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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有孕 ...

  •   砚归下意识碰上小腹,有所预感,又抽回手拢紧衣衫,刻意遮掩毫不明显的那里。

      他虚弱地撑起身子,跪坐在床边,忍下反胃,发丝黏在颈侧,被他轻轻理顺。

      磨人的感觉越发不适,砚归想去摸床头茶盏压一压,门外却传来动静。

      他被烫到般收手,靠在床头不敢动。

      “公子,我来看看您。”

      是绣莺,陆折闲的耳目口舌。

      砚归没资格拒绝绣莺的请求,她推门而入,卷入寒气,打得他身上一凉。

      门迅速关上,他才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绣莺和一位二等丫鬟。

      绣莺平静地看着他:

      “您气色不大好,按姑娘吩咐,您有所需,我就请郎中。”

      “不必。”他回绝得很快,绣莺却站在门前,并未离开。

      丫鬟则是对砚归福身,轻手轻脚搜查屋内有没有偷藏什么尖锐物什,桌角包圆有没有被他弄坏,以免给他自裁的可乘之机。

      砚归将半张脸埋进竖靠的软枕里,佯装不想见她们。

      丫鬟检查完毕,和绣莺回话,二人告退。

      酸胀刺上喉间,砚归闷哼,急急压住。

      绣莺的脚步停了。

      这里只有他难以控制的轻声颤息。

      “公子?”绣莺回头问。

      “……”他将脸往枕中埋得更深,“无妨。”

      她便不再多问,克制守礼道:

      “您若不适,尽早派人通传与我。”

      没有回应。

      绣莺和丫鬟走后,砚归的脸从枕中挪开,急促地呼吸,灼烧感翻涌强烈,他又气又慌,双眼盈着一汪泪水。

      算算日子,莫不是……

      他的手搭在那里,泪水几欲坠下,痛苦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透过水色弥漫的眼前,观察屋内。

      若是真有了,就尽早处理。

      窗只留条缝通风,打不开、关不上,无法逃离也不能烧炭自尽。

      衣带太细容易断,自缢时踢凳子的声音太响,届时死不成还要麻烦旁人。

      砚归空落落地坐在床上,感觉风从外面吹进来,凉瘆瘆的。

      茶盏还在床头,他的目光移过去,久久不动。

      -

      偏院的粗使丫鬟听见屋内震开剧烈的呛咳声,抛下家伙什,纷纷闯入。

      屋内陈设干净,砚归曲身缩在床上,纤长单薄,脸上盖着一张湿帕,因他的咳嗽有坠下来的趋势。

      丫鬟将帕子揭下,催人喊绣莺姐姐来,旋即控制砚归防止他乱动。

      他脸颊的深红渐渐退回灰白,又咳又抖,丫鬟吓得发懵,连忙查看他的双手。

      果然是绑缚住的,应当是他自己动的手,绑得很散很凌乱,丫鬟胡乱一扯就扯掉了。

      绣莺知道此事,做主请一位附近的江湖郎中隔纱听脉。

      砚归万般抗拒,又想咬舌,齿关还没落闸就被几人蜂拥而至地钳住。

      场面嘈杂,他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身形狼狈,状若疯子。

      绣莺见状,默默将铜镜背过去,以免他见到自己的模样。

      不知谁不慎压到砚归的腰腹,他闷哼一声,登时双眸睁大,面白如纸。

      绣莺制止那些人的暴行:“松开。”

      众人不解,她略一思忖:

      “有谁与公子亲近?”

      众人茫然摇头。

      绣莺回忆偏院人员的出入记录,吩咐刘叔前来作陪。

      刘叔曾揉过砚归的腰,砚归见到他,稳定了一些,湿漉漉的双眼求助般望着他。

      下人散开,刘叔坐在他身旁,对其安抚。

      “别怕,别怕,你看,大家都松手了。”

      砚归发不出声,面对他的关爱,只能点头。

      听话、可怜。

      刘叔自然而然地往他腰上探:

      “吓着了吧?我给你拍拍背,顺顺气。”

      倘若砚归不怕他,他就能及时控制砚归。

      对方躲了一下。

      动作虽小,却不可忽视。

      刘叔与绣莺的视线搭上一刹,又分开。

      砚归目光闪着,身子软得快撑不住。

      此刻无人逼他,他一晃神,眼泪又快落下来,急急平复情绪。

      倏然,他手腕一凉,上半身被轻柔却敏捷地拽过去。

      砚归慌乱张望,是那位郎中。

      郎中得了绣莺的首肯,竟直接垫着手巾,将他的腕子拖出纱帐,搭脉。

      “如珠走盘,尺脉微弱。”她不解道,“都三个多月了才发现?这种时候,极易出血不止,顷刻难救。”

      气血亏虚,胎元不固。

      他当即就想要一副药将孩子落了,绣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让郎中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

      被制止后,那缕人气终于游回他身上,他静坐许久,渐渐急促的喘息里渗出一声“啊”。

      身子不是自己的,身子里的生命却勉强有半分算他的,他的确是死也死不清白,死也死不干净了。

      活着的时候它长在他肚子里,黄泉之下它还会跟着他,或哭或叫地质问他为何不要它。

      对这个孩子,砚归有微弱的爱怜,可它不干净,甚至,碍事,他总不能为了这份深埋的不舍就留下它。

      算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也别谈什么体不体面,走吧,就此走吧。

      砚归刚一动弹,绣莺立马皱眉:“按住他!”

      众人将他死死抵回床上,肩、臂、双腿都被钳制,除了柔软的腹部。

      “不……别碰我!”

      视野晦暗,他挣扎未果,忍住泪水,否则眼泪会掉得和喘息一样急。

      绣莺催促丫鬟去深春堂叫回主子。

      砚归想下床阻止下人的去路,想趁陆折闲不知情就下猛劲强行堕胎,最好血流如注,让他和孩子一起去了。

      无人听他的。

      “不必。”

      砚归艰难开口,身子还在本能地抽动。

      ……

      他说:“我去吧。”

      没人知道他阖眼时算计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对孩子有多少感情。

      只是那滴泪落下来,然后,绣莺让他们放开了。

      砚归颤抖而缓慢地整理衣衫,从偏院走出去。

      外面的风声与空气新鲜而冷冽,鞭炮屑落在薄雪上,一地猩红。

      还未出门,他借着新年的名义向神佛拜了一拜,像每回登台前沉默的祷告。

      这个孩子,留与不留,都是一种罪过。

      绣莺替他寻出柜里的白狐裘,陆折闲赏的,他没穿过。

      等砚归从堂内出来,她将它呈上,盯着他披好,上马车,随行看守。

      此刻,陆折闲正在桃红柳绿里当醉酒的凌乱小狗。

      她喝酒喝得吃不下饭,一开始说砚归“挺好的,就是犟”变成“好看但不懂事”再到“无妨,有很多人愿意听我的”。

      小倌将纱衣褪至肩头,手指勾她下巴:“奴家愿意听话。”被陆折闲拍开。

      这伙人玩玩闹闹地陪她,她喝麻了就哭,眼泪从一滴一滴变成一汪一汪:

      “他管我家干不干净呢,就他知道?!”

      “好啦好啦。”有人劝。

      “我家稀烂怎么啦,我活得不比他潇洒?”

      另一个人将她杯盏的酒倒了给她顺气,她呜呜咋咋地闹:“他算什么,敢这么对我?”

      他们笑闹着拉拽她,不至于让她变成一滩烂泥,她顺势软在一个容色上乘的小倌怀里,腻歪调戏:

      “嗯……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介绍个阔绰千金,保你不愁吃喝,好不好呀?”

      对方笑得花枝乱颤,连连推却,玉软花柔,雾鬓风鬟,她被拒绝也不生气,眼泪吧擦地笑。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她不耐烦地嘟囔一句,懒得动,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

      她骂出声,将自己从温香软玉里拔出来,跌跌撞撞开门。

      ……

      啊?

      陆折闲有点醒酒了。

      她的手撑在门板上,怔然望着眼前的人。

      有些日子不见,他更苍白了。

      青丝半挽,眉眼素净,却微蹙着眉,似有几分愁,眼尾半点残红,潮湿倦怠,整个人是从白玉砚里磨出来的,漆烟墨落定,洇开的却是胭脂。

      这人出现,欢场一静。

      “不儿,你,你是真人吗?”她想戳戳他,手一哆嗦,指甲磕着门板嗒嗒响。

      没敢戳。

      陆折闲清了清嗓子,有意板起脸,沉声问:

      “你来做什么?别妄想管我。”

      砚归纵然披着狐裘,身段仍显纤弱,他喉间喘出细碎气音,惶惶道:

      “我……有了。”

      ……

      啊??

      陆折闲呆滞,大脑爆炸,彻底清醒。

      众人同样惊愕,随后心虚地统一挪开视线,顺带将陆折闲往外面推了推,默默关门。

      砚归应当是被熏香和酒味冲撞了,垂眼,略微错开身。

      她行动先于思考,喊龟公给砚归安排个干净房间歇着,转头飞快道:

      “我洗洗就来。”

      一溜烟跑没影了。

      砚归被龟公领进空屋,还以为有的等。

      这毕竟是大事,陆折闲又不稳重,不知多久才能消化好。

      孕身敏感,即便这间屋子的脂粉气早被清理过,他依然觉得那种黏腻的味道在他周围萦绕。

      砚归一阵反胃,连忙够茶盏,伸出来的手哆嗦得不像样,和他在门前的持重矜贵两模两样。

      茶水入喉,他缓过来,想:

      她会给他递一碗药打了吧?

      那样最好,三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些形状,郎中说,这时候堕胎容易出血而亡。

      带什么来,带什么走,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陆折闲回来的速度出人意料,头发没干,像水草一样往她腰上缠,新衣裳清清爽爽,洗去烟花柳巷的腥膻。

      她伸手想将他扶起来,怪怪的,于是收回来,但收回来就更奇怪了,陆折闲又把手递出去。

      他没承接她的好意,温吞地站起身,拢着狐裘,绕过她离去。

      那姿态。

      她不尴不尬地收回手,搓了下掌心,跟过去才发现虽然他没有看她,却在门前稍作停留。

      下楼时她挺想碰他,但砚归不见得乐意,她就只好在后面虚虚揽着他的腰,二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她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酸酸刺刺的:

      “看见你我就难受。”

      砚归晃了晃,她忙将他搂好,孕期体温略高,抱着有种别样的安心。

      陆折闲现下都没完全接受他有了身子的事实。

      但他既然都说他身怀六甲,她就不能再像以往那么荒唐冲动,多少得疼疼他。

      疼人,她是很会的,她长辈不教,戏文里也会教,只要砚归不闹腾,她自认能做得很好。

      “难受,又何必再看?”

      陆折闲愣在当场,不明白他为什么口出恶言:

      “你还没消气吗?”

      人已经走了。

      出了深春堂,绣莺在车前候着,陆折闲搀他上马车,他在外给她面子,没抗拒。

      砚归坐在角落里,紧贴角落。

      陆折闲目光徘徊,猜他坐这么偏,定是不想靠近自己,想拉他,作罢,自己该在中央就在中央。

      这个位置,不耽误她盯着砚归,盯得他不自在,不过马车行驶起来,他也没精力管她。

      她看见他容色憔悴,手掌下意识抚上腹部,又迅速挪开,欲盖弥彰地搁在一旁。

      陆折闲恍若无事地往他那边挪了一下。

      又挪一下。

      砚归将头扭向她的方位,只一眼,收回目光。

      她蹭到他身边,两个人紧紧贴着,她伸胳膊将他往这里捞一捞,尽量减少他被颠簸的幅度。

      砚归透过马车帘的缝隙凝望窗外。

      光景接连变化,从热闹市井流向朱门大院。

      寒风刺进来,陆折闲扯了扯马车帘,后来干脆关窗,他瞥她,再转头时,到家了。

      她先跳下来,伸手:“来。”

      他就着那只手,缓步下车。

      陆折闲没把他送到偏院,而是以天冷、便利为由,将他带进正屋,安置在她正屋的椅子上:

      “偏院比不得这里舒坦,屋里又没有别的男子,不如你就在这儿养着?”

      她说这话时,连正在添炭火的绣莺都看了她一下。

      看她刻意地扮演一位疼爱夫郎与孩子的好妻主。

      砚归起先没允诺,进了正屋,他就得日日和她相处,体贴之下的囚禁他一清二楚。

      可他就算去偏院,孩子慢慢长大,不也是在和她相处吗?由外到里,由里到外,他都没可能脱身了。

      见他不应,陆折闲忙说:

      “孩子的未来你不必忧心,名分的事我会想法子。”

      名分?什么样的名分?他自小就在戏班子,出了事被掳到这里,陆折闲手上连他的卖身契也没有。

      陆折闲这种人自然有她的办法,但他就要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从下九流摇身一变成主子了?

      这种转变让他陌生。

      无名无分,他生下孩子离开也没人管得着,可有所归属就不一样了,他再想做什么都没可能。

      陆折闲不等他考虑完,已经着人将他的贴身用品从偏院搬过来。

      除去金银玉器,他真正需要用的东西少得可怜,但就这少得可怜的东西也是陆折闲给的。

      “我原先就打算给你个像样的名分,可你总不听话,气得我一拖再拖。”

      她带笑数落他,看他脸色不好,收声了。

      死嘴快闭啊。

      砚归没和她计较,来回路上受了风,有些恹恹的。

      她吩咐一碗红糖姜汤,哄他喝下。

      暖意流通,他窝进被子里,汤中的三片生姜还在他眼前漂浮。

      陆折闲从背后拥住他,享受他难得的稳定:

      “我给你打些像样的首饰吧,你喜欢什么?哎我跟你说,我认识一朋友,一天到晚买耳坠玉镯什么的哄她情人,完了吧她情人还不戴,其实那俩都有点不太正常,就那个……”

      砚归咳一声,淡声道:“睡吧,我怀着身子,有些乏了。”

      真是热情。

      她爱他?

      哪里有这个可能,不过是用这个孩子补偿自己。

      他荒谬地想到一个词。

      借尸还魂。

      “哦。”她愧疚又蔫吧地答应,“我可以不讲话,但你不能插嘴,明白吗?”

      砚归顺着她,无力地点头。

      过不多久,砚归睡意模糊间感觉到她的脑袋凑过来,在他肩颈处拱来拱去,闻闻蹭蹭。

      他就在她黏糊的依赖里,沉沉坠入梦境。

      梦里,他腿伤还没好,还在台上,有观众或怜惜或猎奇地看他的新戏。

      残缺的美或许也是一种美,他有了其他同行没有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开场新戏,可是中途,稀稀拉拉踢椅子的声音响起。

      没意思,散场了。

      砚归还在台上,只剩他在台上,他美艳而狼狈地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灯光熄灭。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

      砚归从梦中惊醒,浑身发冷,盯着床顶,一动不动。

      帐子外面隐约有光,梦境残留的寒意还攥着他不放:空旷的戏台,稀落的看客,灯光灭尽之后那一瞬间的,彻底的虚无。

      他闭了闭眼,片刻,又睁开。

      手脚还能动,没有真的残废,他惝恍地安心下来,然而,小腹泛上来的异样打断他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伏在床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双眼雾蒙蒙,情不自禁按上腹部,他才想起来这是他被诊出有孕的第二日。

      孩子还在这里。

      它是真的,会一直跟着他。

      怀胎和跛腿是一样的残忍,他没有堕胎,就是在延续这种残忍,就像在梦里他不仅继续唱戏,还刻意上台放大自己的缺陷。

      这简直是对世道报复。

      门外传来响声,伴随陆折闲耐心的声音:“你醒啦?我进来喽?”

      她居然知道敲门,砚归低低应答,门开了,他不咸不淡地抬眼,看见她和她身后的大夫,是原先那个休假的张大夫。

      “我原本在门外和大夫说你的情况,听见你不舒服,就来看看。”

      她上下观察他的面色,不太好:

      “我特意把他聘回来专门照顾你的,你谢谢我呗?”

      砚归坐起身,探出左手腕子,右手则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另请大夫,是不信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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