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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晨雾与山谷 ...

  •   谭分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麻雀的叽喳,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清亮,悠长,像有人在山谷里吹一支竹笛。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从远处的树林里传过来,穿过晨雾,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火塘已经灭了。灰白色的晨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挤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种很淡的青色。他躺在毡子里,盯着头顶的木头房梁看了几秒,慢慢想起了自己在哪里。

      凉山。牧场。石头房子。

      他坐起来,羊毛毡子从身上滑落。屋子里空荡荡的,陆彻易不在,行军床上只剩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老人也不在,铁锅端走了,火塘边放着一壶热水,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谭分翎穿好衣服,推开门。

      晨雾涌了进来。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薄雾,是真正的、浓稠的、像牛奶一样的雾。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被雾吞没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色。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冷,是一种带着水汽的凉,吸进去,肺里像被洗过一样。

      他站在门口,有好几秒没动。

      他在北京住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雾。北京的雾是灰的,混着尾气和粉尘,吸进去嗓子会不舒服。这里的雾是白的,干净的,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一层薄纱,把整座山谷盖住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鞋底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草叶上挂着露珠,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

      他听见了声音。

      左边,有人在说话。是彝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慢,像是在跟什么商量事情。他循着声音走过去,雾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陆彻易蹲在羊圈边上,面前站着一个老人,两人正在用彝语说着什么。老人的手里牵着一只黑色的山羊,羊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铛在雾里发出闷闷的响声。

      谭分翎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过去。

      他看见陆彻易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山羊的头。羊低下头,用角蹭了蹭他的手心。陆彻易站起来,跟老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看见了谭分翎。

      “醒了?”他说。

      “嗯。”谭分翎走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挑羊。”陆彻易说,“明天镇上赶集,老人家要牵一只羊去卖,让我帮着看看。”

      “你懂这个?”

      “懂一点。”

      谭分翎看了看那只黑色的山羊,又看了看陆彻易。这个人的技能点到底是怎么加的——他会开车,会修车,会看地质坐标,会挑羊,会说彝语,会在火塘边哼歌,会给孩子编草蚱蜢。他像一个从旧时代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一种谭分翎无法理解的全能感。

      “哪只羊好?”谭分翎问。

      陆彻易指了指老人手里牵着的那只:“这只。牙口好,骨架大,膘也够。”

      老人笑着点头,用彝语说了一大串话,陆彻易听完也笑了。谭分翎注意到陆彻易今天的心情似乎比昨天好,眉眼间的那些紧绷的线条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他说什么?”谭分翎问。

      “他说,”陆彻易顿了顿,“这只羊是他从小养大的,卖了他舍不得。”

      “那为什么还要卖?”

      “家里的孙子要交学费。”

      谭分翎沉默了。他看着老人牵着那只羊的手——粗糙,黝黑,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只手握着缰绳,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走吧。”陆彻易说,“回去吃早饭。”

      早饭很简单。老人煮了一锅荞麦糊糊,稠稠的,上面浇了一勺蜂蜜。谭分翎坐在火塘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荞麦糊糊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蜂蜜很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陆彻易坐在他对面,吃着同样的东西。

      “今天去哪儿?”谭分翎问。

      “昨天跑了两个矿点,今天还有三个。”陆彻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地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

      谭分翎凑过去看。地图画得很粗糙,用圆珠笔勾勒出的等高线,标注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地名——这些名字用汉字写的,但明显是彝语的音译。阿伙洛、依莫合、瓦吉木。

      “这图你画的?”谭分翎问。

      “嗯。”

      “你连等高线都会画?”

      陆彻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吃完饭就出发。今天路程远,天黑之前不一定能回来。”

      “回不来怎么办?”

      “那就再住一晚。”

      谭分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糊糊。他发现自己的心态跟昨天完全不同了——昨天听说要在山里住的时候,他心里打鼓,想着没有信号、没有热水、没有软床要怎么熬。今天听说可能要再住一晚,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也不错”。

      他也不确定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那碗酸菜土豆汤开始的,也许是从陆彻易在荞麦地边上笑的那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从昨晚火塘边的方便面开始的。他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吃完饭,谭分翎帮陆彻易收拾东西。碗筷洗了,毡子叠好放在墙角,铁锅里的残汤倒掉,用水冲了两遍。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不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临走的时候,谭分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老人手里。

      老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嘴里说着彝语,谭分翎听不懂,但知道是在拒绝。

      “拿着,”谭分翎说,“给孙子买本子。”

      老人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谭分翎,眼眶忽然红了。他用彝语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抖。

      陆彻易站在旁边,沉默了两秒。

      “他说,”陆彻易的声音很低,“谢谢你们。扎西德勒。”

      谭分翎想说扎西德勒是藏语的吉祥话,不是彝语,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见老人把那两张钞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只是笑了笑:“不用谢。”

      车驶出牧场的时候,雾还没有散。

      谭分翎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雾。雾中的山谷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树木的轮廓被雾模糊了,远处的山峰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像是用铅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偶尔有一只鸟从雾里飞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清晰,但鸟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雾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了?”谭分翎问。

      陆彻易想了想:“数不清。”

      “不会腻吗?同样的路,同样的风景。”

      陆彻易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绕过路面上一个被昨夜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每次都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雾的厚度,溪水的大小,树叶的颜色,风的方向。”陆彻易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同样的路,今天走和明天走,是不同的路。”

      谭分翎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的话有时候像诗,但他说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没有任何矫饰的意思。

      谭分翎把目光转向窗外。雾薄了一些,能看见山谷里的景象了——一条小溪从山坡上流下来,水很清,在石头间跳跃,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停车。”谭分翎忽然说。

      陆彻易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

      谭分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面对着那条小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的腥味、花的香味、泥土的甜味,还有松脂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烈而真实,像一杯被浓缩了无数倍的自然精华。

      他蹲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里叫什么?”他问。

      陆彻易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他没有回答,好像在等谭分翎自己发现什么。

      谭分翎拍完照,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陆彻易正看着远处的山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插进山谷里,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山谷的底部是一片平坦的草甸,草甸上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村落——七八间房子,一栋白色的小教堂,几棵高大的核桃树。

      炊烟从房子的屋顶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一根细细的白线,伸向天空。

      谭分翎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风景。他在青海见过雪山,在云南见过梯田,在新疆见过草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因为它比那些地方更美,而是因为它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都恰如其分——鸟鸣、溪水、风穿过树叶、远处传来的狗吠——这些声音凑在一起,不是噪音,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和谐。

      “走吧。”陆彻易把烟掐灭了,“天黑之前还有三个矿点。”

      谭分翎依依不舍地回到车上。车轮碾过碎石,继续往前。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小村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的后面。

      “你刚才想问什么?”陆彻易忽然说。

      “什么?”

      “那个地方叫什么。”

      谭分翎想起刚才确实问过这个问题,陆彻易没有回答。

      “叫什么?”

      陆彻易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没有名字。”他说,“在地图上,它只是一片空白。”

      谭分翎愣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一个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村子,住着一些不会说汉语的老人和孩子,养着羊,种着荞麦,在晨雾里升起炊烟,在暮色里点起火塘。它们存在,但没有任何标记。它们安静地藏在山的褶皱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珍珠。

      “你应该给它取个名字。”谭分翎说。

      “我取没用。”陆彻易说,“要住在那里的人自己取,才有意义。”

      谭分翎没有再说话了。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山坡。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雾气,山谷变得明亮起来。山坡上的荞麦田被风吹过,泛起一层层银灰色的波浪。远处有一片松林,树干是红褐色的,树冠是墨绿色的,颜色对比强烈得像一幅油画。

      车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这是今天第一个矿点。

      谭分翎下了车,拿出仪器开始工作。他蹲在地上,用GPS定位,拍照,记录数据。陆彻易没有打扰他,也没有闲着——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杯水,放在谭分翎身边的石头上。

      然后他走到一边,蹲下来,看地上的一株植物。

      谭分翎做完一组数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陆彻易还蹲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去。

      陆彻易用手指了指地上的一株矮小的灌木。叶子很小,颜色很深,枝头挂着几颗绿豆大的红色果子。

      “这是啥?”

      “高山杜鹃。”陆彻易说,“春天开花。”

      “现在不是春天。”

      “嗯。但它活着。”

      谭分翎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株杜鹃确实活着,叶子虽然小,但很精神,枝干结实,根系深深地扎进石缝里。在这个海拔将近三千米的山坡上,风大,土薄,冬天冷到零下十几度,它还是活着。

      “你认识很多植物?”谭分翎问。

      “当护林员的,要认得。”

      “除了杜鹃,你还认得什么?”

      陆彻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四周,然后用手指了指几个方向:“那边是冷杉,旁边是云杉,山坡上那片是高山栎,溪边那几棵是柳树,不是普通的柳树,是凉山特有的品种。”

      谭分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棵一棵地辨认。他认不出冷杉和云杉的区别,也看不出那几棵柳树和北京公园里的柳树有什么不同,但他觉得陆彻易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热情,是笃定。

      一种对这片土地的、深入骨髓的笃定。

      谭分翎低头继续工作。写完最后一组数据的时候,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无名村。”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下次再来,给它取个名字。”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陆彻易已经回到车上,发动机突突地响着,等他。

      谭分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下一个点在哪边?”他问。

      陆彻易朝东边指了指。远处,一座更高的山矗立在那里,山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翻过那个山头就是。”他说。

      谭分翎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陆彻易。

      “走吧。”他说。

      车发动起来,朝着那座山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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