:“不生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也是我自己的原因,他们不能怪到你身上,以后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缘故。”

      不知道丈夫是怎么和公婆沟通的,公婆被吓得直接拉着丈夫去了两三家医院检查都得到了同一个结果。
      大概是认了这个结果,公婆那边不再催生,对我的态度又恢复了之前不温不火带着愧疚的模样。

      到今年,我们已经结婚六年。
      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没什么波澜,自然生活也是寡淡平常。

      去年年尾,丈夫花了六万在城西某大学附近买了一间破烂的出租屋。
      公婆听到之后从乡下赶来,追着丈夫打断了手里的棍子。
      丈夫起先还躲,后面看见自己父亲追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索性站住了脚步,任由棍子犹如雨点一样落在身上,他一声不吭站在那里像变成了一颗无法逃离的树。
      好似变成树了就再也感受不到棍子落在身上的疼痛,看不到父母眼里的失望。
      我看的出来,他很不解,很困惑。

      拉着我的婆婆脸上又出现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像是丈夫不是买了屋子,而是做了什么让他们难以启齿,无法接受的事情。

      公婆的到来犹如飓风,带来丢给丈夫的一地狼藉又离去。
      然后,我们的生活再次变成平波无澜的状态。

      直到某天早晨,我发现丈夫站在厨房里。
      我们平淡的生活发生了我未曾想到过的变化。

      ***

      “文斌?你起来这么早做早饭吗?”

      因为昨晚喝多了水,被尿意早早憋醒上厕所的我看见了站在月色中的丈夫。
      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才凌晨三点。
      窗户外面的星空还没有淡去,春日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里不断吹进来,吹起丈夫的衣领和他的头发。

      “文斌?”
      我打着哈欠裹紧身上的睡衣走到平常吃饭的吧台。
      只一眼,残留的困倦被瞬间驱散。
      丈夫手里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里,他面前的菜板上是被切得乱七八糟的青菜和肉类。
      鲜血和残渣四散掉落,像是凶|案现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切了多久的菜,熟睡的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于危险的恐惧在那一瞬间从脚趾到头顶,寒凉月色仿佛从衣领钻入我的身体,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丈夫身上穿着浅色的睡衣,顶着凌乱的头发,光脚站在厨房的瓷砖上。

      夜晚没有人活动的厨房比卧室要冷的多,
      丈夫的身子不算太好,平日里总是不经意就染了风寒,要病上几天。
      按照往常的习惯,丈夫会在睡衣外面披上保暖的睡衣,更不会允许自己光着脚踩在这春寒料峭之时的瓷砖上。

      丈夫就那么站在厨房里,眼睛看着前面。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

      “文斌?”
      我又喊了一声。
      握着刀的丈夫慢慢转了过来。
      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一样,遍体发寒。

      丈夫放下手里的刀,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菜切得乱七八糟,和往常一样,笑着朝着我走过来:“抱歉,吵醒你了吗?”

      “你怎么了?”
      我裹紧身上的棉衣,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前两年,我们不曾有过任何亲密接触,甚至连牵手都不曾有过。
      直到丈夫开始不断生病。
      出于责任,慢慢的我们有了一些简单的接触。
      丈夫一开始还会介意,如今已经习惯我的轻微触碰。
      我的身高比他矮,伸手探额头的时候,他微微低头让我不必踮起脚。
      果然,还是发烧了。

      “大晚上的,你穿这么少的衣服在厨房做什么呢?”
      我收回手转身去烧开水,然后翻箱倒柜的寻找感冒药。
      沙发上披着棉衣的丈夫看着我到处翻找的模样指出感冒药在的地方。

      水烧好后,丈夫捧着泡了感冒药的水杯,看着氤氲升起的热气,紧闭的双唇动了动:
      “……我……我做了一个梦。”

      放松下来,才睡了两个小时的我,困倦再次袭来。
      我打着哈欠,揉去眼角的泪花,强打起精神:“梦?”
      “嗯,梦。”
      丈夫低声说道。

      他相较于之前的安静,如今更为沉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丈夫不在穿那些漂亮的裙子,也不再化妆。
      他换回了男人的装扮,一身漆黑或者一身洁白到底,简单而普通。
      我们之间很少有从心交流的时候。
      他忙活在他的人生路上,而我也走在我喜欢的路上。
      更重要的是,我不擅长关心,也不擅长照顾。
      所以,丈夫对我说了简单两个字后,又陷入了沉默。

      我没忍住打了第二个哈欠。
      丈夫说:“去睡吧,晚点叫你起来吃早饭。”
      我看了一眼丈夫:“你还好吗?”
      丈夫点头露出了一个微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客气又疏离。
      我迟疑着要不要起身回房睡觉,丈夫先我一步有了动作。
      他将凉掉的药一饮而尽,起身:“我去休息一下。”
      说完朝着隔壁那扇敞着门的房间走去。

      随着房间门被关上,客厅里彻底陷入黑暗。
      我转头看见本来一丝不苟的厨房桌面没来及收拾的狼藉被月色照耀,菜板上的刀泛着幽光。
      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丈夫看见了什么?

      我走到厨房,学着丈夫的样子拿起已经多年没有拿起的刀具。
      婚房买在第八层,是有些高了,胜在没有多少蟑螂,阳光也好。
      厨房的窗户是竖状的狭小,而这狭小又被百叶窗分割成只能透光的缝隙。
      窗户仅能打开两个拳头的距离,窗户外面还有用来防护的铁丝,一条一条的自上而下,将整个画面分割成条状形态。

      看上去有些压抑,像是一副画卷被凌厉的线条毫无规章的切割,失去了原有的美感,变成了规矩束缚的囚笼。
      结婚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里。
      丈夫每天早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吗?
      他每天看着被切割的风景,看着层层防护的囚笼做出好吃的早餐?

      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丈夫。
      他每天在家里除了工作和看书还会做什么?

      我想,我应该对他好一点。
      怎么对他才是好的?
      我不懂。
      像他一样做好每天早上的早饭?
      像他一样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还是说,像他一样过他所过的生活?

      我无法忍受。
      我已经习惯了上班,习惯了每天都被驱赶着往前,习惯了等待工资发到银行卡里,让我待在家里,我做不到。
      在某些方面来说,我其实很佩服丈夫能够在家里待着的本事。

      可是……
      面对我做好的早餐,丈夫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惊喜,也不是开心。
      他拿着浴巾擦拭湿漉头发走出来看见满桌早餐的时候是惊吓。
      丈夫说:“你不需要我了吗?”

      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六年,至今都过了二十五的年龄。
      丈夫的脸上早已褪去年少的稚嫩,
      无时无刻停留在他眉梢的哀伤让那一双眼睛都变得忧郁了不少。
      可能是看得久了,我竟然有一种他与旁人相对是特殊的感觉。

      看着丈夫怅然若失的模样,我道:“不是,只是我想给你做早饭。”
      我不知道这话在情侣之间说出来是什么样,对于我和丈夫而言,只是在平常不过的对话。
      他生疏的适应着自己被突然打乱的习惯坐在吧台前吃着我煮得早饭。
      “谢谢。”
      捧着碗的丈夫低声道。

      和厨艺熟练的丈夫相比,我不会煮那些很丰盛的早饭,一碗稀饭和咸菜已经是我能煮出来的极限。
      看着把稀饭吃得干干净净的丈夫,我说:“以后都我来煮早饭吧。”
      准备起身的丈夫顿了一下坐回了位置上,他认真的看着我:“昨晚把你吓到了吧?”
      我沉默:“是吓到了,你昨晚说做了梦,我方便问问你做了什么梦吗?”
      丈夫摇头:“忘记了。”
      话题没继续,我简单吃了饭要去上班。

      煮饭依然是丈夫的活计。
      他似乎很喜欢做饭,再三向我表达出自己想煮饭后,我放弃了从吃食上给予他关心。
      除了吃饭,我开始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去关注他。
      天冷了加衣,天热了关注冰箱里面的冰淇淋,随手给他倒热水,等一系列生活中不算太起眼的小事。
      丈夫一开始依然无法适应,但我表现得并不像是很关注他的样子,生性腼腆的他也就作罢了。

      慢慢的,这个屋子不再只是个屋子。
      我和丈夫熟络的除了没有睡在一张床上外,表面上看去已经亲密的与中年夫妻别无二致。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们是不是柏拉图式的关系?
      可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我们两个在这方面出奇的一致,谁也没有提起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情,也没有向对方进一步表示亲昵。
      但我们相互照顾着对方。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相伴中产生了感情。
      直到某日忽然意识到我在丈夫疏离又无微不至的关心里品尝着自以为是的爱。
      丈夫说出的那句“你不需要我了吗?”
      就是最好的答案。
      丈夫依然是结婚之前的那个丈夫。
      他没变,是我变了。
      变得贪心了。
      试图用无微不至的细小关心一点一点的侵蚀他的内心世界,试探他的情谊,试探彼此之间能否打破那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那晚导致丈夫拿着刀站在厨房切菜的梦,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
      好在,丈夫后面再也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慢慢的也放下了心来。

      直到丈夫开始不吃饭。
      准确的说,他不再享受吃饭,
      而是把吃饭当做了一种为了活着的简单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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