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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波澜 鬼市,寻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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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晏惊澜,叫他“裴渊”?
裴渊只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规矩地拥住怀里颤抖的晏惊澜,轻轻拍他的背,“别怕,只是我不小心把烛台打翻了。我的储物袋就在旁边,里面有新的烛台,很快就不黑了。”
“不要把我……关进去……”晏惊澜抓紧他的手臂,把脸往他怀里埋。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里面。”裴渊轻声哄着,抱着他走到储物袋旁边,腾出一只手去拿东西。
烛台点亮,屋里重新恢复了温暖的光亮。晏惊澜仍埋着头看不见,只顾着害怕。裴渊拍拍他的头,温声道:“已经亮了,你回头看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晏惊澜肩头的颤抖慢慢停止。他偏过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外面又埋回来,果然看见光亮。
裴渊能感受到他平复的心跳,以及在反应过来后再次僵住的身体。
确实挺尴尬的,因为他现在未着寸缕。
“你把眼睛捂住,我穿个衣服?”裴渊递出台阶。
晏惊澜犹豫着松开他,而后捂住自己的眼睛,闷闷道:“你、快点。”
裴渊“嗯”了一声,快速把衣裳穿上,俯身对乖乖捂着眼的晏惊澜道:“好了。”
晏惊澜慢吞吞地把手移开,对上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此时没有欲望。只有温和平静的湖水,专注地倒映着他微红的脸颊,将他心底里那些恐慌温柔地抚成了安定。
“还很热么?这里面太闷了,我们出去外面。”裴渊点点自己的脸,含笑道,“你脸很红。”
晏惊澜与他对视着,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捧住自己的脸小声道:“我感觉今天像病了。”
“哪儿不舒服?这里热?”裴渊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喉结,“这里疼?”
“是这里。”晏惊澜转而捂住胸口。
裴渊目光下移看了一眼,又回到他脸上,“被赤红髓烫到了?”
“不是外面,是里面……”晏惊澜低下头用手指把衣服下的赤红髓勾出来,“你懂医术么?”
“不懂。”裴渊诚实道,“我不是学这个的。”
“那同你说也是白说。”晏惊澜嘀咕道,“还不如我自己想。”
裴渊自然听见了,有些好笑道:“怎么不想是不是因为害羞,或者钟情我?话本里都是如此写的——叫怦然心动。”
晏惊澜没回答,但那眼神显然在说“朋友就是朋友啊怎么会在一起你在想什么啊”。
裴渊笑了笑,转开话题:“不把头发弄干么?”
沐浴时晏惊澜顺便洗了头,此时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晏惊澜向来不会浪费本就不多的灵力来烘干头发,一般都是擦到不滴水了,等它自然吹干。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要是裴渊在身边,晏惊澜便会从等头发干变成了等裴渊帮忙烘干,甚至有时候擦也不擦了,故意要多坑某人些灵力。
此时的晏惊澜有些困惑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好像也想到什么,但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说:“它自己会干。”
裴渊手指打了个圈,示意他转过去,“我帮你吧,转过身。”
晏惊澜听话地转了过去背对着他,裴渊手刚要靠近,他就转过头来有些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显然是他自己只在平时私底下做的小动作,因为在察觉到后他立马把表情压了回去,冷淡道:“快点。”
裴渊憋住笑,熟练地帮他弄干头发,顺便哄着他允许抹些药油。
翌日清晨,裴渊早早醒来。
阵法昨日已经全部弄好了,汇报信还没收到回复,今日便不用外出。
想着容南枝昨夜说过来的弟子应该今日下午才能到齐,裴渊悠闲地做了一壶合适晏惊澜口味的□□茶,上去寻他,准备提升一波感情。
谁知上去时,拿着面具的晏惊澜刚好出门。
他与晏惊澜对视一眼,问:“去何处?”
睡了一晚,晏惊澜大概是回过味来了,自己不应该与他如此亲近,于是十分疏离地说:“与己无关之事,少管为妙。”
裴渊朝他举了举手里的茶壶,“□□茶,你喜欢的,要不要先喝一点?”
“……”
一番折腾下,晏惊澜允许他进屋了。
“梦华草,天霖果,赤血藤……很多东西在鬼市都会有。”晏惊澜低声道,“这些……”
他好似不知道怎么解释,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睁着桃花瓣似的眼睛看裴渊,试图让裴渊就这般在他眼里把他的想法全部理解。
“我懂。”裴渊这回还真懂,“你想养身体。”
但为什么呢?裴渊在心里问。
晏惊澜点头,说:“身上没伤,若要失忆,只能是在灵脉上被人封了记忆,再加上意识一直抗拒恢复,我大概清楚是什么术法了,只要身体没问题,恢复记忆并不难。”
“不,你怎么……”裴渊愣了一下,看着他眼里的认真,问题转了个弯,“你为什么会想恢复记忆。”
虽然没有谁明确告诉晏惊澜他失忆了,但这几日那么多人表现出来与他曾相识的模样,晏惊澜不可能猜不出自己丢了记忆。可既然长老留在他体内的灵力,会遏止他想要恢复的冲动,他怎么会突然想恢复记忆?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不想?”晏惊澜歪头看裴渊,“或者说,你其实是那种负我心之人,想趁我忘记,浪子回头?”
“……?”
这句话说得裴渊还以为晏惊澜已经恢复记忆了。他没忍住笑了笑,反问道:“所以,你是因为好奇我是谁,才想着恢复吗?”
晏惊澜无声地用目光描摹了他眉目一轮,轻轻嗤笑一声,道:“有人总是不想我做顺应直觉之事,我偏要做。”
“你——不过萍水相逢,几面之缘,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把面前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拿过面具起身离开。
“你的直觉是想靠近我吗?”裴渊忽地问。
“……”
手扶上门的晏惊澜动作顿住,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晌,目光复杂得令人不知从何解读。他推开门,平静道:“别待太久,这是我房间。”
裴渊轻轻勾起唇角,站起来快步去追他。
晏惊澜方才所说的什么直觉之事,绝对不可能是他——毕竟从没有人刻意阻止过他们见面,开始时他靠近不了也是晏惊澜自己的选择。
他是故意那样问的,故意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把晏惊澜的思绪搅乱。
毕竟晏惊澜故作冷淡的模样真的很可爱,现在不逗,之后有记忆了的晏惊澜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两个晏惊澜逗起来可各有各的娇气可怜。
*
鬼市。
此地光线昏暗,处处诡谲。在这地方,往往能淘到外面稀缺,或者没有的奇珍异宝。
裴渊跟在戴着面具的晏惊澜身后,默默关注着周围商铺和小贩们出售的货品。
然而走遍街头小巷,他们也只买到了其中一种需要的药材。途中晏惊澜怕自己带的钱不够,以苦药的身份接了两个简单的任务,赚了袋钱,没想到用不上了。
“要是有货,第一时间给您写信。”听最后一位药材老板如此说罢,晏惊澜转身离去。
“也没有?”等在门口的裴渊跟上他的脚步,问。
“嗯。”晏惊澜捏了捏袖口,“这几种药材难生养,百草楼里数量也不多,怕是没那么容易买到。”
攀天谷里的百草楼虽然样样药材都有,但归三长老风无间管理,晏惊澜现在想要拿百草楼里的普通药材都要反复登记上报,至于那些珍稀药材,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而且,也只有像晏惊澜这样比较突出的医修弟子才有资格去问询能否用名贵药材,裴渊和其他人都束手无策。
“总会找到的。”裴渊宽慰道,暗中想着派什么弟子去寻。
晏惊澜不说话,裴渊瞧他微低的头,凭熟悉知晓他有些失落,温声道:“没关系的,你想知道从前的事情,我可以慢慢说与你听。”
“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晏惊澜声音低低地说,“如果我真的,二十多年一直都在谷里过那样的生活,我不会有力气认识那么多人,更不会对谁好。”
“一直那么……无望,我会去死的。”
他越说越轻,最后的尾音淹没在鬼市的嘈杂声里。裴渊听着便觉得心里酸涩,一抽一抽地犯着心疼,没忍住轻轻拉了拉前面缥缈在暗色里的青色衣袖。
晏惊澜停下脚步,回过头,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掠过了另一人的手。
原是裴渊往前伸了一点手——似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在擦过那一瞬,裴渊快速眨了眨眼,张开口,却没发出一个字音。
地面一滩水洼被屋檐滴落的水珠惊起一圈涟漪,倒映在水中的相牵身影被打得轻轻摇晃。
“我……”裴渊站定了,方才险些勾到晏惊澜手指的手捏着袖口,与他对视着斟酌半晌才开口,“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晏惊澜被他语气里的认真逗笑了,“这么说,你从前是为了自己活命,求了我二十几年,让我别死?”
“并不是。以及,是二十五年,你可能记不太清了。”裴渊纠正他的话,“你现在活着或者死去,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没有求你逼你。从前的相处,至多算是因为想看你笑,给了你一些活着的好处。”
“而且,并不是我一己之力让你选择活着,你还有其他朋友亲人,他们也想你活着。人一旦承载了一定量的善意与友好,便不会希望自己死了——于是你选择了活着,一直活到现在。”
“……”晏惊澜认真听着,“你的意思是,之前有很多人对我好?”
“嗯。”裴渊点头。
那确实。晏惊澜想。
他所考虑的,正是从前是否有很多人对他好。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性格,若一直苦着,他必然寻死。再加上长老让他做的害人之事——为什么要害人呢?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害人,可这谷里教的处处都是害人的法子,不仅拿人做灵髓改造,还拿人试各种未知药方,甚至在同门间的切磋里都允许有害人的阴招。
记忆里没人教过他好坏,可在他现在的标准里,这些都是坏的。光有标准,不足以让他有力气、底气去反抗,那么只能是有人支持他,陪他一起。
如此说来,他才可能一直活到现在——不被坏的思想侵蚀,有人接住他受的苦并安慰他,不然,他早死了。
说到底,他的存活就是一切怀疑的起源。
“既然有很多人对我好,那你是我的谁?”晏惊澜看着面前人,问。
裴渊毫不犹豫地答道:“挚友。”
“挚友……吗?”晏惊澜轻轻地“唔”了一声,好似陷入了思索,低下头往旁侧走去。
裴渊下意识跟在他身后,一直跟着他走过弯弯绕绕的路,来到了无人处。
他正要开口,前面的晏惊澜忽然刹住脚步回过身。他连忙停下,差点撞上晏惊澜,反应过来后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又退半步,让自己的眼睛保持在晏惊澜不太仰头也能看到的距离。
“真的只是挚友么?”晏惊澜看着他的眼睛,“见到你,我确有不同于见到旁人的心安之感,你对我的态度也颇值得琢磨品味……”
“所以,没那么简单吧。”
他露出来的眼睛清澈漂亮,好似一块能看透人心的镜子,映着裴渊的身影。
裴渊不懂他想搞什么,只觉得他说这些话好生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晏惊澜有点小聪明,这几日他与晏惊澜在月下桌前谈笑过,撞见他恐惧并安抚过,以晏惊澜的性子,必然要思考他们的关系了,加之经历方才的探讨,晏惊澜好奇发问,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正想着,晏惊澜忽然凑近。
裴渊一下便能看清他面具上那些乍看不起眼的纹路。从前晏惊澜和他讲过,这面具是他娘亲给的,刻了不少海浪的纹路,说是想看他乘风破浪。
“晏荻。”
晏惊澜轻唤,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打断了思绪。
“我们是道侣吗?”
“……!”
裴渊愣在原地——因为晏惊澜手搭在他肩上,踮脚吻了上来。
也不能说是吻……隔着面具,他只能亲到冰凉,亲到那隐隐约约的海浪。
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就好似他们真的缠绵地吻到动情,但实际上就是各自贴着面具,隔着薄薄一层,怀揣不同盘算的心。
晏惊澜到底在干什么。裴渊实在想不通。怎么也不该到这个地步吧?
可能是,想要抓住那点心安的感觉,把他绑住?毕竟晏惊澜也曾坦诚说过,自己最拒绝不了的就是他带来的那些安稳与踏实。
在他们正式结道侣之前那一段不完全算道侣的时间里,晏惊澜给他道侣身份,正是因为太喜欢这种被兜底的感觉而故意想法子让他关注自己。
难道……晏惊澜要故技重施了?
“为什么不说话?”面前的晏惊澜背着手,眼睛没有再刻意睁圆,恢复到了平时冷淡视人的模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裴渊诚实道,“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是道侣么?”
“第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同寻常——你很难过。第二,你知道我身上的印记,若是不熟之人,不会知道。”晏惊澜冷静道,“第三,昨夜在浴堂隔间时,你并不觉得我们坦诚相待有问题,这可不像寻常朋友会发生的事情。”
裴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笑了笑,“那如果我说,真的不是呢?”
“……”晏惊澜目光带着审视地打量他,想从他身上找到经历方才那个吻时害羞的痕迹。
然而什么也没有,裴渊还是如常的模样,游刃有余,平和温雅。
晏惊澜皱了皱眉,眼睛微微眯起。
裴渊一看他这样,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勾了勾唇,俯低了些身,道:“这么好奇,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
晏惊澜抬眼看他。
裴渊伸手,轻轻捏住那面具两边。灵力从指尖流出,轻柔地解开了面具上的系绳。他微微用力,把面具拿在手里,抬高一些,挡住晏惊澜的眼睛。
“是什……嗯……?”
晏惊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片温热贴在他的鼻尖,紧接着又贴过他的下巴,最后在唇角很轻地落了一下。
“懂了么?”
面具被重新戴好,晏惊澜怔愣的眼睛再次映出裴渊的身影。这一次,裴渊面上的笑意十分明显。
晏惊澜伸手想碰自己的唇,手停在面具前。
心脏好似被点燃了一把烈火般,鲜活且疯狂地跳动着,翻起排山倒海的巨浪。
并不讨厌,并不抗拒,甚至……想让那温热落在更多的地方。
刚才分析的那些东西,什么印记,眼神,沐浴……不,不,什么?
他看着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面具下的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动了个口型。
【裴渊。】
“晏荻。”
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叫出了面前人的名字。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垂下头左看看右看看,干巴巴地道:“回、回去了。”
“嗯。”裴渊笑着,并不揭穿他的窘迫。
晏惊澜不敢再看见他笑或是听到他的笑声了,只低着头僵硬地往外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同手同脚,心底的想法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思绪:
不管他曾经是不是我的道侣,也不管是谁的道侣……
必须,必须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