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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我与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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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盘古开天辟地后的一万八千年,他都在支撑天地,这才未使天地动荡、再次合拢。
树也一样。
它深深向下扎根,牢牢固定大地;又高高扬起手臂,托举天空。谁又能说,树不是盘古呢?所以,我对于树,总是常怀感恩的。
虽说春日让冰雪融化、万物新生,可我在春天却觉得自己是那块将要消失殆尽的冰,是被新芽萌生而毫不客气取代的老叶。身边的人已经迈入了春天,只有我守着寒冷的冬不肯离去,像个固执的石头。
进入春的人赞叹春给予的丰蔚生命,全然忘却冬也曾壮士断腕般,向他展现裸露的苍枯大地,伴你度过难捱的凄寒夜色。
我不甘心,无理取闹向树索求答案。
干涸的心攀山越水、迁跃迢迢万里,让我得以在晋祠那棵古柏下,共呼吸。
那棵树顶起崭新如洗的青天,立在千年前的黑地,撑起古今。只是时间的洪流太无情,冲得他的枝干不再笔直,他将自己的身躯拧紧,静默对抗。焦黑的枝尖,是他遭罹的苦难。
可他没有怨恨,依旧向上生长。
我不解,仰起头问他:“你不恨吗?雷电焦灼你的身躯,风雨冲击你的傲骨?”
他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的眼泪即将决堤,奔涌而出。
他不语,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温柔告诉我,我也早已站在了自己的春天。
古柏见过太多,或是痴怨、或是天真又或是狠毒,他慈悲地全部接纳。他面前的人川流不息而过,而我,也只是其中一个。
我敬畏他。连触碰的念头出现,都觉得是一种无端的冒犯——当然我也无法触碰,栏杆将我与他隔绝,他与我既远、又近。
那么古朴的灵魂,看到我,是否会笑再普通不过的躯壳里藏着乱线一般、自我纠缠的心?是否会想起,千百年前,地下的根也吞咽过滚烫的泪?
起风了,是他轻轻叹息,试图抚去那些人身上的雨水,他们的悲伤用泪水盛不下,只好溢出,成了连绵不尽的春雨。
雨总会停的。
纵然,我再渴求停滞于古柏之下,以求安宁,我的脚步却不能为之停留。只能向前、向前。
所幸,树不止一棵。
当万木与我同悲后,他们枝干擦掉了蒙尘的灰,黝黑湿亮。夏天的阳光总是很好,回宿舍的路上柳树一排排立在那儿,本不响。当柳条被风扯着摇晃时,就变成了大片大片湍急奔涌的绿色瀑布,溅起千万片金色的水滴,震耳欲聋。
我痴痴地看着瀑布,心与其一并澎湃。
若不是风,世人怎么知晓柳树安静之下藏着狂放不羁的灵魄?可见想象枯寂,始终无法轻易给任何东西所谓定义。与长空搏击的小鸟未必不想畅游于水;落花也许不会觉得成泥是个凄惨归宿;看过五彩纷呈的眼睛说不定想要苦苦寻求的不过是宇宙一样的漆黑神秘。
风熄了,好像湍急瀑布只是一场梦,树犹寂静。
不过是一阖眼,树漫上金黄,那团瀑布枯成细雨,滴答滴答落着片片夕阳色的叶,又像是落下一轮又一轮太阳。
人总是道,秋日是寂寥的。我却觉得是四季中最为温暖,是树告诉我的。春日要经过抽枝发芽的生长痛;夏日有劈头盖脸的雷雨风暴,使其不得不横冲直撞地长大;冬日的一场皑皑大雪,便掩盖了一切悲欢离合,那便闭眼吧、长眠吧。再睁眼便又一次轮回,痛彻心扉。
唯有秋,也只有秋,才能让时间慢下来。大树不再急促喘息,叶子慢慢变黄、慢慢落地、慢慢成泥孕育下一场生命的潮汐。人也能缓缓走,坐到树下休憩片刻,数着落叶回望往昔。
待终于走不动,冬天悄悄至了。
树不语,人无言。两两相望,唯有一句长长的叹息,“你怎么也老了?”树在寒风里抖一抖枝条,落下一捧雪,葬了青春。
我呢,我又是谁?我倏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犹在古柏之下,站在春光烂漫里,心却恍如隔世。谁又知晓,刚刚与树伴过四季轮回的人是不是我?谁又能清楚分辨,千树万林里有没有我?谁又能说,我不是树,树不是我?
我曾以为,我与树,不过是无知小儿与禅者、猫与暖光、云与天的短暂相遇。我站在他面前,正如千年前,一只蚂蚁慢慢爬过。千年之后,他仍然顶天立地,再听新的愁思苦絮。
如今再想,却觉得我们早已合二为一,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树、是人、还是一只蚂蚁。
开天辟地的盘古是树,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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