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渡冥渊》孔文

3、人间困顿 手机铃声

　　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打破一室沉闷。许渡抬手划开接听键，听筒里当即传来房东尖利又满是怒意的呵斥，字字句句都带着催促与不耐，直奔房租而来。
　　“租期快到了，房租赶紧准备好，明天务必转过来，别再拖拖拉拉的。”
　　冰冷的话语砸入耳膜，许渡指尖微微发僵，低声应下几句，匆匆挂断了电话。她垂眸望着地面，心底漫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这间屋子是她辗转多次后，好不容易寻到的安稳去处，墙体完好，厨卫正常，邻里也还算平和，比起此前那些糟心的住处，已然是难得的落脚地。她不敢轻易搬走，眼下连一份稳定工作都没有，再折腾搬家，只会让本就窘迫的生活雪上加霜。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过往几年一次次搬家的狼狈，一桩桩烦心事接连涌上心头。
　　早些年她埋头备考专业证书，一心想靠着所学的财务知识谋一份安稳差事，日子本就过得紧绷。那时租住的第一间房子，入住没多久就出了纰漏，洗手间管道隐隐渗水，渐渐发展成大面积漏水。水渍顺着楼板渗到楼下，邻居隔三差五就上门理论，语气刻薄，将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她身上。明明是房屋本身设施老旧的问题，房东却偏要偏袒邻里，执意要撬开洗手间地面重做防水。彼时距离考试只剩短短数日，凿地施工的噪音、后续防水材料刺鼻的气味，根本没法让人静心温习。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仓促收拾行李另寻住处。可更让人心寒的是，明明责任不在自己，先前缴纳的押金，任凭她如何沟通讨要，房东都百般推诿，最后一分也没能拿回来。奔波、争执、仓促搬迁，那段日子熬得人身心俱疲。
　　换了新住处，她只求环境安静，能安心学习。可偏偏事与愿违，楼上住户仿佛毫无分寸，整日里听见孩童奔跑嬉闹的声响，连大人也时常跟着来回走动、跺脚，沉闷的震动顺着楼板传下来，整间屋子如同遭遇地震，从早到晚不得安宁。实在不堪其扰，许渡耐着性子上楼沟通，谁知对方一家人蛮不讲理，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更让她错愕的是，那家的孩子洗完手，径直将湿淋淋的双手往她裤腿上擦拭，水渍瞬间晕开一片。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从未遇过这般行事无状的人。争辩无用，劝说无果，长久的噪音搅得人心神不宁，她再次萌生了退意，又一次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踏上搬家的路。
　　辗转到下一处居所，房东是个极度斤斤计较的人。入住没几日，老问题再度上演，洗手间水管漏水，积水漫进房间，还殃及了楼下住户。她第一时间联系房东说明情况，对方却百般推脱，不愿出面处理。楼下墙面被渗水泡坏，维修迫在眉睫，房东这才不情愿地从网上找来一名自称专业的维修师傅。
　　那是个寒冬，屋外寒风呼啸。维修师傅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蹲在管道旁作业，老旧的水管早已脆化，指尖刚一触碰，“啪”的一声便彻底开裂。湍急的水流瞬间喷涌而出，四下飞溅，很快就在地面积起浅浅一汪水洼。师傅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冷水浇了个透。许渡连忙尝试联系水务公司关停总阀，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维修师傅又急又冷，浑身湿透的他一边蹚着满地积水，一边掏出手机和熟人诉苦，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的倒霉：“别提了，今天算是栽大了！这水管一碰就裂，水喷得到处都是，楼下也淹了。大冬天浑身浇透，等下去取钥匙，外面天寒地冻，羽绒服都得冻硬，搞不好还要冻感冒。忙活半天，钱没赚到，反倒惹了一身麻烦。”
　　不多时，房东匆匆赶来，一进门看见满地狼藉，当即对着维修师傅高声斥责：“你不是说自己是专业的？怎么修成这副模样？屋子淹成这样，楼下也受了损，这笔损失你必须承担！”两人争执不休，屋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后续维修、重做防水，房东为了省钱，选用的都是价格低廉、气味浓烈的劣质材料。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熏得人头晕脑胀，洗手间更是长时间无法正常使用。许渡实在难以忍受，提出退租。房东见状又动了歪心思，想方设法克扣押金。几番据理力争，她总算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钱，却也不得不再次收拾行囊，在寒冬里匆匆搬家。
　　一次次搬家，对于孤身一人的她而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挪动物品。大包小包的行李，沉重又繁琐，楼道里上下往返，累得腰肢发酸。每当她蹲在地上整理杂物，累得垂头丧气时，一团雪白的身影总会悄悄靠过来。
　　是小迪。
　　这只陪伴了她多年的小家伙，仿佛能读懂她眼底的疲惫与无助。它不吵不闹，软软的身子贴着她的腿，温热的皮毛驱散些许寒意。圆乎乎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湿漉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一嗅她的指尖，偶尔发出几声软糯的哼唧，像是在轻声安慰。有时她坐在原地发呆叹气，小迪便蜷在她脚边，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陪着，目光温顺又依赖。一路颠沛流离，旁人的恶意、生活的磋磨接踵而至，唯有这团毛茸茸的温暖，始终不离不弃，成了灰暗日子里最踏实的慰藉。
　　后来她找到了如今这套房子，反复检查过厨卫管道，确认不会漏水，邻里也十分安分，本以为终于能安稳度日，没曾想房东又故意不缴纳取暖费。凛冬时节，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内冷得像冰窖，她裹着厚厚的棉衣依旧瑟瑟发抖。可即便如此，对比从前那些接踵而至的麻烦，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也正因如此，接到催租电话时，她才满心焦灼，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可房租、生活开销，样样都需要钱，而她至今没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她正经科班出身，手握财务相关证书，专业能力扎实，样貌也生得清秀出众。可不知从何时起，求职之路变得异常诡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处处从中作梗。
　　她也曾迫于生计短暂转行做销售，凭着勤恳与聪慧，业绩始终名列前茅。可人红是非多，身边不少女同事心生嫉妒，暗地里处处针对、恶意使绊子，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停止。即便她做事稳妥周全，依旧逃不开无端的构陷，几番挣扎后，终究还是选择离开。
　　重新回归本行求职，怪事更是一桩接着一桩。不少招聘信息写得冠冕堂皇，她耗费许久车程赶去面试，对方挑三拣四，随口找些莫须有的理由，便判定她不符合岗位要求，徒留她在陌生的街头满心失落。还有一些无良机构，打着实习的旗号，不仅不发放薪资，反倒要求她每月缴纳一千五百元的费用，离谱的要求让她怒而转身离开。
　　接踵而至的怪异邀约，更是让她心生警惕。有单位打来电话，要求入职前做各类名目奇怪的体检，甚至点名要做HPV相关检查，流程反常又蹊跷，她越想越不安，果断拒绝了面试。还有企业开出远赴非洲工作的条件，言语间一味催促她尽快入职，说辞含糊不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不敢冒险，直接回绝。
　　最让她心惊的一次面试，对方先是反复确认她是否独自前来，见面之后，索要身份证、询问详细住址，甚至提出要上门家访、拍摄照片。面试时长一拖再拖，足足一个多小时，任凭她数次示意想要离开，对方都百般阻拦。种种反常的举动，让她后背发凉，好不容易脱身之后，再也不敢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也曾遇到交谈时颇为投缘的老板，电话沟通十分顺畅，她抱着期许前去面试。谁知对方全程不谈财务工作内容，反倒一味聊健身、聊身材管理，话里有话地提醒她，日后若是有领导邀约吃饭，一定要多加防备，暗示职场中潜藏的骚扰与猫腻。不仅如此，对方还要求她日后在老板专属办公室办公，时常陪同外出洽谈合作。她本是来应聘财务岗位，这般安排完全偏离本职，处处透着不对劲，思虑再三，她也放弃了这份工作。
　　偶尔也有顺利入职的时候。她做事利落高效，经手的账目总能梳理得清清楚楚。有一回入职新公司，前人留下堆积如山的旧账混乱不堪，她接连加班两日，便将所有账目补录规整、核对无误。可难题解决之后，对方见用处不大，当即就找理由将她辞退。付出的心血被轻易辜负，满心的热忱一次次被泼冷水，愤怒、委屈、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专业过硬，能力不差，样貌也并不逊色，可求职路上却四处碰壁，怪事频发，恶意环绕。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无论她如何努力挣扎，都逃不开困顿的泥沼。
　　许渡缓缓蹲下身，抬手抚上脚边小迪蓬松的白毛。小家伙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抬起脑袋，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掌心。
　　窗外天光渐暗，屋内光线愈发昏暗。房租要交，工作难求，前路一片茫然。现实的枷锁牢牢捆住了她，周身满是走投无路的压抑。她望着身前温顺的小家伙，心底稍稍平复了几分。
　　至少，在这举步维艰的人间路上，还有这一团暖意，始终陪在身旁。只是她心里清楚，眼前的窘迫远未结束，那股无形的阻滞，还在前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