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下篇-他从未走 菀荞醒 ...
-
菀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医院的味道。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没有动。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个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终于动了。她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红绳在,平安符在。这一次,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了——不是幻觉里那种摸不到的空,而是真真切切的、黄色的纸、红色的字,握在手心里,有些旧了,有些毛边,但还在。
她握着那枚平安符,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
卫叙然。十八岁的卫叙然。白衬衫,卷起的袖口,话筒前清冽的声音。借笔记时回头的那张脸。蜡烛光里递过来的纸条。操场上那句“老天爷应该对你好一点”。他没有说出口的喜欢。他去求的那枚平安符。
那趟没有到站的公交车。
她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像沙漠,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握着那枚平安符,手指收紧,再收紧,好像只要握得够紧,时间就能倒流,就能回到那个公交车还没有出发的早晨,她就能拦住他,对他说——
别去。平安符不重要。你不用为我求什么。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就够了。
但她没有说。她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菀荞?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医院。”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你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病了。”
医生的表情变了,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放松。他转过头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进来了更多的人——护士、心理咨询师、还有一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菀荞看着妈妈扑过来抱住她,哭着说“你可算醒了”。她伸手拍了拍妈妈的背,动作有些僵硬,因为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的生命体征一直稳定,但她就是不愿意醒过来。医生说她的大脑活动显示她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们试过各种方法想把她叫醒,都失败了。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不肯出来。
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短发,戴眼镜,说话不快不慢,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医生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没有急着跟她说话,只是坐着。
后来林医生开口了:“菀荞,你能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吗?”
菀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我梦到他还活着。他二十四岁,我也二十四岁。我们在一起六年了,住在一间很小的房子里,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睡前跟我说‘明天见’。”
林医生没有打断她。
“那个梦很真实。”菀荞说,“真实到我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现在分得清了吗?”林医生问。
菀荞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分得清了。”她说,“他不在了。他十八岁就不在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的,像春天的冰面上渗出的水。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林医生递纸巾给她的時候,纸巾摩擦的声音都显得很响。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落了山,病房里的灯亮了,灯光白晃晃的,像医院走廊里那种灯,照得一切都无处遁形。
后来她不哭了。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林医生一个问题。
“我会好起来吗?”
林医生看着她,说:“会的。”
“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林医生很诚实,“但不管多长时间,你都会好的。”
菀荞点了点头。她把那枚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黄色的纸,红色的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握紧。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吃药、做治疗、跟林医生聊天。林医生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对谁说都行,对自己说也可以。她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慢慢开始说了。
她说:“他叫卫叙然。我们高中三年,谁都没有说。”
她说:“他给我写的第一张纸条是‘你总是偷看我’。我回的是‘我没有’。然后他又写‘现在就在偷看’。那张纸条我到现在都留着。”
她说:“他去给我求平安符的时候,只给自己留了回来的路费,连瓶水都没舍得买。山路上坡四十分钟,他走了四十分钟,在太阳底下。”
她说:“他走的时候手还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平安符。”
她说:“我想他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午饭吃过了——她只是想他了,就是这样。
出院的那天,她妈妈来接她。她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和六年前高考结束那天的阳光一样好。菀荞站在医院门口,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已经是秋天了。
“走吧。”她说。
她再也没有回想过那个梦。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知道,如果再想一次,她就走不出来了。
但有些东西,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比如脖子上的平安符。
比如每年六月的那一天,她都会请假,坐两个小时的车,爬四十分钟的山,去那座寺庙。她不上香,不拜佛,只是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站在那棵古柏下面,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比如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关灯之后,她会对空气说一句:“明天见。”
没有人回应她。
但她说了三年。
又三年。
菀荞二十七岁那年,六月的某一天,她又去了那座寺庙。
这一次她带了不一样的东西。她从那棵古柏下面走过,穿过大殿,走到后山。后山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天蔽日的,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石台,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
她在石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那枚平安符。黄色的纸,红色的字,旧的,毛边的,边角磨得圆润了,像是在很多个夜晚被人握在手心里。红绳还穿在上面,绳子的颜色褪了一些,从大红变成了暗红。
她蹲下来,看着那枚平安符。
风从山间穿过,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一个人在笑。
“卫叙然。”她说。
风更大了些,老槐树的枝叶摇晃着,沙沙沙沙,像是在应答。
“我二十七了。比你还大了。”她笑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你在那边……还是十八岁吧?”
风从她的脸上拂过,温柔得像一个摸头,像极了那年烛光里他看她的眼神。
“我这几年过得挺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考了证,升了职,过年的时候我妈不催我找对象了——可能是催不动了。”
她顿了顿。
“我没有再吃药了。医生说我可以不用吃了。”
风吹得她眯起眼睛,碎发贴在脸上。
“我把这枚平安符还给你。”她说,“你求给我的,你保佑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该我还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和当年他递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条压在平安符下面。
纸条上写着一段话。她想了很久才写下来的,写了一版又一版,撕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句话。
“你保佑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换我保佑你了。”
“你在那边,也要平平安安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枚平安符上,光斑跳跃着,像是谁在眨眼睛。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枚平安符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黄色的纸片在阳光里发着光,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月亮。红绳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招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坐了很远的车,爬了很高的山,排了很久的队,为她求了这枚平安符。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但他做了。
他用他十八岁全部的真心,认认真真地喜欢过她。那种喜欢没有什么目的,不要什么结果,不图什么回报,就是单纯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希望她好。
菀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下山的路很长,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她没有再回头。
——全文完——
旧少年,不见。
但你永远在。
在我心里,在这枚平安符里,在每一个六月吹过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