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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家宴(上) 暮色四合时 ...

  •   暮色四合时,听雪轩里已掌了灯。
      春桃手脚麻利,已将刘璇菲从江南带来的箱笼归置得七七八八。几件素淡的衣裙挂起,几本翻旧了的书册摆在案头,一只天青釉的梅瓶里,斜斜插了几支路上折的、已然有些蔫了的野姜花,给这间过于规整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刘璇菲换了身衣裳。藕荷色素面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重新梳过,只簪了支不起眼的银簪。镜中人眉目清淡,与白日里风尘仆仆的模样相比,更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小姐,”春桃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低声道,“这是老夫人临行前悄悄给奴婢的,说若到了府里,见客时戴着,不扎眼,也体面。”
      珍珠不大,光泽温润。祖母连这点都想到了。
      刘璇菲接过,自己对着镜子戴上。冰凉的珠粒贴着耳垂,微微的沉。“收着吧,你的心意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往后在这府里,你多看,多听,少说。除了我的话,谁的吩咐,都需过一过心。”
      春桃肃容,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秋月引着个小丫头来了。“小姐,夫人跟前的金钏姐姐来了,说前头已摆好了饭,请小姐过去呢。”
      刘璇菲起身,春桃替她理了理裙摆。
      金钏是个圆脸爱笑的丫头,看着十七八岁年纪,眉眼伶俐。她是林婉如的贴身大丫鬟之一,前世没少帮着刘璇玉“提点”刘璇菲。此刻她笑容满面地行礼:“给大小姐请安。夫人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请小姐直接去花厅便是。”
      “有劳金钏姐姐走一趟。”刘璇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金钏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嘴里不停:“大小姐这院子可还住得惯?夫人特意嘱咐,一应用度都比着二小姐的例来,若短了什么,千万要开口。二小姐听说您回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早早就在花厅盼着了……”
      她语速快,声音脆,话里话外透着林婉如的周到和刘璇玉的亲热。
      刘璇菲只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接话。目光却掠过沿途的景致。十年了,府里的格局大致未变,但细处却不同了。母亲在时喜爱的几处竹丛被移走了,换上了大片富丽的牡丹;回廊上挂的鸟笼里,从前是画眉,如今是两只毛色鲜艳的鹦鹉,正聒噪地学着舌。
      转过一道月亮门,便听见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传来。花厅到了。
      厅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纱一片暖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满了杯盘碗盏。刘铮坐在主位,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面色在灯光下看着比白日松缓些。林婉如坐在他右手边,正含笑说着什么。刘璇玉则挨着林婉如,探着身子,指着桌上的一道菜,语声娇脆。
      好一幅和乐融融的家宴图。
      刘璇菲在门前略停了半步。花厅檐下挂着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
      “大小姐到了。”门口侍立的小丫头高声通传。
      里头的说笑声略略一静。
      刘璇菲抬步,迈过门槛。裙裾拂过门坎,悄无声息。
      “璇菲来了,快过来坐。”林婉如最先笑着招呼,指着刘铮左手边的空位,“就等你开席了。你父亲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清淡的江南小菜,怕你吃不惯北地的口味。”
      刘铮也看向她,点了点头。
      刘璇玉则从座位上跳起来,亲热地上前来拉她:“大姐姐可算来了,我都饿坏了!母亲非说要等你。”
      刘璇菲不着痕迹地避开刘璇玉伸来的手,先向刘铮和林婉如行了礼:“女儿来迟了,父亲、母亲恕罪。”然后才在指定的位置坐下。那位置与刘铮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与林婉如母女相对。
      “自家人,哪有那么多罪不罪的。”林婉如笑着,亲自执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鲥鱼腹部的嫩肉,放到刘璇菲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今儿一早庄子上才送来的,最是鲜美。你在江南,定然常吃。”
      鲥鱼多刺。腹部的肉最嫩,刺也最多最细。
      刘璇菲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拿起自己的筷子,轻轻拨开,剔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刺,才小口吃了。鱼肉嫩滑,入口即化。“谢母亲。很鲜美。”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剔刺的手法熟稔优雅。刘铮不由多看了她一眼。林婉如笑容不变,又舀了一小碗火腿鲜笋汤递过去:“再喝点汤,暖暖胃。这一路车马,最是耗人。”
      “母亲自己也用,不必只顾着女儿。”刘璇菲接过汤碗,道了谢,却并不急着喝,只拿着汤匙,轻轻搅动。
      刘璇玉撇了撇嘴,自己夹了块烧鹅,吃得香甜,一边吃一边道:“还是京里的烧鹅好吃,江南菜都太淡了,没滋味。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习惯了都好。”刘璇菲淡淡道。
      “玉儿,”林婉如轻嗔道,“食不言。你大姐姐斯文,你莫要吵她。”又转向刘璇菲,叹道,“这丫头被我惯坏了,整日叽叽喳喳的。你性子静,往后多担待些。姐妹一处,总有个伴儿。”
      刘璇菲抬眼看她,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母亲言重了。二妹妹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刘璇玉听了,似乎有些得意,下巴微扬。林婉如却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但看她神情恳切,又挑不出错。
      这时,刘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微微一静:“江南……你祖母身子可还硬朗?”
      刘璇菲放下汤匙,正色答道:“回父亲,祖母身子尚算康健,只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老年病,冬日里咳喘会重些。临行前,祖母还再三叮嘱女儿,要向父亲问安,说京中气候干冷,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
      提到江南祖母,刘铮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点了点头:“她老人家有心了。你跟在祖母身边十年,可读了些什么书?”
      “跟着祖母,胡乱读了些《女诫》、《列女传》,也临了些字帖,学了些粗浅的女红,不过是消磨时光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刘璇菲语气谦逊。
      “姐姐何必自谦?”刘璇玉插嘴道,眼里闪着光,“我听说江南文风鼎盛,姐姐跟着叔祖母那样的才女,定然学了一身好本事。不像我,笨得很,母亲给我请了西席,诗也作不好,琴也弹得马马虎虎。”她说着,看向刘铮,撒娇道,“父亲,您说是不是?上月赏花宴,我作的那首诗,可是被王侍郎家的姐姐笑了好一阵呢。”
      她看似自贬,实则炫耀。谁不知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刘璇玉,诗才琴艺在京中闺秀里是排得上号的。那“被笑话”,多半是旁人善意的打趣。
      林婉如忙道:“小孩子家玩耍,作诗对对,本就是为了陶冶性情,好坏有什么要紧。你大姐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又对刘璇菲笑道,“你别听她混说。你妹妹就是心直口快,没个遮拦。”
      刘铮却看向刘璇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纵容:“你那首诗,我看了,对仗是有些不工,但立意是巧的,王侍郎家的姑娘是与你玩笑。”顿了顿,又对刘璇菲道,“你妹妹于诗词琴艺上,是下了些功夫的。往后你们姐妹在一处,可以互相切磋。”
      刘璇玉立刻笑靥如花:“那我可要好好向大姐姐请教了!大姐姐,你平日在家,都抚什么曲子?我最近在学《平沙落雁》,总是弹不好那几处轮指……”
      她叽叽喳喳,开始细数自己学琴的种种,又说到最近京中流行什么妆饰,哪家铺子新来了时兴的料子,语气热络,仿佛与刘璇菲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密姐妹。
      刘璇菲只是听着,偶尔在她停顿问询时,简短答一句“不太擅长”或“未曾学过”,态度始终温和,却也疏离。
      林婉如不时打圆场,夹菜布汤,将场面维持得热络。刘铮话不多,只静静用饭,偶尔看看说得眉飞色舞的刘璇玉,目光温和,偶尔又瞥一眼安静用餐的刘璇菲,眼神复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璇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对林婉如道:“母亲,前儿不是说,库房里收着母亲……我是说,先夫人留下的那架‘蕉叶’琴吗?琴身有些旧了,要找匠人修缮。既然大姐姐回来了,那琴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她语气天真,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席间的空气,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刘铮也放下了酒杯,看向林婉如。
      蕉叶琴,是刘璇菲生母的嫁妆之一,相传是前朝制琴名匠的作品,音色清越,是母亲生前心爱之物。母亲去世后,这琴便收在了库房。前世,刘璇菲直到死,都没能再见到这架琴。后来似乎听说,刘璇玉在一次重要的赏花宴上,用一架音色绝佳的“蕉叶”琴抚了一曲,赢得满堂彩。
      刘璇菲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似乎又传来那羊脂玉佩的凉意。
      她抬起眼,看向林婉如,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林婉如很快恢复了自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自责:“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事忘了。那琴……年头久了,琴身是有些开裂,音色也不如从前。我原想着,找个可靠的匠人细细修好了,再给璇菲送去。毕竟是先姐姐的遗物,马虎不得。”她看向刘铮,柔声道,“老爷,您说呢?”
      刘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是该仔细些。璇菲,你觉得呢?”
      压力给到了刘璇菲。
      刘璇玉也眨着眼,看着她,一脸“我替你想着呢”的无辜表情。
      刘璇菲慢慢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
      “女儿谢妹妹记挂。”她先对刘璇玉微微颔首,然后才转向林婉如和刘铮,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既是母亲遗物,女儿自然珍视。只是女儿于琴艺一道,实在粗浅,恐辱没了名琴。琴在库房存放多年,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是盼着它能再遇知音,奏出清音。女儿以为,倒也不必急于取出。母亲若觉得有合适的匠人,缓缓修着便是。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她不争。
      也不说不争。
      她只是点出那是“母亲遗物”,点出“恐辱没名琴”,点出“盼遇知音”。至于这“知音”是谁,琴该归谁,何时归,她一个刚归家、对琴艺“粗浅”的孤女,自然无权置喙,全凭长辈做主。
      可听在刘铮耳中,那句“恐辱没名琴”,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那句“盼着它能再遇知音”,又勾起了他对发妻的些许回忆——她抚琴时专注温柔的侧影。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几乎有些挂不住了。她深深看了刘璇菲一眼,才笑道:“你这孩子,太过自谦了。罢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等琴修好了再说。来,尝尝这蟹粉狮子头,是你父亲特意让厨房做的。”
      她试图将话题扯开。
      刘璇玉却似乎有些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林婉如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刘铮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刘璇菲沉静的侧脸,又掠过刘璇玉微嘟着嘴有些不高兴的脸,最后落在林婉如依旧温婉的笑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
      只是气氛,似乎与开席时有些不同了。那融融的暖意下,有什么东西,悄然结了冰。
      刘璇菲小口喝着汤,眼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蕉叶琴……
      不急。
      母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她都会拿回来。
      用她的方式。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花厅里的烛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变形,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
      宴席将散时,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在林婉如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婉如神色微动,随即对刘铮道:“老爷,前头门房来报,说舅老爷府上遣人送了东西来,是给璇菲的,说是老夫人惦记,捎来的一些江南土仪。”
      刘铮“嗯”了一声:“既是舅兄府上送来的,收下便是。璇菲,你舅舅、舅母有心了。”
      刘璇菲起身道谢。她母亲出身江南清流文氏,舅父现任国子监司业,官位虽不显赫,却是清贵之职。前世,文家起初对她这失怙的外甥女尚有照拂,后来见她性子怯懦,在国公府中处境尴尬,渐渐也就疏远了。最终文家出事时,也未能给她提供任何庇护。
      这一世……
      她心思微动。或许,这舅家,并非全无可为。
      又坐了片刻,刘铮面露倦色,林婉如便道:“老爷明日还要早朝,不如早些歇息吧。璇菲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众人起身离席。
      刘璇菲走在最后。跨出花厅门槛时,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方才席间沾染的暖香和油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大姐姐。”刘璇玉从后面追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听雪轩吧?你刚回来,夜里路黑,怕你找不着。”
      刘璇菲手臂微僵,却没有立刻抽开,只淡淡道:“有丫鬟引路,不劳妹妹。”
      “丫鬟哪有我贴心?”刘璇玉笑嘻嘻地,不由分说挽着她往前走,力气不小,“再说,我也想跟大姐姐多说说话。母亲总说我话多吵人,大姐姐你别嫌我烦呀。”
      刘璇菲不再言语,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灯笼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挨得极近,却始终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大姐姐,”刘璇玉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好奇,“江南……好玩吗?我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断,女子也都温柔如水,是不是?”
      她的气息喷在刘璇菲耳侧,带着果酒的甜香。
      刘璇菲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洋溢着天真和探寻的脸。灯火在她明亮的眼睛里跳跃,看不出丝毫杂质。
      “江南很好。”刘璇菲慢慢地说,声音飘在夜风里,有些渺茫,“只是湿润,东西易发霉,人心……也容易霉变。”
      刘璇玉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眨了眨眼:“发霉?”
      “是啊。”刘璇菲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袖口,看向前方被灯笼照得朦朦胧胧的石子路,“外表光鲜亮丽的东西,内里说不定早已烂透了。妹妹久居京城,想必是没见过那种情形的。”
      刘璇玉脚步顿了顿,看着刘璇菲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夜风好像更凉了些。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已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听雪轩,另一条通往刘璇玉所居的玉棠院。
      “我到了,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刘璇菲停下脚步,对刘璇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夜路黑,小心脚下。”
      说完,她不再看刘璇玉,转身,带着春桃,朝着听雪轩那条更暗、更僻静的小径走去。
      刘璇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被假山石挡住,看不见了,才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自己灯火通明的玉棠院走去。母亲说了,这府里的一切,迟早都是她的。一个在江南待傻了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她得回去,把那支新得的赤金嵌宝蝴蝶簪找出来,明日簪上,定比那身素淡衣衫好看多了。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听雪轩里,灯还亮着。
      刘璇菲坐在窗下,没有让春桃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她面前摊开一本带来的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小姐,舅老爷府上送来的东西,已经收在厢房了。是两个大樟木箱子,封得好好的,来人说是些布料、吃食和笔墨玩意。”春桃悄声禀报。
      “知道了。”刘璇菲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文家……在这个时候送来东西,是单纯的礼节,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有所暗示?
      她需要好好想想。
      “秋月呢?”她忽然问。
      “方才说去大厨房取热水,有一阵子了。”春桃答道,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方才去提水时,好像看见她和夫人院里的银钏姐姐,在墙角那边说话。”
      刘璇菲指尖一顿。
      “说了什么,听清了吗?”
      “离得远,没听清。只见秋月塞了个什么小物件给银钏,银钏推拒了一下,还是收了。”
      刘璇菲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热水……我自己来。”
      春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璇菲起身,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的水还温着,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冷水激得她微微一颤。
      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笑。
      好戏,才刚开始。
      蕉叶琴……
      秋月……
      文家的礼物……
      还有,她那位“天真烂漫”的好妹妹,和“慈爱周到”的好继母。
      一件,一件,来。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窗外,不知名的夜虫,短促地叫了一声。
      更远了,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咚。咚。咚。
      沉沉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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