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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假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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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星月又开始在童话世界的夜空里铺展开来。
这一次我们没有在森林里过夜。童遥牵着我的手,沿着一条泛着微光的石板路往前走。走着走着,我听到了声音——不是森林里的虫鸣和风声,而是一种遥远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有一万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有一万台机器在同时运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亮。不是月光或星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人造的、五颜六色的、不断变幻的亮。
然后,我们翻过一座小小的山丘,那座城市就出现在眼前。
我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那是一座科技感十足的城市,像是从科幻电影里整个搬出来的一样。无数摩天大厦高耸入云,楼体由玻璃和金属构成,表面流动着变幻的光影——有的在播放广告,有的在显示实时数据,有的只是纯粹地在发光,蓝色、紫色、银色、荧光粉,彼此交织在一起,把夜晚照得比白昼还要明亮。最高处的几座塔楼直接插入云层,顶端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有节奏地一明一灭,像是不知疲倦的心跳。
空中,无人驾驶的汽车和飞行器沿着看不见的航线穿梭其中。它们像一群被程序精确控制的萤火虫,每一个转弯都圆滑流畅,每一段距离都分毫不差。偶尔有飞行器从头顶掠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尾灯拖出一道短暂的流光,很快就消失在楼宇之间。
建筑的外墙上挂满了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画面每隔几秒钟就变换一次——先是一张完美无瑕的女性面孔,红唇微启,推销着某种护肤品;然后是一辆流线型的银色跑车,车轮在虚拟的公路上扬起一片光尘;接着是某款最新的虚拟现实设备,广告语写着:“别活在现实里,现实太无聊了。”
到处都在播放快节奏的时尚音乐,从建筑物外墙的隐形音箱里倾泻而出,从路过的人手中的设备里漏出片段,从某个我不知道的源头钻进耳朵。电子鼓点密集而急促,贝斯的低频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和我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道都不一样。
不时有形态各异的机器人路过——有的矮矮胖胖,像会走路的垃圾桶,正用机械手臂捡拾地上的垃圾;有的高高瘦瘦,像一根移动的金属杆,胸前闪着“巡逻中”的字样;有的类人型,穿着服务生的围裙,端着托盘平稳地从人群中穿过。
而人呢?
人们有的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内容映在他们脸上,把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有的穿戴着虚拟现实眼镜,整个人沉浸在其中,走路全靠脚下的感应地砖引导,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他大概正在另一个世界里做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有的举着自拍杆边走边直播,对着小小的镜头说话、大笑、飞吻,把走在身边的朋友晾在一旁,却对屏幕那头成千上万的陌生人格外热情。
光。声音。速度。信息。
所有的一切同时涌进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被这壮观的场景彻底震撼了。虽然童遥牵着我的手,但我已经完全顾不上看路——我的头不停地转动,一会儿仰头看那些插入云霄的楼顶,一会儿低头看脚边那些自动清洁地砖的微型机器人,一会儿盯着从头顶掠过的飞行器,一会儿又被某个全息投影的巨型广告吸引了视线。每一个方向都有新的东西在闪烁,每一个角落都有新的画面在变化。
眼花缭乱。
这四个字从来没有这么精准过。
“跟紧我。”童遥握了握我的手,把我从炫目的光海里拉回来一点。
我们穿过几条流光溢彩的街道,最后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家酒店,但它的外形根本不是一栋“楼”——是一艘宇宙飞船。逼真至极的宇宙飞船。流线型的船体由银灰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布满了仿真的铆钉和接缝,两侧伸展着宽大的机翼,尾部竖着三组推进器,推进器的喷口里还亮着幽蓝色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点火升空。酒店的名字用全息投影打在飞船的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星球——
“星空酒店”。
一个机器人服务员从飞船底部伸出的舷梯上滑行下来。它有着球形的头部和圆柱形的身体,胸口是一块触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它的声音是标准的电子合成音,礼貌、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欢迎光临星空酒店。已为您预订太空舱套房。请随我来。”
我们跟着它踏上舷梯。脚下的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两侧的墙壁是弧形设计,嵌着一排蓝色的氛围灯带,走在其中就像真的在穿过一艘飞船的走廊。我的房间在第七层——不对,这里不叫“层”,叫“甲板”。我的太空舱在“第七甲板C区”。
舱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舱门一样,需要转动门上的手轮才能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但极其精巧的空间:墙面是柔和的乳白色,带着轻微的弧度,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可以调节成任何颜色和亮度。床嵌在墙壁里,拉出来是一张标准的单人床,推回去就变成了一张沙发。床头有一扇圆形的舷窗,外面当然是城市的天际线,但舷窗的边缘被设计得像是太空舱的观测窗,还贴着一圈仿真的仪表盘。角落里有一株养在透明培养皿里的绿植,根系在营养液里清晰可见。
我把手轮转紧,舱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那一瞬间,外面的音乐声、飞行器的嗡鸣、广告的电子音,全部被隔绝在外。
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圆形舷窗外面那些永远在闪烁的霓虹灯光,在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恍惚地想:这座城市,是不是永远不会睡觉。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
童话世界的阳光总是很慷慨,即使在这样一座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城市里,它还是找到了缝隙,把金黄色的光线铺在我的被子上。但那光线穿过楼宇间的空气时,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像森林里的阳光那样清澈透亮,而是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有点发灰,有点不真实。
我洗了把脸,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餐。
餐厅在飞船的“主甲板”上,是一个挑高的大厅,天花板是一片巨大的弧形屏幕,实时播放着外太空的影像——星云在头顶缓缓旋转,流星不时划过,一颗蓝色的星球在遥远的角落里安静地漂浮。如果不去想那只是屏幕,真的很像坐在宇宙飞船里用餐。
我端着盘子挑了几样简单的食物——一片烤得金黄的全麦面包,一小碟黄油,几颗草莓,一杯热牛奶。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飞行器在楼宇间穿行,广告牌上的画面换了一轮又一轮。
我咬了一口面包。黄油融化在温热的面包上,很香。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美食无国界,吃播来相会!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声音洪亮、亢奋,像是在喊口号。我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在我前面不远处,靠近餐厅中央的环形取餐台旁边,坐着一位体型圆滚滚的胖叔叔。他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面前的桌面上摆满了食物——大盘的烤肉,整屉的小笼包,堆成小山的薯条,三碗不同口味的拉面,一盘寿司拼盘,两个汉堡,一大桶可乐,旁边还立着三瓶没开封的功能饮料。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对准自己和面前的食物山。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色的围嘴,上面印着一行黄色的大字:“大胃王阿胖”。
“家人们看好了啊!这一口下去,绝对是你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满足感!”
他抓起一个汉堡,张大嘴巴,塞进去大半,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油脂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红色的围嘴上,他毫不在意。他一边嚼一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绝了”“入口即化”。还没嚼完就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立刻又抓起了下一个。
小笼包。一个接一个,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投石子。汤汁从他的嘴角喷出来,溅在手机屏幕上,他用围嘴随手一擦,继续吃。
拉面。他端起碗直接往嘴里倒,面条垂在下巴上晃荡,他用手背一抹,嘻嘻一笑,对镜头说:“这个面,筋道!”
烤肉。他把整块肉排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通红,眼珠子微微凸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他喝了一口功能饮料,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浇上冷却水,然后继续。
“家人们,还有这个——这个寿司拼盘,我给你们说,绝了!看这个三文鱼,多新鲜!看这个鱼子酱,多饱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亢奋,但动作越来越机械。抓起来,塞进去,嚼两下,咽下去,喝一口。抓起来,塞进去,嚼两下,咽不下去,喝饮料冲下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身体的抗议。
我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刚才咬了一口的烤面包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盘子里。黄油已经完全冷掉了,凝固成一层淡黄色的膜。草莓的颜色依然鲜艳,但我的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什么也吃不下了。
我端起餐盘,把几乎没动的早餐送到回收处。机器人服务员用电子音说“感谢用餐,祝您愉快”,我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餐厅。
我不能理解。
那位胖叔叔为什么不珍惜健康?他的身体分明已经在发出痛苦的信号——那发抖的手,那凸出的眼珠,那满脸不正常的潮红——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为什么不爱惜食物?那些精心烹饪的菜肴,被囫囵吞下,怕是连味道都分辨不出来。小笼包的鲜汤、拉面的筋道、三文鱼的肥美——他只是把它们当作直播的素材,当作数据的养料,当作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的燃料。
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但我不敢问出来,因为我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可能太沉重了。
我和童遥在一楼大厅会合。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浅色系,但袖口收窄了一些,看起来比长袍利落。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等我自己开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刺耳的鸣笛声。
呜——呜——呜——
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大厅里几个机器人服务生的屏幕同时闪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么紧急信号。我透过飞船酒店的玻璃幕墙往外看,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蓝色警示灯在不停地旋转,把周围的金属墙面映得一明一暗。
然后,我看到两个医护人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员工通道里走出来。
担架上是那位胖叔叔。
他侧躺着,庞大的身躯把担架压得微微下弯,红色的围嘴还挂在脖子上,上面沾满了各色食物的残渍。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随着抬担架的节奏晃来晃去。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食物残渣——一颗米粒,一小块紫菜,某种黄色的酱汁。
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被城市的电子音乐吞没了。□□继续闪烁了几下,然后车开走了,消失在流光溢彩的车流里。
我站在玻璃幕墙前面,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餐厅里,机器人服务员开始收拾那张拼在一起的桌子。盘子、碗、杯子,一个一个被端走。支架还立在原处,手机已经黑了屏。桌上的食物残渣被一块抹布扫进垃圾桶,几分钟后,那里就会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