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崔见景 ...

  •   崔见景身着常服,只带了两名侍女,名义上是递帖子吃杯茶,行的却是公事:

      “冒昧打扰。”

      陆折闲:“知道冒昧还来?”

      崔见景自认没把砚归传唤到官府已算开恩,不与她计较,只问她,砚归可方便出面?

      她看了崔见景一会儿,不怒反笑:

      “见人?成啊,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屋里那位,脾气上来连我都敢顶撞,你若想给自己找点不痛快,那便请。”

      崔见景只说:“烦请带路。”

      陆折闲吩咐绣莺问问砚归的想法,不必着急。

      得到答复后,陆折闲焦躁地将她带过去。

      里头已经架好屏风,砚归在屏风后的木椅上,崔见景在屏风前的木椅上,陆折闲靠着门框抱臂冷脸。

      屏风绣着稀疏的竹叶纹,砚归在那边,影影绰绰,姿态端正,连垂落的发丝都有分寸。

      崔见景偏开目光:

      “我查过档案,班主收你时未在官府备案,你的身份,是陆姑娘一力跑的,你可知若有人较真,这身份随时能被推翻?”

      屏风后静了片刻,砚归的声音传来,温和而虚弱:

      “大人今日前来,便是要与我说这些?”

      “不,我来问你三件事,你答完,我走。”她不等砚归回应,径直开口,“第一,班主死前,可曾托人带话给你?”

      “没有。”

      “第二,你师弟,可有留下什么物件?”

      “没有。”

      “第三,”崔见景的声音压低一分,“你可曾见过我?”

      屏风那边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他的剪影动了一下,手从膝上抬起,覆上腹部,掌心贴着那一点弧度:

      “……我不确定。”

      崔见景放下茶盏,对屏风后颔首:“叨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陆折闲准备送她,砚归试着起身,但腰使不上力,手撑着旁边的茶几,没撑起来。

      陆折闲果断从门口跨回来,手已经伸到屏风边,砚归歇了片刻,好像能自己起,她就等。

      剪影微晃,稳住。

      陆折闲探过来,低声问:“还好吗?”

      砚归点头,又摇头,她接住他。

      他被迫靠着她,闭上眼,说:

      “她问的,不只是我的事。”

      她在确认砚归此前是否认得她,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存在。

      “我知道。”

      砚归对她的回答显得意外,她为此小小自恋,顺杆爬地问:“怎么样,敬不敬佩,喜不喜欢?”

      顺杆爬失败,砚归脱身,兀自回去歇着。

      陆折闲一撩头发,不气馁,挨着他坐。

      砚归随她去,却没拿好脸对她,她这就不乐意了,非缠他笑一笑,还问:

      “为什么说你不确定有没有见过她?你不怕她起疑,找你麻烦啊?”

      他被磨得没精力,勉强牵了牵唇角:“等的就是她的麻烦。”

      陆折闲没听他说什么,看见他笑就高兴,让绣莺赏银子派几个人去盯梢崔见景的行踪,自己腻在他旁边打趣:

      “绣莺像家养崔见景。”

      他大概不爱听关于崔见景的趣味玩笑,没有理会,她也不认为怎样,圈着他的腰腹,亲他的脖颈。

      “你那时非要出来,让崔见景看见你,就是为了等今日吧。”

      面对他的不回应,陆折闲努了下嘴,勾着他的脖颈:

      “你有没有好奇过,我当初为什么没把你卖进窑子里?”

      砚归侧头。

      “年前,我问你想不想置办什么东西的前一个夜晚,梦见我不要你了。”

      她只说了这句,没讲情节。

      “梦醒后,感觉自己太缺德,就来看看你。”

      「她梦见过把砚归卖到窑子里,等到再去那里把他带回来时,他已无法正常行走。

      她抱他,他挣扎,说什么都不愿让她触碰。

      陆折闲松手后对方当即就软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说你走不了就爬吧,来,爬过来。

      砚归仰起脸来看她,眼尾通红却弯起嘴角:“您这话,我……倒是熟悉的。”

      说着他当真俯下身,往前挪了两步,纱衣拖在地面上,皎皎如月光。

      忽然,陆折闲拽过他的腕子把他拖到身边,逼他与自己接触。

      他撑起身子,偏头看她:“主子,这地砖比那院里干净多了,我爬过去,会不会把它弄脏?”」

      可没有她,他的下场会比这个好到哪儿去呢?

      陆折闲眼睛亮亮地直视他:“我真挺疼你的,你别作践我的好意呀。”

      他稍微偏着脸,唇角在她嘴边扫过。

      得了半个亲亲的陆折闲笑起来,和她紧贴着的,他的胸腔轻震:“我不会让自己活着落入风尘。”

      她笑容顿住,眸光闪动那一刻,似有思索。

      砚归将她的思考收入眼中,不审视不审判。

      陆折闲暂时没想明白,不过哄还是得哄的:

      “你,想不想吃点什么?”她问完就后悔了,怪温柔的,不像她。

      她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万一找补的话很难听他更生气可整呢,于是她给他剥了两个枇杷:

      “性凉,不宜多吃,不是我只愿意剥两个。”

      他没要,陆折闲喂了两次被他躲开,想强迫,忍住,把碟子放床头,把自己放床尾,哗啦啦翻书。

      书上的字整得她晕晕乎乎,她悄摸儿瞄一眼砚归。

      那人修长的手指正垫着帕子,够一只枇杷。

      还挺讲究。

      砚归躺下之后,陆折闲以为他睡了,她蹑手蹑脚起来,想收碟子,床中的人说:

      “核还在里头。”

      陆折闲低头一看,他用帕子把枇杷核包起来了。

      “留这个做什么?”

      砚归没回答,呼吸平稳了,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她将帕子留在床头柜上,碟子扔给下人,这一来回的工夫,看见砚归正站在窗边。

      陆折闲心都凉了一下,窜过去看,砚归扶着窗台瞥她,窗台上,帕子摊开,露出果核。

      “哦,晒核吗?下次让我来做就行。”她笑笑。

      尽管早就不下雪了,但也别闷声不吭走到窗边行不行,很吓人的。

      他走回床榻,随后说:“我也不明白,留它做什么。”

      他手里抓着被角,几道褶皱从掌心拧下来,一直延伸,从嶙峋到平展。

      陆折闲上床,和他挤在一块,没多久就犯困,迷糊中听见他轻声道歉。

      她也懒得管是做梦还是现实,睡眼惺忪地握住他的手:

      “嗯,好,好。”

      那边没有声音。

      *

      由于崔见景每日两点一线,传不来重要消息,这些日子,砚归有点失魂落魄。

      陆折闲左右脑干架,一会儿觉得这样挺好,不吵不闹,一会儿寻思这不对啊,他别想死了。

      她将瓷盘放在他跟前:“还挺奇怪,你不生气的时候看着也不开心。”

      瓷盘里是用刀子剜过核的樱桃,果肉围成圈,中间堆果核,沾着汁水,血呼刺啦。

      砚归听话迟钝地将樱桃肉吃下。

      陆折闲顺手用帕子包住果核,和窗台上的枇杷核共患难。

      他自从吞过雪后伤了身,极其畏寒,陆折闲已经减去衣物,他还将自己裹紧,与外界隔绝。

      她站在窗边的阳光底下看阴影里的砚归,怎么看怎么不舒坦,喊了他一声,提议:

      “你要不要选个地方给你师弟立块碑?”

      立碑这事儿,砚归先前没资格向她提,她也没打算平白献力,眼下倒是能用来哄人。

      吃上死人饭的陆折闲保证,一定会好好善待锦缠的坟冢。

      砚归许久不动,他听得出那份轻巧,心上刺痛,当时的混乱与闷响又砸回来。

      他们这种人,活着是玩物,死了是秽物,他没必要挺着肚子守着下贱的清高。

      砚归空落落地点头应允:

      “有劳。”

      这种时候,连哭都显得轻浮。

      给一个没功名的下九流立碑挺荒诞,陆折闲无所谓,果断下帖子请风水师跑一跑。

      原本该让风水师爬山爬一两个月,但大部分土地都归士族管理,能留出来的风水宝地屈指可数,搞不好挖一半还能把别人家白骨刨出来。

      风水师带着绘图上门,说了几处僻静山头,问她想要什么地方。

      她将图册递给下人,转交给砚归,图册再出来时,几处地方被朱砂圈红。

      她扫一眼,啧声:

      “跟绣莺说,把正屋的朱砂撤了。”转过头来道,“这几处地方劳你看看,路途平缓的话,我就去监工。”

      对方收下银两应是。

      陆折闲让人送她,自己先回屋了,走过内院,进门,砚归还坐在桌前,长衫曳地。

      沾着朱砂的狼毫搁在一旁,她不通文墨,不怎么用这支笔,不过好东西哪儿有不到她手里的道理。

      “朱砂伤身,你自己仔细点儿。”

      砚归恍若梦醒似的轻轻一抖,撑着桌案缓身站起。

      陆折闲的目光流连在他衣衫下日渐隆起的腹部,他被她的目光烫到,手护上肚子。

      “嗯。”他应答,“下次不会了。”

      这人怪好玩的,她一干事他就听话。

      他一听话她就心软,走上前去伸手:“走吧,别待在书房这个讨厌的地方。”

      他顺从地搭上她的手臂,随同她回卧房,让陆折闲意外的是,他还为她沏了盏茶。

      “累了吧?”

      他说。

      她接过茶,嗅嗅,应该没毒。

      目光上移,茶汤虚化,他千金难求的双眼变得清晰。

      陆折闲盯着那双眼,抿茶,温润清苦,真的没毒。

      “你每次体贴,我就疑心你在盘算什么。”她玩笑着说,“你是我见过心眼最多的人。”

      他对这句冒犯垂眸一笑。

      陆折闲的视线往他身前扫,那个弧度已经少许凸显,微妙地补偿她一丝满足。

      砚归看见她的神情变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再偏头。

      往后,他就要和她永远相处了。

      他不是人,他身旁的也不是人,那是一座碑,是一道命令,是金口玉言。

      今夜,砚归洗漱之后,被陆折闲催促着上床休息。

      她去洗漱了,正屋锁门,窗只留小缝通风,侍从们垂首分布在各处以防万一。

      砚归被放在床榻上,动一动就有密密麻麻的余光扎过来。

      以前可以在被子里蜷住身体减少不适,如今怕压着孩子,只能靠杂乱无章的空想熬过时间。

      砚归的回忆里全是血迹与戏词,纵然曾经见过良辰美景,也不过是给后来的鲜血淋漓添砖加瓦。

      陆折闲洗得舒舒服服地进屋,挥退众人,上床,看见他埋在被子里。

      “怎么啦?”她拽了拽被子,没拉动。

      对方声音闷闷的:

      “……无妨。”

      她盘腿坐了会儿,吹灯。

      黑暗里,她的气息侵袭而至,她抱住他,生涩地拍他的肩:

      “我不睡,我守着你,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许久,他带着颤意的叹息飘下来。

      倘若早知要和她共处一生,他当初为什么不能下作放.荡一些,主动爬她的床,怀上孩子?

      那么戏班出事时,陆折闲会顺手把整个班子都捞出来,而不只是一个残破的人,和一座墓碑。

      没有人会死,那些师弟们不用四散飘零,沦为乞丐或小倌。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像毒藤一样缠绞他的心脏。

      那日,阳光透亮,院门半开,他替锦缠收好戏服,目光与陆折闲相交一瞬,他若当时多停一步,多笑一下,多说一句姑娘好雅兴……

      他无声咬住自己的手腕。

      腐烂而艳丽的悔意冲上来。

      要是重来一次呢?

      陆折闲察觉他状态不对,拨开他的腕子,十指相扣。

      他用半真半假的,惘渺的语气说:

      “要是早两年,就什么都好了。”

      是他失.身太晚。

      陆折闲没听懂,笑着回他:“此刻也不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