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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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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昀在书画展厅里坐了很久,像是没从中午这些事实上缓过来。午后的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一排排画框之间铺出长长的光影,展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着地面。
她没有回房间,也没有去其他地方,就那么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面前是一幅山水,笔意苍莽,山石嶙峋,可她的目光落在画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那些墨色和留白模糊成一片,像隔了一层水。
两点四十,展厅里断断续续地进来了人。脚步声、轻声交谈、衣料摩擦的窸窣,慢慢填满了那间空屋。
有人在画前停下来低声议论,有人结伴穿过展区,偶尔有人经过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移开了。
程昀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一幅一幅看过去,目光在画框和人群之间来回游移,找寻着林晚棠的身影,终于她在一幅画前停了下来。
画的是妻子送丈夫赴京赶考的场景。笔墨细腻,牛与犬栩栩如生,妻子站在村口,神色里全是眷恋和不舍,而丈夫已经背过了身,步子迈出去了,脸上有泪痕,却没有回头。
一位年轻的招待正在旁边讲解:“这幅画叫《张生赶考图》。”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听见了,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也能叫《妻子送别图》?”
老陈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老头哈哈一笑:“犟什么犟,还能叫《牛儿不舍图》。”
老陈被他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争。
程昀趁着他俩说话的空当,慢慢挪到了林晚棠身边。
林晚棠余光看到了她,没有转头,但步子轻轻侧了一下,像是给那截靠近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
程昀没有靠得更近,只是站在她旁边,手指从袖口底下伸出来,轻轻勾了一下林晚棠的手。她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像一截影子贴着一截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们像是没有经历过中午的事。林晚棠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闹脾气,她不会让人看出什么来,更不会让程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堪。她照常看画,另一个人照常应声,这幅画前站一站,那幅画前停一停。
林晚棠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程昀也跟着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画框旁边的标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幅的笔意比刚才那幅收得紧。”
林晚棠没有看她,但点了一下头:“嗯,墨用得薄,压不住纸。”
程昀“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同一幅画,像两块挨着的石头。
又走了一段,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在两人面前站定,客气地欠了欠身:“两位好,程老板、林老板,认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锦城启明传媒的经理人,许靖。”
名片上是简洁的印刷字体,地址和联系方式印在下方,他顺势介绍了一句:“我看过二位的演出。”
林晚棠接过来看了看,点头,转手递给程昀,程昀低头看了一眼:“您好。”她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多说什么。
许靖像是习惯了这种反应,也不急着继续,只礼貌地笑了一下:“如果以后有宣传方面的需要,可以考虑我们公司。虽然我们规模不大,但绝对会以二位的想法为首要考虑。”他说完没有多留,朝两人点了点头,便侧身走开了,像是知道再多说一句就显得多了。
这一下午,陆续又碰见了几位同行,有的递了名片,有的只是点头打招呼,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互相确认了一下身份。
程昀和林晚棠并肩走了一阵,又在下一幅画前分开,不远不近地隔着几步,像两片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被风带到了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个拐角重新碰到一起。
走到展厅深处时,两人碰上了周班主。
周班主站在一幅花鸟画前,手里端着茶杯,正仰着头看画框上方的题字,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虽然话不多,但中间那截距离已经比中午那会儿近了不少。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过了一遍,像是用眼睛把那截空隙量了一量,才开口:“怎么样?看这些东西,陶冶情操吧。”
程昀四下看了一眼,确认近处没有其他人,才松了一口气:“班主,说实话——画得好不好、细不细腻,我还能看出来。但招待说的那些‘表达了什么感情’,我真看不出来。”
周班主听了,笑了一声:“一来呢,咱们不了解这些作者和背景,自然有些情感看不透。二来,意义这东西,本来就是看画的人自己赋予的。你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和经历、见闻都有关系。就像那幅《张生赶考图》,有人把自己代入张生,有人代入他妻子,有人站在老天爷的角度看——”
她把话递过去,像把一根线头轻轻放在林晚棠手边,“你说是不是,晚棠?”
林晚棠点了一下头:“是。兴许明年再看同一幅画,感受又不一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着那幅画在说,“和唱戏一样,隔些年头再演同一个角色,理解也会变。”
林晚棠说完轻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程昀看着她走开的那截背影,日光落在林晚棠的肩头,薄薄的。她没有多想,抬起步子跟上林晚棠。
周班主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展厅,日光落在她们肩头,像给两个人各自拢了一层薄薄的、不一样的光,直到走到远处,这两束光汇聚到了一起。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目光收了回来。展厅里的人声渐密,像一池被搅动的水,半晌之后又慢慢静了下去。她端着那杯茶,站在画前,没有再走。
程昀跟上去的时候没有走得太近,隔了两步的距离,像是一个刚好可以随时开口又不必开口的位置。
她们经过一幅画,程昀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那是一幅雪景,画的是雪后初晴的山峦,山脊上覆着薄薄一层白,在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冷而亮的光,远看像是整座山都在发光。
她在那幅画前面站住了,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白色的山脊上,看了很久没有移开。
展厅里的声音从她耳边浮过去,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那些低语、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被挡在了另一层空间里。
林晚棠的脚步在几步之外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更远,在隔了几幅画的位置站定,微微侧着头,看着一幅秋山图。
画上的叶子落了大半,疏疏朗朗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在旷野里站了很久,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又像是默默地等待着着春去冬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幅画的距离。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那一排画框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各自圈在一段光线里,像两枚落在不同格子里的棋子,隔着几道看不见的线。
展厅里的声音是浮的,从远处慢慢荡过来又慢慢荡过去。
两人渐渐地都被面前的画作吸引了,她们各自看着面前的画,像是被那些笔墨和颜色带到了不同的地方,可余光里始终有对方的身影——隔了几幅画的距离,隔着一排展柜。
谁也没有侧过头去看,可那对方截身影始终在视野的边缘。
程昀的目光终于从那幅雪景上收回来。她转过身,正要往前走,余光忽然扫到几幅画之外——一只支撑着的单支博古架,正缓慢地向一侧倾斜。
架子上的几只小香炉、铜鼎和书籍随着那倾斜的弧度开始滑动,像是一截被放慢了的坠落。
林晚棠正站在那博古架的正下方,她背对着,正低头看画,没有察觉。
程昀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步子快得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博古架倾斜的弧度越来越大,铜鼎的边缘已经滑出了架面,林晚棠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阴影的变化,她侧过头,看见那沉重的乌木架子正朝她压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侧面拽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开。
铜鼎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香炉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博古架砸在两人身后的地面上,木质碎裂的声音在展厅里炸开,木屑飞溅了一地。
旁边的人纷纷退开几步,有人惊呼了一声。
程昀的脚踝被一只从架面上滑落的小香炉砸了一下,香炉虽然不大,但铜的分量是实实在在的。
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又抬起来。
林晚棠从她怀里站直,低头看着地上那只铜香炉,又看了看程昀的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紧张,“砸到你了?”
程昀摇了摇头,松开她胳膊的力度:“没有。”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滚落的铜香炉,没有再说什么。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有人去扶博古架,有人在问有没有事。脚步声和问询声混在一起,展厅里短促地热闹了一阵。
这时周班主急急忙忙地从人群外围挤进来,看见两个人好好地站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松了一截,像是那口气终于落下来了。“听见一声响,还以为是怎么了,”她喘着气说,“又听见有人说晚棠被砸到了,吓了我一跳。”她走过来,上下看了看林晚棠。
方玉成的神情比周班主更紧张,他一路穿过人群过来,步子急,身后的西装下摆微微拂动,跟着两个穿制服的馆内工作人员。
他看见博古架碎在地上、铜鼎滚了一地,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的人,最后落在程昀和林晚棠身上:“大家让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站定,把两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程老板,林老板,没事吧?”
确认两人都没有受伤,他整个人才像卸了什么重担,肩膀松了一下,“这要是砸到你们,我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方玉成侧过头,朝身后的工作人员挥了一下手,那两人立刻上前去清理地上的碎片和铜器。
他又看了一眼那架倾斜的博古架,眉头拧起来,“酒店也是,摆这些东西也不检查质量,回头我会去交涉。”
程昀站在他面前,脚背上被砸到的地方还隐隐发麻,但她在方玉成面前没有低头去看。
“我和晚棠没什么事,方科长放心。”她说得很简短,像是要把这件事尽快翻过去。
方玉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半步的林晚棠,点了一下头:“没事就好,你们先歇一歇,这边我来处理。”
他侧过身,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交代后续的事。
程昀站在那里,脚背上那块隐隐发麻的地方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的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木屑上,林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博古架的碎片被清扫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程昀,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林晚棠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程昀转过身来,像是才回过神来,“哦,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展厅,穿过走廊。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合上。林晚棠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程昀脚上:“是不是砸到脚了?”
程昀撑着眼皮,“没有。”
林晚棠站在她面前,没有再问,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隔了几息,程昀垂下眼,坐在床上把鞋脱了,她双手撑在床面上,脚背上一片红已经泛起来了,边缘渗出一圈浅浅的紫色,像是墨汁滴在宣纸上,还没完全洇开。
“我看一下,没什么事就行。”林晚棠伸手在那片泛红的边缘碰了一下,手指落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程昀低头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在等那个触感从她的皮肤上慢慢退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能走回来,就没事。”
林晚棠没有抬头,收回了手:“嗯。”
她转身进了淋浴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了一阵,她把一条毛巾浸透、拧干,折成整齐的长条,走回来蹲下,轻轻覆在程昀脚背上。
毛巾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皮肤,程昀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晚棠的手在毛巾上按了按,确认毛巾已经贴实了,然后站起来,进淋浴间把手里剩余的水珠甩进洗手池,走回来,在程昀旁边并排躺了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程昀偏过头去看林晚棠,林晚棠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层淡淡的影子。
程昀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林晚棠的手。林晚棠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隔了一会儿她说:“谢谢。”声音不高,像是对着天花板说的,又像是随口吐出的一句话。
程昀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她握着林晚棠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握得更紧,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着。
脚背上的毛巾慢慢变温了,凉意退去。那条毛巾的温意沿着脚背向上蔓延,像一截从脚底长出来的根,缓缓扎进程昀心跳的缝隙里。
林晚棠像是感知到了一样,侧过身,伸手拿开那条毛巾,起身去淋浴间重新浸透、拧干,又走回来蹲下,把那条新的凉毛巾覆在她的脚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这一段已经安静下来的时间。
程昀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林晚棠的眼角泛着一圈薄薄的红。
程昀看见了,没有说,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天花板上。
林晚棠重新躺回她身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目光也落在天花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