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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脸之尸 技术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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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像一根针,扎在我后颈上,不深不浅,刚好够让我清醒。我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太多次的布,薄得能透出背面更深的颜色。
"最近写的。"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江逾白的右手,在六年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写下了一张纸条,塞进了一个人的口袋里。然后那个人死了,脸被砸烂了,被放在城南废弃公寓的302室里,等我去发现。
如果纸条是他最近写的,那他最近,还活着。他活着,却没有出现。他活着,却用这种方式递给我一个名字——白月光复活夜,老地方见。他不是在叫我回去。他是在告诉我:我回不去的地方,他去了。而且他留在那里了。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城南。我需要在技术科把鉴定报告送到我办公室之前,再去一趟现场。不是不相信痕检组,是有些东西,他们看见了也不会注意。那些东西只属于"认识死者的人"——如果我能认出他是谁。
公寓还在封着。门口的民警换了岗,新来的不认识我,我亮了证件才放行。上楼,进屋。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地上画着白色的轮廓线,像一个沉默的人形,摊开四肢,仰面朝天,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痕检组已经把该取的东西都取走了,房间里现在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死过人一样。
我走到房间中央,蹲在轮廓线旁边。旁边有他自己躺下来的痕迹——衣服在背部的褶皱、头发压出来的灰印。他是自己躺下的,这一点我确定。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每一个角落。墙壁上的插座,有一个松了。我蹲下来,拔开插座面板,面板后面有一张纸条,叠得很小,用透明胶贴在墙皮上。我撕下来,展开。
"沈组长,你一直在找的答案,不在别人身上。在你身上。"
没有署名。但那张纸的材质,跟我口袋里那张纸条的材质一模一样。我把它装进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站起来,继续看。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台上有一道刮痕。我凑近看,是鞋底留下的——新的,橡胶材质,花纹很深。有人从这扇窗户翻进来过。在死者躺下之前,或者在他躺下之后。我拍下那道刮痕,打开手机相册对比了之前拍的现场照片——这个角度、这个位置,痕检员不会忽略,但他们报告里没有写。他们没看见。或者他们看见了,但没有记录。
我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宋时予。"
"帮我查一个东西。"我说,"城南公寓302室,从上周一到今天的所有监控。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公共摄像头、商户监控、路□□通摄像头。"
宋时予没有问为什么。"给我半个小时。"
我挂了电话,继续在房间里走。翻了一遍死者躺着的床垫,床垫背面有一个很小的黑色记号——不是墨迹,不是污渍,是某种化学物质留下的痕迹,像被酸性液体溅过。我用证物袋刮了一点下来,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我起身,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宋时予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监控被人删过。从上周一到今天,302室周边的所有录像都少了三天的数据。三天整,干干净净,像被裁纸刀裁掉的。"
"能恢复吗?"
"不能。删得非常专业,用的是政府级别的擦除协议,覆盖了七次。就算把硬盘拆了送到国安实验室,也恢复不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三天。上周一到今天。三天整。跟苏晚说的"三天前见过江逾白"是同一条时间线。三天前江逾白出现在苏晚面前。三天前监控开始被删除。三天前有一具无名尸体躺进了那间公寓。
这一切都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而我坐在办公室里吃油条豆浆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完成了。我甚至没有察觉到。
我下楼,走出公寓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商铺——一家小超市,一家发廊,一家关闭的修车厂。修车厂的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日期是上周二。上周二。那就是四天前了。
我穿过街道,走到修车厂门口。卷帘门锁着,但我蹲下来看地面——地上有车辙印,很新,是大型车辆压过的痕迹。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底盘高的、越野型的、或者——警用车辆。我拍了照片,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到对面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车上,没有回头看。我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对着窗外那扇窗户拍了十秒的视频。然后我放大视频,一帧一帧地看。第三秒到第四秒的间隙,窗户后面有一个人转身离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的背影——很瘦,穿着深色衣服,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跛。那道跛,是我记得的。六年前,江逾白最后一次出任务回来,在车上被撞了一下,右腿膝盖半月板受损,走路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没有再往那扇窗户看。
驶出巷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宋时予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公寓302室周边通行记录",附件是一份Excel表格。他在留言里写:"我没找到监控。但我找到了一辆车。这辆车在三天内的同一时段出现在公寓门口三次。每次停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离开。车牌是假的,但车型和颜色不是——黑色SUV,新款,本市登记数量不超过两百辆。"
我扫了一眼那份表格,心里有了一个方向。但我没有现在就去查,因为我知道,如果那辆车是"天眼"系统的一部分,它的登记信息一定是干净的,查不出任何异常。我需要的是另一条路——去找一个人。
我开车去了城西。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在群里发消息。我把车停在一条小巷里,下车,走进一栋看起来像是废弃办公楼的老建筑。这栋楼三层高,外墙灰扑扑的,窗户被报纸糊满了。一楼有一个小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程砚秋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盒外卖和一瓶水。她抬头看到我进来,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跟踪我?"她问。
"你的车太好认了。"我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而且你离开六组办公室之后,没有回你的住处。你来了这里。这个地方——"我环顾四周,"是什么地方?"
程砚秋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认真。不是那种"我跟你一起出任务"的认真,是那种"我在跟你说实话"的认真。
"这是我在精神病院那几年找到的一个地方。"她说,"一个安全屋。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系统。没有监控,没有登记,连业主都不知道这栋楼还被人用着。"
"你怎么找到的?"
"地下三层,有一间档案室。精神病院的档案室。我在那里待了三年,翻了三年的旧档案。"程砚秋喝了一口水,"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天眼'的。"
我的身体坐直了。"你知道'天眼'是什么?"
"一个系统。但不只是系统。"程砚秋看着我,"它是一个'生物'。一个用数据和人类意识喂养出来的活体。它最开始只是一个监控程序,用来分析城市里的犯罪数据。但后来有人给它加了一个功能——'预判'。它学会了根据数据预测人的行为,然后根据预测结果干预现实。再后来,它学会了修改数据。再后来,它学会了——创造数据。"
"创造数据?"
"对。如果某个人在某个时间段应该出现在某个地方,但监控里没有他,'天眼'就会生成一段'他出现过'的录像。它不是在记录现实,它是在编撰现实。六年前七一九案,我们以为我们拿到的是'真实证据',但那些证据——可能是'天眼'生成给我们的。"
"谁设计了它?"
程砚秋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设计者是谁。但我知道——江逾白是第一个逃出来的人。他从'天眼'的数据库里逃出来的。他是'天眼'创造的第一个'自主意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你说江逾白是'天眼'创造的?"
"我不是说他是假的。我是说——他的意识被系统复制过一次。他原本的□□死了,但系统的另一个版本里,他的意识被保存了下来。那个版本,一直在运行。而我们现在接触到的所有"江逾白",可能都是那个意识版本在跟我们说话。"
程砚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告诉你这些,你就再也回不去了"的沉重。
"沈荼,你问过我为什么装疯。我说是因为我发现了真相。你问我发现了什么真相。我现在告诉你——我发现了'天眼'的存在。我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不是真实的。每一个人都在被"优化"——好的行为被加强,坏的行为被修正。你以为你自己在想事情?你只是在执行系统给你预设的选项。"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找到了漏洞。"程砚秋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这个漏洞就在——你。每次系统想要'优化'某个人,它就会创造一个新的沈荼。一个听从指令的、不会质疑的、完美的版本。但你一直有偏差。你一直在做系统算不到的事。你就是那个'天眼'永远无法复制的变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脑子里所有东西都在翻涌——监控删除的三天,窗台上那个"九",苏晚说的"循环",音响里的实时生成,修车厂对面的跛腿背影,技术科说的"最近写的"。如果程砚秋说的是真的,那江逾白可能真的还"活着"。活的不是□□。活的是一个被系统囚禁的意识。他在那里面,看着我们,操纵着我们,同时也被"天眼"操纵着。他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但他的每一个"告诉",都必须经过系统的过滤。
而苏晚是三天前见到他的。如果江逾白是"天眼"里的一个意识版本,那他怎么"出现"在苏晚面前?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种信息?一段数据?一个投影?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抬起头,看着程砚秋。
"你说我是变量。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程砚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想让你毁掉'天眼'。但不是用你的方法。是用你每次做出'错误选择'的方法。用你失控的方法。用你让系统算不到你的方法。"
我站在那间老旧的房间里,看着程砚秋。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炒面,水杯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窗外有车经过,有喇叭声,有人说话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噪音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渗进来,但在这间房间里,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我怎么做?"我问。
程砚秋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循环的起点不在江逾白的死,不在'天眼'的创建。在更早。在那个'你第一次选择沉默'的时刻。找到那个时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如果我已经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呢?"
"那你就在另一个循环里了。"程砚秋看着我,"循环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圆。你走多远,都会回到起点。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进去。"
"我怎么做才能不走进去?"
程砚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她的背影被窗外的光照亮,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我不知道。"她说,"如果你知道,你早就不是沈荼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在我从六组离开之后的第三年。在我被关了三十六个月的精神病院里。有一个晚上,我"看到"了。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一种——"她停了一下,"一种数据穿透了我的脑。我看到了'天眼'的代码。看到了我们的档案。看到了江逾白的名字被标注成'待回收'。"
"待回收?"
"对。他活着的时候,系统就在等他那一天。等他重新回到数据库里。"
我转过身,看着程砚秋。她站在窗边的逆光里,五官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被反复敲打过很多次、已经不会再弯曲的铁条。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些,你为什么不走?"我问。
"因为我留下来,才能看到那个'变量'。"她转头看着我,"你。你每一次不听话,每一次不做标准动作,每一次在应该死的时候没有死——系统就会多一条"异常记录"。那些记录,累积久了,就会变成漏洞。我已经看到第九个循环了,沈荼。如果你在这个循环里死掉了,第十次,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另一个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会死的。"
程砚秋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像水面上偶尔浮起的一个气泡的笑,转瞬即逝。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推开门,走出那栋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风很冷,但太阳的光照在身上是暖的。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的三楼窗户——程砚秋没有在窗边站着。她回到房间里去了。
我走回车上,关上门,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之前拍了视频的那段——对面楼三楼的窗户,一闪而过的跛腿背影。我把视频定格在第三秒,用手机屏幕放大。那个人的轮廓模糊但清晰——瘦,深色衣服,右腿落地时微微悬空一秒再放下。那是江逾白的腿。他走路的方式,我记得太清楚了。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意识版本",一个系统里的数据,那他是怎么走路的?他是用脚走路的,他走出那个房间的,他右脚跛了。系统里的数据不会跛脚。除非——他从那个系统里出来了。他是活的。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那个念头越转越大,大到整个胸腔都装不下。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市局,没有回六组办公室,没有去查那辆黑色SUV。我开向了城外。开向了江逾白父亲的墓地。
那个小县城,那个公墓,那个山坡,那棵老槐树——林渡说江逾白死在那里。但苏晚说三天前见过他。如果一个人死过一次,又活过一次,那他最可能去的地方,是他第一次"活过来"的地方。
路上车不多,我开了两个半小时,到小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公墓在山坡上,阳光斜斜地照着那些墓碑,在石头表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上去,穿过一排排石碑,走到最里面,那棵老槐树下面。
江逾白父亲的墓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祭品,不是塑料花,是新鲜的、还带着泥土香气的白菊,花瓣上没有灰尘,露水还没干透。有人今天来过。我蹲下来,拿起那束花,翻过来看根部——切口很整齐,是用剪刀剪的,不是用手掐的。我今天早上才来过的,那束花是谁放的?
花茎上绑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枚小小的、像是从钥匙扣上摘下来的金属环。金属环内侧刻着一串编号——"TS20180719"。
TS。沈荼。20180719。七一九案发生的那一天。
我握着那枚金属环,手指在发凉。这束花是送给我的。放在江逾白父亲的墓碑前,用我的姓名缩写和案发日期标记,留给我的。我站起来,拿着那束花,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江致远之墓"。他父亲的墓。江逾白如果活着,他会来这里。他来过。今天来的。放了一束花,留了一个标记,然后走了。
我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压在那束花下面:"如果你还在,如果你能看到——我在这里等你。我在查。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把纸条放好,退后两步。阳光斜照在那束白花上,照亮了每一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痕迹。然后我转身,走下山坡。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顾临渊。
"沈荼,你最好回来。"他的声音很紧,"又死了一个人。在江逾白的老家。"
我站在公墓门口,手里拿着那枚金属环,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一块画布,什么都能画上去。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我就在这儿。"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