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你的铁丝雀》慢述

30、工作啊快来吧 我们啊冷战

　　早上七点五十分，地铁八号线。

　　李白格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单手抓住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艰难地处理手机里堆积的消息。

　　李沐月的语音连着三条，他没戴耳机，好在地铁上算不上安静，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贴到耳边——

　　【抱歉哥，前段时间有事没拿到手机。你说的这个事我大概了解了，你让他把病历、诊断证明，还有缴费单那些都拍清楚发我，或者你直接把我推给他。】

　　【如果核对之后情况属实的话，我这边对接的慈善机构可以考虑给他半额甚至全额资助。】

　　【还有，我听说桃儿下周一去上学，我有事没办法请假出来，你要没事帮我去看看，问问情况，能不能适应。她要是觉得不好，你让袁景熙重新换个学校。】

　　【你前两天得流感，桃儿看完你回来跟我打电话吐槽说你住的屋子很破，还是和一个男人合租的。】

　　【我说你就算要创业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吧？爸妈知道了肯定要担心。要没钱了跟我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客死他乡。】

　　【还有，你那个合租的室友背景调查清楚没有，别和那些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最后要是染上什么脏病才是得不偿失！】

　　李白格听完前几个语音还怪感动，到后面琢磨出不对劲，那股感动也随之消散干净。

　　没招了，这群人怎么跟蟑螂一样，一开始还没有存在的痕迹，结果某天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冒出来说着相似的话，简直吓人一大跳。

　　【知道了，你放心我有钱，只是舍不得花而已。你又不是不了解我，铁公鸡一个，在外面还没站稳脚跟哪里舍得花钱，住的环境差点也没关系。至于其他的事你别听那丫头胡说，你哥我是成年人了，有分辨的能力，没什么好担心的知道不，你在部队里把自己照顾好就ok了。】

　　李沐月具体干的什么工作对外是保密的，她每年能挣多少李白格也不清楚，但过得应该也不至于太差，不然也不会有多余的钱去搞慈善，这也是为什么李白格已经穷成这样也没找妹妹拉一把的原因。

　　他一个大男人的有手有脚，再怎么也能混口饭吃，跟妹妹要钱算什么哥哥，更别提人家还要做善事。

　　李白格把这几条语音翻成文字后截图发给陈音，顺带着将李沐月的微信推过去，做完这些地铁刚好到站。

　　资格证的事被解决，李白格觉得不能辜负严黑江的好意，加上人还是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干，不然一天到晚只知道胡思乱想。

　　他三天投了近三十家简历，到后面直接看到“幼儿园”“保育”“托育”就点。

　　其中有一家机构很热情，聊到最后让他先交九百八的培训费，气得李白格回了“滚”，然后拉黑举报一条龙。

　　投到第三天，手机里终于弹出一条不像广告的消息，让他周六上午十点去御河幼儿园面试。

　　作为帝都首屈一指的Top级双语幼儿园，御河无论是外观建筑还是硬件设施都堪称行业天花板。

　　刚开始李白格收到面试信息还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方式，毕竟他还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但机会都喂到了嘴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还是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真的能轮到他李白格。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面试的领导不仅没有刁难，反而对他的简历赞不绝口，要不是流程不允许，感觉他当场就能被带着去办理入职手续。

　　但李白格知道自己进御河完全就是高攀，也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想必是上天见他属实悲惨，终于决定可怜可怜他。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一想到沉寂多年的自己而今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一飞冲天，他可能做梦都得笑醒。

　　本以为今天的好运气已经足够，可刚走出幼儿园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问是李白格吗？我们是城南那家特殊儿童福利院，看到您之前投递的简历了，正好我们现在急缺男老师，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空过来看看吗？”

　　李白格微微一愣。

　　这家福利院全名叫“晨星儿童福利院”，是他海投时随手点的一家，本没抱什么希望，但听着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又充满期盼的语气，再想到反正下午也没别的事，便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行，那我下午过去一趟。”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步行了一段老旧的街道，李白格终于找到了照片里的那两棵木芙蓉。

　　天气渐冷，但木芙蓉并没有发黄落叶的情况 。

　　从铁艺大门往里望能看见一片塑胶跑道，颜色陈旧，想来多年未曾翻修，滑梯的漆都掉了一大半。

　　怪不得建在这么偏的地方，一看就是经济能力不太足。

　　李白格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没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就从楼里出来，头发随便扎着，但举手投足间都很干练。

　　她走上前和李白格握手：“李老师对吧，我是这儿的院长，我叫孙思。”

　　孙院长带着他上楼，边走边说：“我们这儿三十多个孩子，大部分是残障的。老师加保育员一共九个，三班倒。你这个岗本来招的是保育，但前段时间走了个美术老师，又多了个岗位，我看你的简历里有写绘画相关的教授经验，加上你硕士辅修了残障教育相关的课程，所以想让你来试试。”

　　孙院长推开一扇门，里面的房间很大，摆着十几张小床，床单是统一的蓝色。靠窗那一排坐着几个孩子在看电视。

　　她递给李白格手罩和拖鞋，“孩子们抵抗力比较差，加上最近流感有点严重。”

　　那确实是，李白格换好后跟着进去。

　　最先看见他的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模样，歪着头坐在轮椅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见生人后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抬到一半就不动了。

　　“他叫小勇，脑瘫，待两年了。”

　　再往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床沿上，瘦得锁骨突出，嘴唇发紫，她抬头看了李白格一眼后低下去，两只手有些不安地绞着衣服。

　　“悦悦，先天性心脏病，等着做手术。”

　　对上他们一个个或好奇或害怕的视线，李白格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里基本上都是特殊儿童，他说什么都不会来。

　　从房间里出来后口罩里全是热气，他蹲下身子假装在系鞋带。

　　院长带他去办公室，开门见山：“我看你的简历各方面都比较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这边的工资是五千一个月，包三餐，你意下如何？”

　　五千一个月的薪资，对于一家靠社会救助和补贴维持的特殊儿童福利院来说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更何况还包三餐。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心软，他有更好的选择，比这个好太多了。

　　“孙院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李白格站起身，有些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不瞒您说，我今天上午刚通过了御河幼儿园的面试，那边各方面可能更适合我目前的职业规划。这里的孩子很让人心疼，但我确实……没办法留下来。”

　　孙院长听完，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但随即又释怀地笑了笑：“原来是御河呀！那确实是大地方，小李老师你这么优秀，去那儿展露身手是最好的。没事没事，人往高处走嘛，我理解的。”

　　话虽这么说，但孙思送他离开的时候，路过活动室的门口，他还是往里面看了好久。

　　孙院长于是说：“这些孩子平时难得热闹一回，这周六，也就是后天，刚好赶上我们院和外面爱心组织合办的一场小型演出义卖活动，孩子们排练了好久。我们人手不太够，小李老师你要是那天刚好得空……能不能来帮着维持一下秩序，搬搬东西？”

　　李白格周末当然没事，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应了下来。

　　告别晨星后天色已晚，李白格辗转回到老破小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严黑江不在。

　　李白格反应过来后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完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又没回来，不知道是工作太忙还是单纯不想回来。

　　自打那回在客厅被调侃之后李白格就下定决心不能让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持续发酵，开启了强行避嫌模式。

　　起初他只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对话，对方搭话便敷衍地哼哈两声，或者借口投简历什么的把天聊死。阎阶起初没太当回事，可时间一长，被拒绝的次数一多，他就算再笨也能看出这人在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一个深夜。

　　那几天刚好赶上降温，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夜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李白格原本就因为白天奔波累得够呛，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就感觉身旁床陷下去了一大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具带着熟悉热源的高大身躯就已经强势地挤了进来，自然而然地想把他往怀里捞。

　　“你……你干嘛！”李白格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触电般地往床边猛缩，手脚并用地推拒着，“这床本来就窄，你去你的地盘睡！”

　　阎阶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感受到李白格恨不得直接贴到墙缝里去，最后一丝耐心彻底告罄。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过了一会儿阎阶冷笑了一声，收回手，语气冷得像冰碴子：“你至于吗？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讲究。”

　　李白格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就是……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不合适？”阎阶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样。

　　他自认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浪费这么多的时间，结果换来的却是对方避之不及的嫌弃和抗拒。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阎阶丢下一句“神经病”，直接掀开被子起了床。

　　从那天起，冷战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每天天还没亮，李白格还在睡梦中时阎阶就出了门，等到了深夜李白格睡着了，他才踩着夜色回来。

　　两人在屋檐下硬生生活成了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李白格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烦乱的思绪抛在脑后，简单热了点剩饭吃完，换上了轻便的衣服出门。

　　跑步已经成了这几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迎着晚风沿着新江慢跑了三千米，回到家里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晚上九点。

　　洗完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李白格钻进被窝里，闭上眼。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偶有从楼下传上来的猫咪叫，平添几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