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波澜 喜今日赤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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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澜猛地挥手把嬷嬷手上的镜子打掉！
他甩了甩头，恍惚的视线逐渐聚焦，那些被强行灌入脑中的“渴望”终于如海潮缓慢退去。
镜子碎裂的瞬间，始终昏暗不见敞亮的闺房被铺天盖地的红替代——窗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周围几个教养嬷嬷也被一个喜婆替代。
“姑娘，今日你就要出嫁啦。”
这一句话犹如魔咒，听清的那一刹晏惊澜感到脑中一阵刺痛，随后腰上传来熟悉的被绞紧的感觉。
这一次不是绑缚木板的布带教他挺直腰杆，而是嫁衣的腰带要勒出纤细好看、取悦某人的曲线。
晏惊澜刚想拽这腰带，意识却突然变得昏沉，过往七日的规训重新浮现出来。
繁复的嫁衣被套在身上，那些装饰犹如累赘般压得他的发顶、肩头都沉甸甸的。盖头轻柔落下，一颗硕大的枣被强行塞入他的口中——世界只剩一片黑暗和口中的甜腻。
因为这颗枣，任何想说的话都变成含糊的气音。
想挣扎，手却被压在身后紧紧捆绑。晏惊澜只能用鼻子拼命地呼吸、寻找自己的踪迹，但腥甜的气味充斥五脏六腑，带来缺氧般的眩晕感，让他的意识彻底被拖入黑暗。
“晏惊澜”被押到喜堂中，膝盖发软、脊椎弯曲，在那声“一拜天地”中几乎要跪下去。
透过只能看见一点轮廓的盖头，他恍惚间看见自己面前的“夫君”。
七日训诫下被塑造成的能带给他幸福美满的夫君——
居然是一个小小的牌位？
竟能是一个小小的牌位？
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牌位。
一瞬惊恐扑头，晏惊澜猛然转过头，身侧俨然是一个冰冷的棺椁。
许许多多隐秘的红线将棺椁和他相牵，将他捆缚，让他动弹不得。
“二拜高堂——”
晏惊澜想要喊叫，却只咬到口中的甜枣，被瞬间炸开的腻味轰得呜咽一声，连头重重磕在地上的痛感都显得渺小。
“夫妻对、对……”
司仪的喊话突然僵硬地卡住。晏惊澜艰难地睁开眼，头上的盖头乍然消失不见——
面前的所有在此刻停滞，数不胜数的凌冽剑光在周围展现出锋芒！
朝那些围观嬉笑的宾客，朝高堂上的牌位，朝他身边的红线——
下一刻世界的时间开始流转，晏惊澜睁大双眼，跌到潮水的怀抱中。
最后一声“夫妻对拜”落下，然而棺椁尽碎，他的发髻凌乱，被一双有力且温暖的手扶稳。
“恭喜！恭喜！”
“恭喜这对新人！”
“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喜堂之外传来喧闹声，祝贺着里屋的新人。他们并不知道屋里大部分人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化作纸人缓慢地焚烧去生命。
晏惊澜转过头。
大红婚服的裴渊站在他身侧，那双眼里写着复杂情绪，紧盯住他的脸庞，胸膛肉眼可见地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被气得不轻。
含辛茹苦、忍气吞声的教诲在枣中酝酿开。晏惊澜缓慢地开始嚼那颗枣，忍下心头的恶心，想要将它吞下，去说话。
然而裴渊却突地伸起手来，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把他口中的枣抠出来。
晏惊澜呛咳起来，想要收拾自己，不让面前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晏惊澜。”面前人沉声唤道，指腹抹去他唇边流下的唾液，“我是谁？”
晏惊澜的视线久久地停在他脸上，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慢慢从他脸上移到地上，低下了头。
原本青涩的眉眼蕴了一层哀恸，一滴晶莹的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裴渊的手背上。
“夫君。”晏惊澜带着哭腔唤道。
裴渊两眼一黑，抄起剑就要往外砍人。
“夫君……”
身后的人却拉住他的袖子。
裴渊强压下怒火回过头，竟见晏惊澜蹲在地上把那沾了灰的红盖头捡起来，似乎想要盖回自己头上。
“你傻了？！”裴渊一把拽下红盖头扔在地上，愤然地喊着，“我不是你的夫君！也没有人是你的夫君！他们教你的都是错的，你不需要为了谁而把自己变成这样！”
“可他们说是你选了我。”晏惊澜看着他，轻声道，“是你掀了我的盖头。”
“……”裴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啊。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不正是他选了晏惊澜吗？
不正是他拿喜秤挑开了晏惊澜的盖头吗？
不正是他……在旁边看着晏惊澜被规训了七日吗？
不正是他让晏惊澜变成这样的吗！
造成这一切的是——
他。
裴渊有些崩溃，身体里失控的灵力四处窜涌，横冲直撞地似乎要撞开他的躯体，撒向天地。
不知哪来的灵力钻入他的灵脉中，引导着他发狂的灵力，不偏不倚地，撞开了记忆的封印。
一瞬之间，抓着头发的裴渊慢慢停下了动作。
造成这一切的是——
他？
裴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晏惊澜，捕捉到他眼里慢慢消失的金色，忽地发现他脸上不再是懵懂与茫然，而是长大后惯常表现出来的安静宁和。
好像，从他出现的那一刻，晏惊澜就没有露出过胆怯与害怕，只不过是刚才的他误以为有而已。
“你想看我变成什么样子？”晏惊澜问，“温驯的，乖巧的，只能依附你而存在的新嫁娘？”
裴渊沉默了。许久，他捡起被他扔开的盖头，轻轻抚去上面的灰，然后盖在晏惊澜头上。
“我希望你变成新嫁娘——仅仅只是与我成亲的新嫁娘。”
“无论是否温驯，是否乖巧，是否只能依附于我，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只由你决定。”
“心悦于你，我就做好了承担你一切性子的准备。”
毕竟你的一切正是我所心悦的——如果它们因我而改变，那我心悦的，真的是“你”吗？
裴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他看着面前一袭红衣的晏惊澜，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曾经做过的幻梦。
在梦中，晏惊澜也是这样的少年模样，笑眼盈盈地自己掀开盖头，说……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晏惊澜把盖头掀到头上，露出稚嫩脸庞，嗓音温柔道，“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对就是这么说的……不对！
裴渊猛地回过神，正在帮晏惊澜解束得紧紧的腰带的手倏然顿住。
这不是他的梦！
“红叶之盟，载明鸳谱。”面前的晏惊澜还张着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死生同路，谨订此约。”
随后便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裴渊：“！”
一面缠缠绵绵地亲吻，一面将红盖头扯了下来。一方鲜红盖在两人头上，呼吸被困锁在咫尺间，鼻腔里满是对方的气息。
裴渊原本为了迁就，微微弯着腰，现在慢慢地直了起来。晏惊澜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慢慢踮起脚，直到站不稳跌到他怀里。
“现在，我们……”裴渊扶住他，不住地有些害羞，低头看同样面带薄红的晏惊澜，“我是谁？”
晏惊澜扶着他的手臂，弯起眼睛，“是闻人荻，是裴渊，是……”
“哥、哥。”
猛然一个惊雷劈在头顶，吓得裴渊一个透心凉。他睁大眼，不可置信地问：“你没恢复记忆？”
“……没有啊。”晏惊澜眨着无辜的眼睛，“只是刚才帮哥哥恢复了而已，惊澜哪有灵力冲封印呀。”
是的，现在裴渊已经恢复记忆了，也就意味着他的感情也恢复了，更意味着——
往日他学的那些规矩礼节也一并回来了啊！！这些小的晏惊澜，他怎么、他怎么能？！
就算现在顶着的身体还是十几岁，和晏惊澜勉强算是同龄，但这也不行的吧！！！
裴渊刚要扶住晏惊澜自己往后退，身边不远处就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他警惕地转过头，看见组织这场游戏的无常飘在空中，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可真是，难得夫妻是少年。”
裴渊要说什么，身旁的晏惊澜先一步走在他前面，仰头看着那无常，道：“我们成亲了，算是通过了吗？”
“当然。比我当时做的好多了。”无常上下打量他们的装扮，“你们都想要快速回归阳间的办法么？”
“是的。”晏惊澜点头。
“枉死城住着位迟迟不得回归天界的老龙王，他是个热心肠的好神仙，身上有无量功德。最近他恢复了神力……”无常如此道，指了一个方向，“虽然不是帮你们，但你们去了那儿，能沾点光。”
“到时候，你们自然知道怎么离开了。”
她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这时候晏惊澜再次开口：
“姐姐，你以前是怎么做的呢？”他问。
无常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仍然含着笑，“我啊？”
“我当然是，把那个牌位砸烂砸碎啊。”
她摸了摸下巴，“当时年少，有很多事情还不敢做，我就应该一把火将喜堂烧了的。不过也还能接受吧，毕竟当时没有人支持我。”
“你们两个……我很看好你们。”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时不时瞄一眼晏惊澜的裴渊，不再多说什么，飘走了。
周遭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消散，两人回到了无常府门口，身上的衣裳也变回了进入游戏之前的模样。
晏惊澜回过头，刚要说话，裴渊就捏着他的脸压下眉训道：“谁教你的？年纪小小就做这种事？是不是看鬼学的？”
“唔……”晏惊澜用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他，“可我真的喜欢哥哥。喜欢哥哥也有错吗？”
“……”
裴渊松开手，头疼地捂着额头，“先回去。”
“哥哥最好了。”晏惊澜抱着他的手晃了晃，才牵着他的手往一个方向走，“我们先去无常姐姐说的那个地方吧，她没说是什么时候，要是错过了就不好了。”
裴渊“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看着面前人与自己相差不多的身高以及轻轻摇晃的麻花辫，裴渊的心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一阵柔软中。
少年时的晏惊澜是他所怀念的，也曾是他梦中难以摆脱的，现在因为攀天谷的算计，又重新得见……倒真令人觉得恍惚。
现在少年的晏惊澜比长大后的晏惊澜乖戾太多，也更会表现出可爱一面，想做什么能做的事更是无法无天。就像刚才，随心所欲地与他拜堂。
明明长大后的晏惊澜都犹豫了一段时间才确认自己想和他在一起的决心，这小家伙兴致一来便跟着做了，是真心想与他在一起吗？或者说，真的懂爱吗？
无处可知。
还是先想办法出鬼界吧。这场针对帝君的局把他和晏惊澜也牵扯进来，不难见攀天谷对他们的杀心。至于包里的梦华草天霖果，也得先暂时留下。
若是惊澜恢复记忆，难保长老会不会像除掉岳成戈那样用一场意外直接干脆利落地除掉晏惊澜。
这样想着，已然走出了一段距离。
晏惊澜走累了，慢吞吞地拖着自己的脚步。裴渊看他这样，上前一步把他背起。
“哥哥。”晏惊澜搂住他的脖子，“你就是长大后的哥哥吗？我们两个长大之后，关系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关系很好，比你现在记得的还要好。”裴渊斟酌着，不知该怎么解释，“还会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会给你讲笑话，会到处一起出任务。”
“哦……”晏惊澜蹭蹭他的脖颈，“那是不是，你已经成为我的道侣了呀？就像刚才拜堂那样，是我的夫君？”
听到这话裴渊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他印象里，就算是小时候的晏惊澜也不至于坦率到这个地步，现在这是什么鬼啊！
但都到这份上了，裴渊也只好承认了，“对，我们已经是道侣了。”
原来晏惊澜比他想的还要早熟得多。
得了答案，晏惊澜不再说话，捏着红绳给他指路。
这条红绳是无常留给他的，像有灵性一般一头翘了起来，并且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一看就是引人过去。
两人跟着红绳的指引一路到了个安静的地方。这里鬼不多，能看出房屋比他们方才路上见到的都要高一个档次不止，想来这里住的是有身份的鬼。
“这里好恐怖呀。”趴在裴渊背上的晏惊澜小声道，目光看过路边形状奇异的鬼火灯。
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罡风猛烈地从前面喷薄过来，裴渊眼疾手快撑起屏障，将他们所在的这一方小小天地用莹白光芒的屏障保护得密不透风。
强大的灵力波动在屏障外四处撞击，晏惊澜手上的红绳突然蔫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晏惊澜把红绳举到裴渊眼前，“哥哥你看。”
“应该是到地方，或者被什么东西阻拦了。”裴渊四处看看，在脚边看见了一片鳞片。
他弯下腰，晏惊澜顺势从他背上下来。他捡起那片鳞片，仔细看了看，说：“颜色纹样都很特别，不像寻常动物的鳞片……是龙鳞吗？”
初来鬼界那会儿，他和晏惊澜就听到过龙吟声。地府里那么多鬼，很少有身上带鳞片的，那么就说明这有可能是龙鳞。
方才无常也说，能帮到他们的那位神仙是龙王……也许就是鳞片吧。
“很像呀。”晏惊澜明显与他想到一块去了，伸手指了指方才灵气波动的源头，“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好。”裴渊弯腰把他打横抱起。
前方浓雾一片，受到灵力的照拂才慢慢散开了一些。对于这样逼仄的环境，晏惊澜有些不适。他把脸埋在裴渊怀里，小声道：“到了，再和我说哦。”
“嗯，不怕，有哥哥在。”裴渊蹭蹭他的头表示安慰。
走了不知多久，浓雾渐渐变淡，直至消失——先前并没有的人声鼎沸在这一刻全部撞入他们的耳膜，犹如一瞬间闯入了热热闹闹的集市。
裴渊站定脚步，面前是一个大得无边无际的赌场，数张桌同时进行着盛大豪赌。
“我大，我赢了！”
“赌王筹码转手嘞，平价出！”
“愿赌服输！你的转生机会归我了！”
无数吵吵嚷嚷的声音聚集在赌场上空，绘出一场纸醉金迷的盛景。
晏惊澜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牌坊，轻声念了出来：“鬼界赌场……？”
“鬼界赌场，没有你得不到，只有你赢不了……”他皱了皱眉，“那位龙王大人，难道是个赌鬼？”
话音落下，赌场中隐约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叹，但很快又在众多筹码碰撞的杂乱声中消失。
裴渊并没有回答，而是望着赌场里面。
有三个熟悉的身影正跟在一位侍从身后往前走着，正是执圭帝君和他的两个徒弟。
难道无常说的，他们能沾光，是沾的这三人的光？那好像也并不奇怪了。
关键是，他们怎么沾？
裴渊思索着，低头朝晏惊澜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嗯嗯。”晏惊澜点头，从他怀里下来，牵住他的手。
震耳欲聋的声浪劈头盖脸砸来。视线所及，都是令人眩晕的金红。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似乎无穷无尽的朱红纱幔从不可见的高处垂落，每幅纱上都用金线绣着翻腾的云海与蛟龙。数以千计的琉璃鬼火灯悬浮在空中，燃起一簇簇跳跃的、幽蓝色的光，将整个赌场映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拖着扭曲的长影。
声音是这里的暴君。骰子在玉盅里疯狂碰撞的脆响、骨牌推倒的轰鸣、筹码哗啦啦倾泻而下的瀑布声、赢家癫狂的尖笑、输家撕心裂肺的哭嚎……所有声响被放大、搅拌，最终酿成一杯沸腾的毒酒。
裴渊面色如常地环视周围，晏惊澜则隐约有点嫌弃周围因为兴奋而被乱撒的酒液食物。
一张张巨大赌桌星罗棋布，围聚其旁的赌客们形态各异，却有着同样空洞而灼热的眼神。
有身着华服、却面容模糊如水中倒影的富贵鬼魂，将一把把散发着微光的筹码推上赌桌。
也有缺胳膊少腿、魂体黯淡的兵卒鬼，颤抖着押上自己仅剩的两个可怜筹码，博一刹幸运。
这些筹码形态各异，晏惊澜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不同形态的原因是因为它代表着的东西不同，包括但不限于金钱、记忆、寿命、容颜、四肢……只要是能拿出来的，都能化作上桌的筹码。
甚至在一位赌客的得意忘形之中，他听到了这里许多赌客都梦寐以求的奖励——得到向龙王许一次愿的机会。
他晃了晃裴渊的手，正准备告诉裴渊这个消息，却发现裴渊正盯着一处出神。摇了好几下，裴渊才低头来看他，“怎么了？”
“你在看谁？”晏惊澜歪头问。
“我在看帝君……就是我们帮孟婆熬汤时，你去偷听的那三个人。”裴渊想了想，又简单给他介绍了下执圭帝君是谁，才继续道，“他们或许就是离开的关键。”
晏惊澜望了一眼他方才望的方向，双手环胸，轻哼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是要沾他们的光了。也许是龙王见了他们，心情好了，所以我们说要回去龙王才答应？”
“有可能。”裴渊认真道，“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也可能是……”
“上桌，开赌。”晏惊澜不等他说完，攥住他的手就往兑换筹码的柜台去，“走了。”
裴渊茫然地被他拉着走，瞧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好像有点生气？
他记忆中，少年时的惊澜没这么容易生气才是，就算生气，又为什么生气？就因为他刚才在看别人？
裴渊有些纳闷，但还是暂时放下心思，专注眼前事。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