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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阿九是在一 ...

  •   阿九是在一个落霜的清晨开始干活的。

      霜下得不厚,薄薄的一层,像是有人用筛子把白糖细细地筛在了瓦片上、石板上、院子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苏念推开门的时候,脚踩在石阶上,鞋底和霜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在嚼一张很薄的糖纸。她低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霜印着她半个鞋底的花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过了几息才慢慢地、从边缘开始模糊、融化、消失。

      阿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的棉布短打,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竖着,遮住了锁骨以下那道最长的伤疤。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左小臂和右小臂上缠着的纱布——右臂的纱布还在,但薄了很多,只有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糊的那层纸,透光,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斧头,斧头不大,是老徐铁匠铺里打的那种家用劈柴斧,木柄被磨得油亮,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青白色的光。

      他面前的柴堆是昨天苏念从后院柴房里搬出来的,几段松木,截成了一尺来长的木桩,码在一起,像一堵矮矮的、还没砌完的墙。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臂垂着,左手举起斧头,斧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木桩上。

      咔。

      木桩从中间裂开,不是劈成两半,是裂开了一道深缝,像一张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他把斧头拔出来,木屑从裂缝里飞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浅黄色的,细得像刨花。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左脚往前挪了半寸,右脚往后撤了半寸,重新举起斧头。

      咔。

      这一斧准头好了一些,木桩沿着裂缝劈成了两半,倒向两边,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带着松脂香味的木芯。他用脚尖把两半木桩踢开,又拿起下一段。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右臂虽然不能用,但左臂的力量在慢慢恢复,斧头在他手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摇摇晃晃,而是有了一种驯服的、听话的重量,像一匹马终于认了主人,不再尥蹶子了。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粥锅,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走过去帮忙,也没有说“你伤还没好别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几段松木一根一根地劈开,码好,堆在墙角。他做完这些,把斧头靠在柴堆旁边,直起腰,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上没有汗,霜天太冷了,汗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风干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盐粒。他转过身,看见苏念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粥好了。”苏念说。

      阿九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粥锅。锅不重,但他接过去的时候,苏念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新的红印,是握斧头磨出来的,还没有起泡,但皮已经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抹点药。”苏念说。

      “不用。”

      他把粥锅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拿起木勺搅了搅。粥还是热的,热气从锅底升上来,把他的脸熏得有些发红。他用左手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喝。周小碗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周小碗是老徐的外孙女,今年十一岁,在老徐的铁匠铺旁边住着,每天早上去镇上的学堂念书,下午回来帮老徐拉风箱。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因为她养的那只芦花鸡跑了,她追着鸡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鸡飞上了客栈的院墙,她翻不过去,只好从正门绕进来。她推开门的时候,头发散了,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气鼓鼓的,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苏念姐姐,我的鸡——”

      她看见了阿九。阿九坐在石凳上,左手端着粥碗,右手吊在胸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今天束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绳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晨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把他左眉尾那道旧疤照得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闪电。他低头喝粥,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周小碗不说话了。她攥着那根鸡毛,站在院子中央,歪着头,看着阿九,看了好几息。

      苏念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碟酱菜,放在石桌上。“鸡跑哪儿了?”

      “院墙外面,往河那边去了。”周小碗把目光从阿九身上收回来,但她的脚没有动,她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扎在土里的小树。她看着阿九喝粥,看着他放下碗,用左手从碟子里夹了一筷酱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的眼睛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种十一岁的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还不知道要藏起来的好奇。

      “苏念姐姐,”周小碗用那根鸡毛指了指阿九,“他是谁呀?怎么住在你家?”

      “客人。”苏念说。

      “住好几天了。客人不是住一两天就走吗?”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酱菜碟往周小碗的方向推了推,周小碗没有吃,她还看着阿九。阿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周小碗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没有怕他,虽然他的脸上有疤,虽然他看起来不像镇上那些笑眯眯的叔叔伯伯,虽然他的右臂吊着纱布,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很危险的地方逃出来的。但她没有怕,她只是好奇。十一岁的好奇是直的,不拐弯,不藏不掖,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铁丝,一头连着眼睛,一头连着嘴巴,中间没有过滤器。

      “你叫什么名字?”周小碗问。

      阿九放下碗。“九。”

      “九?不是数字吗?人是数字吗?我姓周,叫小碗,因为我生下来很小,像一只碗那么小。你有大名吗?”

      阿九看着她,看了两息。“没有。”

      周小碗的嘴又张了一下,这次没有闭上。她好像在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没有”,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转头看苏念,苏念正在擦石桌,抹布在石面上来回移动,把昨晚落的霜擦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水渍在石面上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透明的花。

      “苏念姐姐,他为什么没有大名?”

      苏念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去问问你外公,鸡找到了没有。”周小碗的注意力被岔开了,她“啊”了一声,攥着那根鸡毛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粥了,没有看她。周小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跑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

      苏念把抹布叠好,放在石桌边上,坐在阿九对面的石凳上。阿九已经把粥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勺子刮了刮,刮到碗边,用舌尖舔了,然后把碗放下。

      “小孩子。”阿九说。不是评价,是陈述。

      “她平时不这样。她怕生人。”苏念看着他,“你不算生人了。你住了一个多星期了。”

      阿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盆里。水盆里的水还是凉的,他没有用热水,直接用左手洗了碗,手指在碗壁上转了两圈,冲了水,倒扣在案板上。动作比昨天快了,比前天更快了,左手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不再有那种生涩的、像是在模仿别人做事的别扭感。它开始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他的背影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些,不是胖了,是元气回来了一些,肩膀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塌着,脊背能撑起来了。

      “下午帮我搬货。”苏念说,“镇东头米铺进了一批新米,我一个人搬不动。”

      “好。”

      午后的太阳薄薄的,像一片被剪下来的、贴在灰白色天空上的金箔。光不暖,但亮,亮得把镇上每一片瓦、每一块石板、每一根枯草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冬天来了,春天的那些事、夏天的那些事、秋天的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是冬天了,该收的东西收好,该藏的东西藏好,该等的东西继续等。

      苏念赶着借来的牛车从米铺回来,车上码着六袋新米,麻袋摞在一起,用粗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是她跟郑瘸子学的,越拉越紧的那种结,怎么颠簸都不会松。阿九走在她旁边,左手搭在车沿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是在确认牛车还在、车上的米还在、自己还能走路。牛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沉闷的“哒哒”声,像是一个老人在用拐杖敲地,一下,一下,又一下。

      从镇东头到客栈,要经过茶楼。

      苏念低着头,看着牛尾巴在眼前晃来晃去。牛尾巴很长,末端的毛散开着,像一把用旧了的、毛了边的刷子。尾巴每甩一下,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地打在牛屁股上,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有人在不远处拍了一下手。

      她看见了他的靴子。

      不是牛车的,不是牛的,不是阿九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鞋面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菱形的,深而密,是那种专门为走长路定制的手工靴,市面上买不到。靴子的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裤子和一小截白色的中衣。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折扇搭在手指间,扇柄朝下,扇头朝上,不摇不晃。

      苏念没有抬头。她看着那双靴子从牛车旁边经过,一步,两步,三步,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她心跳的频率重合了,像是在用她的心跳为自己打着节拍。脚步声从左边响到右边,从近响到远,从清晰响到模糊,最后被牛蹄声和车轮声吞没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双靴子进了茶楼,上了楼梯,坐在了左边第三扇窗户后面。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

      牛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来。苏念跳下车,解绳子。绳结打得太紧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指甲掐进麻绳的纹理里,勒得指尖发白。阿九走过来,用左手接过去,手指捏住绳结的尾端,往反方向拧了半圈,绳结松了,他顺势一拉,绳子散开了,麻袋从车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你看到那个人了。”阿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念把绳子绕好,挂在车辕上。“看到了。”

      “他在茶楼坐了很多天了。”

      “从你来的第二天开始。”

      阿九把一袋米扛在左肩上,麻袋压着他锁骨以下那道最长的伤疤,但他没有皱眉。他扛着米走进客栈,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回来扛第二袋。苏念扛不动整袋的,她用一只小簸箕一勺一勺地舀,一簸箕一簸箕地端。两个人来来回回,谁也没有再提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但苏念知道,阿九在扛米的时候,目光两次扫过街对面的茶楼。第一次是路过,第二次是确认——确认那个人还在,确认他还是那个姿势,确认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那个人还在等。

      把最后一袋米搬进厨房之后,苏念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冬天的汗是凉的,擦了之后皮肤上会留下一层薄薄的、像冰镇过的水膜,风一吹,凉得人哆嗦。阿九靠在厨房门框上,左手拿着一个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水凉得她牙根发酸,但嗓子舒服了。她把瓢递回去,阿九也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把瓢放回水缸盖上。

      “梅先生的人不止他一个。”阿九说,“他在明处,在茶楼坐着,让你看见他。暗处还有别人,你看不见的。他们分布在镇子的各个路口,每条进来的路都有人盯着。他来了之后,你的人就出不去了。”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我没想出去。”

      “但你得知道。你不出去,不代表他们不会进来。”

      苏念站起来,把矮凳推到灶台底下。她走到厨房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茶楼二楼左边第三扇窗户后面,那个灰色的轮廓还在。他面前的桌上换了一壶新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散了,又冒出来,又散了。

      “他在等什么?”苏念问。

      阿九没有回答。他从衣领里拉出那根红绳,红绳末端的灰色布包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几息,然后把红绳塞回去。

      “等一个人。”他说。他没有说等谁。

      晚饭的时候,郑瘸子多喝了一碗酒。

      酒是糯米酒,自家酿的,不烈,入口甜,后劲也不大,但郑瘸子平时只喝半碗,今天喝了一整碗。他的脸没有红,眼神也没有散,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他讲起几十年前在江北收山货的事,讲起一次大雪天在山里迷了路,靠吃树皮撑了三天,最后被一个猎人救下来。猎人请他吃了顿狍子肉,他送猎人一把匕首,匕首是他亲手打的,钢口很好,猎人用了半辈子。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边角已经卷了毛的旧书,每一个字都念得对,但念得没有感情,因为他念了太多遍了,感情已经从字缝里漏光了,只剩下声音。

      苏念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知道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用声音填满这段时间,不让沉默进来。沉默进来了,他就会去想不该想的事。不该想的事太多了,多到一杯糯米酒装不下。

      吃完饭,苏念收拾碗筷。阿九帮她端盘子,左手端着摞在一起的三个碗,走得稳稳的,碗与碗之间没有碰撞声。他把碗放在水盆里,没有走,站在水盆旁边,看着苏念洗碗。苏念洗碗的时候不喜欢戴手套,水凉,手指会红,指尖会麻,但她不戴。她喜欢手指碰到碗壁时那种光滑的、冰凉的、像摸到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的感觉。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摞在案板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像一座小小的、灰白色的塔。

      “苏念。”阿九的声音不大,但厨房小,每一个字都被墙壁挡了回来。

      “嗯。”

      “明天我帮你劈柴。”

      “你今天已经劈了。”

      “明天再劈。”

      苏念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案板上,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阿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手垂在身侧,右臂还是吊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不躲,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要记住的人。

      “好。”苏念说。

      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下来。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开在朝西的墙上,只有两个巴掌大,窗纸破了一个角,从那个破角看出去,能看见茶楼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一片叠着一片,像鱼的鳞片。左边第三扇窗户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橘黄色的,不大,但很稳,像是点了很久了,还会继续点下去。

      苏念站在那扇小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枕头底下有一封信。不是从北方寄来的那封,那封她放进了木匣子里锁好了。这封信是新的,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名字——“苏念”。字迹她不认识,不是郑瘸子的,不是老徐的,不是阿九的,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字写得很慢,慢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单独画出来的线,不是连笔写成的。写字的人不常写字,或者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又或者——写这封信的人不想让任何人从字迹里认出自己。

      苏念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张,折叠了两次,折痕很深,纸在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苏念亲启”。没有“见字如面”。只有这两个字,写在信纸的正中央,不大不小,不上不下,像是在这张白纸上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然后稳稳地落下去,再也不动了。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纸是宣纸,薄而软,边缘不齐,像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纸的纤维被拉长了,露出细密的、毛茸茸的纸边。

      她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在哪里等”,没有问“等多久”。她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个木匣子放在一起。木匣子里有从北方寄来的信,有那块刻着“苏”字的玉佩,有那枚磨薄了的铜钱。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两个字。“等我。”和那句“苏念,立冬记得喝鱼汤”不一样。那句是在告诉她,有人在记得她。这句是在告诉她,有人在等她。不是等一天两天,不是等一个冬天,是等了很久了,还会继续等下去,等到她准备好,等到她愿意,等到她终于有一天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句“我来了,不用等了”。

      苏念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吹灯。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像一条干涸了的、不知道流向哪里的小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细的、没有尽头的线。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那两个字——“等我”。横,竖,撇,捺。两个字的笔画加起来不到二十画,但她比划了很久,像是在用指尖在空中刻字,刻在看不见的地方,刻在心里。

      窗外的月亮移过去了,窗纸从亮变暗,从暗变得更暗。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被子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贴着下巴的那一小块布被她蹭得温热。她的手放在枕头底下,摸着那封信的边缘。纸是凉的,被她摸得有了温度。

      她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等”这个字本身就够了。不需要知道等的是谁,不需要知道等多久,不需要知道等到了之后要说什么。等就是了。像树等风,像河等雨,像那颗种子等春天。它会来的。它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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