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听刑人 沈知微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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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铅弹上镗的声音，在沈知微脑海深处，不间断地响了三天。
击发目标是生父。
执行时间：1973年，7月6日，19:01。
她昼夜无法安宁，头晕目眩、眼窝发酸、胸腔闷痛。
热浪裹着槐花香、油腥气、飞舞的苍蝇、928道蝉鸣、远去的自行车‘叮铃’声，像湿毛巾捂在沈知微鼻子上。
空气闷沉，潮气混着暑气压下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生父将她裹在外套里，捂住她流血不止的右耳，颤声安抚：“微微不怕……”
右手指尖抵着茶杯豁口，锋利边缘硌得指腹发紧。
她必须成为扳回扳机的人！
“妹妹，又发呆呢？”
沈明月的声音像幽灵似的钻进她的耳朵。
表面糅着‘百雀羚’的香气，内里藏着幽寒之气，消解了几分耳道里的燥热。
沈知微“听”出塑料的艳红色，带着化学制品的刺鼻。
抬眼。
饭店大门上，布满灰尘、油污的玻璃里，浮现出沈明月模糊的影子。
她的脸黮漶不清，凝视着虚空。
一如当年，她把自己推下楼梯，站在楼梯上凝望自己的惨状。
沈明月头发上涂满了‘百雀羚’，梳得服服帖帖，拢到右边，编成松松垮垮的辫子。
一双三白眼，黑珠吊在上头，下面大片白像冰面，底下影影绰绰藏着东西。
崭新的深蓝色的确良衬衣，胸前口袋上绣了一小簇白茉莉，绣线粗细不均，下摆掖进黑色棉布裙，挂在身上。
脚上裹着棉袜，外面套着的凉皮鞋，米白色、半包头、带襻，一丝褶子都没有，带着皮革特有味道的。
抢先三分钟占据长凳的右端，隔断墙的阴影中。
右脚足尖内扣，足心贴着鞋底小幅挪动。
“咚、咚、咚——”
擂鼓般的心跳，是暗黑的铰链声，散发着陈年铁锈。
原来，恐惧有声音、有颜色、有味道……
她，沈知微，是唯一的听刑人。
“听”到沈明月心跳里的杂音。
一段重叠的节奏。
像两张唱片一前一后叠在一起播放。
前者是现在的沈明月——如落水狗撞囚笼。
后者是未来的沈明月——不断敲打墙壁。
“咳咳……妹妹。”沈明月来回摩挲，右手无名指内侧。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掐痕，深得见血。
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你身体……不好，今天的相亲，交给我应付。”
过了半天，沈知微才发出一个单音节。
“呵——”
洁净的声线，如滚圆的露珠，被风摇落，滴进深不见底的幽潭。
良久，潭底传来澄澈的回响。
半梦半醒间，捕捉到墙缝里漏出来，互相踩踏的密语。
拼接、裁剪、缝补，得到惊天秘密：
“李副主任，六号晚上19：00点，你带队把……京大文学系……徐X……沈延文……带走审查……”
带着粗糙的质地，沉甸甸压在胸口。
沈知微浑身止不住的战栗。
原来。
如此。
扫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4:30。
距离那颗铅弹击发，只剩76小时30分钟。
饭店已清场，大门虚掩。
空落落的饭店里，只有她和沈明月。
常年紧闭的后厨太过安静，九颗心脏平稳得像藏着什么秘密。
她顶着烈日，面朝饭店大门，居于一条长凳的左端。
被晒得打蔫，后背微弓，左手把着桌子腿，身体大半的重量倚在桌腿上。
隔着布料摩挲，左侧口袋里的长方形轮廓，静气凝神。
“哐！”铁锅坠地，像打在心脏上，闷着疼。
流水声、落刀声、剥蒜的轻响，冲散后厨寂静。
她闭了闭眼，目光瞥向后厨附近墙角的几个胡乱丢着的烟头上，混沌的脑子里一股力量悄然凝聚。
不断加深，变重，凝结成阴晦、浓郁，飘动的白雾。
白雾之后隐约站着个男人，靠在墙边抽烟。
睁大眼睛想看清男人的外貌特征，只看到了一抹蓝，男人彻底隐于白雾。
她动了动耳朵。
附近的槐花树上，有眼睛盯着这边。
至少三双以上……
其中一双，反光。
那是个眼镜。
沈家站在悬崖边缘。
从小跟随自己的监视队伍，扩大了五倍……
经过饭店的陌生人、佯装经过饭店的熟人，迷惑不解的看看自己，又看看沈明月。
走远。
不大一会儿，沈知微捕捉到无声的脚步趋近，如猛兽踏进领地前的寂静，铅弹上镗前的凝滞。
喧腾的后厨，顷刻间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
“砰——”
饭店大门被踹开，槐花瓣惊飞。
来人立在明暗交界线上。
吞没3/4的光。
一身泥污尘灰，像刚从泥淖中挣出。
发长过耳，缕缕相粘，乱糟糟向外岔开，发梢与耳际处，黏着几根细碎枯茅草。
五官模糊，眼睛亮得像寒夜的星。
胡子拉碴，几乎盖住了嘴。
锁骨前有两道渗血的抓痕。
双手像老榆树树根，关节布满暗红破皮。
一片槐花花瓣，飘扬而下，落在他的头发上。
空阔的饭店，变得逼仄。
来人与生俱来的危险，像油渗进木桌的纹理。
沈知微呼吸骤停。
来人胸前一片死寂。
心脏被周围被坚硬的物体层层包裹，仿佛沉进深海深处，隔绝他人窥探。
她听不到他的心跳，也无法窥视他的情绪。
这是首例。
他的右手食指轻敲裤缝。
嗒、嗒、嗒。
那声音和她脑子里的“咔嗒”声同步。
沈知微脊椎一凉，手指握紧茶杯，击毙生父的嫌疑人浮出水面了……
沈明月瞳孔猛缩，上下牙互相撞击，发出‘叩叩’的响声，浑身战栗。
震裂眼底的冰面，目光变得浑浊。
心底铁链哗哗作响，泄露出一丝心音，‘他……明明……没来！’
右腿撞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哼。
嗅觉失灵。
来人一步步逼近。
脚步无声，却重如山倾。
沈知微手背上的汗毛，一瞬间立起来。
来人在她们前面那张桌子前驻足，目光猛地射向她。
“小短腿！”声音如砂石碾过生锈的铁皮。
低、哑、沉，还带着某种被烈火灼烧过的粗粝，割开饭店的寂静。
岁月淘洗得褪色的记忆，荡开一层层涟漪。
一个五官模糊的黑皮猴子浮上来。
沈知微目光微顿。
封牧野！
他是封牧野！
浓烈的汗水、灰尘、衣服、皮革被烤焦、隐藏的铁锈的混合气味儿，浪头似的扑来。
呛得沈知微眼酸，胃里翻涌。
慌忙从左侧口袋里抠出一块安神引，剥开外面那层锡纸，丢进嘴里。
锋利的凉感在嘴里炸开，将那股翻涌的力量推了回去。
她反复咀嚼沈明月的心音。
封牧野？没来？
神智搅成滚烫浆糊，黏连混沌，难以运转。
封牧野目光微暗，下颌紧绷。
沈明月猛地扑倒在桌子上，撞飞面前的茶杯。
“砰！”
茶杯坠地碎裂，瓷片四散。
茶汤泼漫一地，热气缥缈。
沈知微望着右前方空地上，打璇儿的碎瓷片。
49天前，沈明月的叫嚣在耳边乍响：“紫格子布给我，我再裁条裙子，穿去接牧野哥哥。”
她甩甩头，目光不经意的落在面前的茶杯口，不知何时被自己抓出一条细碎的裂缝。
裂缝向下蜿蜒，像三天后那颗铅弹的轨迹。
封牧野向右移了半步，与她们形成僵硬的等腰三角形。
他，站在三角形的顶点。
视线沉得像浸了冰水的铁。
刮过地上五六个烟头、饭店标语‘不得随意打骂顾客’。
横移到自己的眼睛、左侧衬衣领角、右侧胳膊肘、红肿的指尖。
最终钉在黑棉布裙子左侧口袋上，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
视线猛地往上一刮，精准地锁定她的右耳。
停顿三秒。
喉结滚动了两下。
视线落在她抓着桌腿、微颤的左手上。
眸色微沉，长腿一扫。
倒扣在桌子上的长凳子稳稳落地，他跨坐在光与影的刀锋上。
沈知微置身阴影中，太阳光在她身体周围描了个金边。
封牧野取下，别在看不出颜色的衬衣口袋上的黑色钢笔，拔开笔帽，反手盖在笔尾。
往地上甩了几下，油亮的地面洇出两朵诡谲的黑花。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半旧、卷边的红皮塑料本。
封皮上有四个黑色的字，沈知微只来得及看清第二个字——“大”。
封牧野已经低头写字。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腕上的手表，表壳从左侧三点钟方向炸开一片蛛网似的裂痕，指针歪歪扭扭，仍执拗地往前走。
边缘有个不规则的缺角，像被牙咬出来的。
沈知微脑子里闪出一个画面：
她坐在桂花树下，月亮地里，双腿悬在凳子上，手里捧着月饼。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扭过头，什么也没看见。
回首发现月饼被啃去了不规则的一角，上面残留着牙印，封牧野哈哈大笑，蹦着高跑远。
沈知微有片刻的恍惚，目光扫过封牧野右腿脚踝。
那里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形状像…像军械。
她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脚上——米白色，带襻，半包头，软底的凉皮鞋鞋面上，横着的十几条皱纹。
封牧野写完最后一笔，笔尖顿了顿。
“咻——”
纸飞机尖啸着钉入她脚边的裂缝。
机翼上一行字‘别让○看到’还在颤动。
沈知微散开洗过一水的，黑色棉布裙摆盖住纸飞机，身体往过道倾斜，指尖探入裙下钩住纸飞机、攥紧。
余光里，封牧野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沈明月还是那副见鬼的表情。
她重新倚住椅子腿。
右手食指在茶杯上缘移动，在记忆里打捞——
自己的相亲对象！
沈明月的相亲对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听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