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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人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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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朝我们走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看起来他在这里备受尊敬。
是老村长。
我们在广场边缘坐下——确切地说,是我和童遥坐在地上,老村长站在我们面前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这样我们的目光才能大致平齐。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山顶的积雪。脸上的皱纹深而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每一条纹路都记录着岁月和风霜。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亮。
他告诉我们一件事。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听祖先们口耳相传——跨过后面的那座山,就是大人国。
大人国的居民都长得高大无比。不是高一点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大”。据说一个大人国的居民抬起脚,就能踩平小人国的一整条街道;大人国的一顿早餐,需要消耗小人国一年的收成。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性格。老村长说,据祖先们说,大人国的人性格不好。常常自以为是,恃强凌弱,看不起比他们矮小的生物。他们走路的时候从来不看脚下的,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
所以,大家才要躲起来。
刚才老村长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我和童遥是从大人国来的。那些巨大的、可怕的、不讲道理的大人国。所以他们才躲在窗户后面,所以才开会讨论要不要开门。
“但是,”老村长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笼的彩光,“你们温柔有礼貌,和我们祖先传下来的话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才放下了戒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古老的、代代相传的偏见,在他这一代,被两个温柔的陌生人打破了。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触动。小人国的居民们,他们从祖先那里继承了故事,继承了经验,也继承了恐惧。他们躲的不是我们,是一个流传了无数代人的、关于“强大者必然会欺凌弱小者”的预言。
而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有礼貌地弯下了腰。
热闹的晚会渐渐结束了。
篝火被扑灭,灯笼被一盏一盏地收起来。孩子们从我们的肩头滑下来,被父母牵回家。窗户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小人国沉入了安静的、香甜的睡眠。
我和童遥没有地方去。任何一栋房子对我们来说都太小了,小得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我们只好在那个广场上躺下来——童遥枕着他的手臂望着头顶的星空,我把外衣叠起来当枕头。地面硬邦邦的,但至少平整,而且那些石板被白天的阳光晒得微微温热,贴着后背还挺舒服。
童遥侧过脸来看我:“将就一晚?”
“将就一晚。”我说。
然后我们都笑了。
笑声很轻,怕吵醒那些正在做梦的小小人儿。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悄悄离开了小人国。
晨光只在天边露出了一小截淡青色,星星还没有完全隐没。小人国的居民们还在沉睡,某扇窗户里传出细细的鼾声——像一只蝴蝶翅膀扇动的声音。我们轻手轻脚地从广场上爬起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极安静,像两只努力不发出声音的巨型猫科动物。
走出小人国的拱门,我们没有再回头。我们害怕一回头就会吵醒谁,而有人醒来就会有人挽留,有人挽留就会有人不舍。
翻越后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村长说的话。
大人们国的居民,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吗?恃强凌弱,自以为是,不讲道理。如果小人国的传说都是真的,那我们这一路翻过去,会不会遇到危险?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可怕,我们该怎么办?
我越想越不安,终于在山腰上停下来,转头看着童遥。
“山后面真的是大人国吗?”
童遥停下脚步,也看着我。
“他们会不会真的不太好啊?”
童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时,从山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说,“真相要我们自己去判断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而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我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往上爬。
我们幸运地赶上了山顶的日出。
当我们终于攀上山顶的岩石时,天边正好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橙红色的光芒像打翻的颜料一样从地平线上漫开来,一点一点地吞没了青灰色的天幕。然后,太阳露出了它最上面的那道弧线——先是一小弯金边,然后是半个圆,然后是一整个饱满的、光芒万丈的圆。
朝霞在天空中铺展开来,粉色的、橘色的、金色的、淡紫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条刚刚染好的丝绸。光芒洒在我们身上,洒在山顶的岩石上,洒在脚下那片即将踏入的未知土地上。
迎着朝霞,我们下山了。
这一次,一切都反过来了——身旁的树木渐渐变得越来越粗壮,越来越高大。起初是胳膊粗细的树干,然后是腰围粗细的,然后是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庞然大物。森林重新在我们头顶合拢,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几缕。
下山的路也比上山要慢得多。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恰恰相反,下山的路修得很好,铺着平整的石板,台阶的高度刚刚好。但那些台阶的尺寸正在越变越大:最初是正常的台阶,越往下走,每一级台阶就越高、越宽,到了后来,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显然,这条路是为比我们高大得多的生物准备的。
直到中午,我们才从山上爬下来。
站在山脚下,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童遥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接过来擦了把脸,才有空抬起头打量眼前的世界。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巨型建筑和巨人。
没有比山还高的城堡,没有一根手指就比我还大的可怕巨人,没有被踩平的大地和被捏碎的岩石。
相反。
这是一个比小人国稍微大了一点的城镇。街道比小人国的宽一些,房屋比小人国的高一些,但也只是“正常”——和我们一路见过的其他童话小镇差不多的正常。木质的房屋沿街排列,窗台上摆着盛开的花,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街道铺着干净的鹅卵石,两旁的银杏树正在飘落金黄色的叶子。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镇口的拱门。
那是一道木质拱门,简简单单的,没有繁复的雕刻也没有华丽的装饰。木头的纹理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立了很久。拱门上方,同样用木头刻着几个大字——
“欢迎来到大人国”。
七个字。每一个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透着一股老实的认真劲儿。
我站在拱门下,目光扫过这个宁静安详的小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和传说中完全不一样啊。
然后,童遥指了指拱门旁的一块告示栏。
那是一块巨大的木板,竖在拱门的右侧,上面贴着一张被放大了的信纸。纸被一层透明的防水薄膜仔细地保护着,边缘压得很平整,看起来是被人精心维护着的。
我走近一步,看到了信上的字。那字迹很端正,不潦草也不花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人国的居民们
你们好!
非常欢迎你们来到大人国游玩。我们特意为你们建造了一个小镇,以便你们好好休息。我们大人国自古以来就是小人国的守卫,也是童话世界的守卫。所以我们需要去远方巡视,招待不周,敬请见谅。希望你们在大人国玩得开心!
大人国全体居民
敬上”
我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我轻声说。
原来大人国不是什么恃强凌弱的恶霸。原来他们是守卫者。原来那些高大无比的居民,他们把自己的力量用在了守护上,用在了巡视童话世界的远方上。原来他们特意为小小的邻居们建造了一个小镇——一个尺寸合适的、舒适的、温暖的小镇——然后留下一封信,然后出发去远方。
我想起了老村长说的那些话。“常常自以为是,恃强凌弱。”祖先传下来的故事大概也不是编造的——也许很久很久以前,有过那么一段不愉快的历史。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大人国和小人国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现在的大人国,把一封道歉的信、一封邀请的信、一封欢迎的信,刻在了镇口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小人国的居民们有一天能鼓起勇气翻过那座山,亲眼看到它。
“嗯,”童遥轻轻地说,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落在远方的山脊线上,“希望有一天,小人国的居民可以有勇气来大人国看看。这样他们才会发现真相。”
“对,”我接上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真相要我们自己去判断。”
我和童遥相视一笑。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告示栏旁边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信纸上,落在我们的肩上,落在这座空荡荡的、安静等待的小镇上。那些空无一人的房屋,窗台上摆着的花还在盛开,被谁浇过了水。街道上的落叶被堆成了小小的山丘,大概是不久前才有人打扫过。
大人国的人们不在家。
但他们的心意在。
在每一栋为小客人准备的房屋里,在那封被小心保护的公开信里,在这座小镇的每一个细节里。
我转头看向那座我们来时的山。山顶在午后的阳光里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雾霭,看起来很远,但并不是无法逾越。
也许有一天,小人国的居民会翻过它。
也许老村长会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那个最先走出房门的强壮男人会背着全村最重的行李,孩子们会一路小跑着冲在最前面——然后他们会站在这道拱门下,像我现在这样,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然后,他们会知道真相。
而我差点因为一个传说,就相信了一个我没有亲眼见过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了一丝羞愧,也感到了一丝庆幸。羞愧的是,我曾经那么轻易地相信了关于大人国的“坏话”;庆幸的是,我亲眼见到了真相,而且真相是温暖的。
“走吧。”童遥说。
“去哪?”
“继续往前走啊,”他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还有好多真相在等着我们呢。”
我把手放进他伸出的掌心里。他的手心还是那么干燥而温热,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们手牵着手,穿过空无一人的大人国小镇,踩着一地金黄色的银杏叶,朝着下一个未知的方向,出发了。
银杏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