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光曲》邬木春

1、第一章 我奋不奋斗关你什么事 景德发电厂

　　景德发电厂行政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和办公室的门。陈念的方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每一步都有回响。
　　来接她的是厂办的小王。
　　“陈律师，会议室在二楼，你先坐一会儿，讲座三点开始。”
　　“好。”
　　这是陈念回到景德执业的第二个月。师傅张业伟最近接了个活，司法局牵头组织的“送法进企业”活动，这种没什么肉还费时间的活自然分到新来的陈念的头上。
　　看到工作人员发来活动方案文档上，她的名字和景德发电厂排在一块，想私信换企业，但是又怕对方问缘由不好说。
　　有什么好怕的，那么大一个电厂那么多员工，不一定能碰上。
　　陈念想着，像是忽的窜出一根羽毛在挠她的心尖，或许碰上更有意思。
　　她抱胸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冷却塔冒着白汽，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蘑菇云。
　　身后有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头。
　　顾临川穿着一身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表情没有变化。
　　“陈律师。”他说。
　　“好久不见。”她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顾临川对小王说，“小王，你不是等会还有汇报，我带陈律师去会议室，你先忙你的。”
　　“行。谢谢顾工。”
　　他走前面，她跟后面。楼梯间在走廊的尽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他上了两级台阶，顾临川停下来，侧身示意她先走。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水果香味。
　　他走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走进去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然后把投影仪打开。偌大的会议室只有两个人，顾临川很自然地帮陈念打开电脑，调试好待会要讲的PPT。两人挨得很近，若有似无的触碰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掷出的石子。
　　“谢谢你，还是这么会照顾人。”陈念先开口。
　　“说得好像我谁都愿意照顾一样。”他面无表情。“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前回来的，就没走了。”
　　“不打算继续在上海奋斗啦？”顾临川一只手撑在桌面。
　　陈念感受到微妙的嘲讽，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奋不奋斗关你什么事。”陈念笑意盈盈盯着他说。
　　顾临川语塞，失败的屈辱和搞砸事情的担忧两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门口有人喊他：“顾工，值长找你。”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讲座结束的时候，窗外天已经接近蓝调时刻了。
　　陈念关掉投影仪，把宣传册塞进文件袋。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音。她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办公楼门口。车窗打开着，顾临川换了一身冲锋衣，手搭在方向盘上。
　　“送你一程？”他问。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车，挂挡，车子开出院门。
　　出了电厂是一条没路灯的路，车灯照着前面灰白色的路面。车里没开音乐，空调吹着暖风。她看着窗外，他开着车，谁都没说话。
　　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上海那边不干了？”他先开了口。
　　“不干了。”她说，“我妈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二来，上海居大不易啊……不想待了。”
　　“嗯。”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他的侧脸和大学时没太大变化，只是皮肤变得粗糙了了一些。
　　“混得不错啊，都开上沃尔沃了。”她笑问。
　　“还行。托爸妈的福。”
　　“现在还倒班吗？”
　　“倒了五年，去年调到办公室不倒了。”
　　“那挺好的，不用跟老婆吵架了。”
　　陈念的试探太直接，一如从前。
　　“你还不如直接问我。”顾临川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有没有老婆？”
　　“没有，也没有女朋友。”顾临川如实坦白。“那你呢？”
　　“哈哈，不知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不知道是个什么。
　　很显然陈念不想正面回答。顾临川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车子开到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拎起文件袋和纸袋。
　　她道谢，关上车门。她走进小区大门，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