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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连战连捷 青 ...


  •   青州城破之后,北上之路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某道闸门。

      从青州往北,沿途的四座县城和两处关隘在收到檄文和看到了青州城头换旗的消息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像样的抵抗。有的守将连夜打开了城门,在路边候着萧衍的队伍经过;有的则干脆将二皇子的旗降下来收好,再换上早就备好的白布旗——旗面上虽然没有雪松昙花的图案,但已经表明了态度。

      萧衍没有让队伍放慢速度。每过一处,他只留下三五十人整编降军、接收粮仓、张贴安民告示,主力大军则继续向北推进。这个策略是沈度在行军途中提出的——速度本身也是一种武器。越快逼近京城,二皇子就越没有时间调动更多的兵力来堵截他们;越快让沿路的州郡看到他那面旗在行进,就会有越多原本观望的人选择倒向他这边。

      行军第七日,他们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对抗。

      那是越州城,青州以北最大的屏障。城高池深,驻军八千,守将是二皇子从京城禁军中直接调来的一个姓周的将领。与之前那些本地守军不同,这支队伍是二皇子的嫡系,从将领到士兵都对萧煜有直接的效忠关系,不会被一两封檄文动摇。

      萧衍在越州城外十里处停下来,策马登上一处高坡,远远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城郭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平原上。城头旗帜密布,弩机的铁尖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城墙上披甲士兵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正在等待猎物进入射程的铁栅栏。

      萧衍在高坡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尘土中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

      “越州城的东西两侧各有一片丘陵,骑兵无法展开,强攻不现实。”他一边画一边说,“正面城门开阔,但城墙上至少有三十架弩机,正面冲锋会损失惨重。”

      沈度蹲在他对面,看着他在尘土中画出的那些线条:“你想打侧翼?”

      “不。”萧衍的手指在城门的位置点了一下,“我想打城里面。”

      沈度微微挑眉。

      “周将军是二皇子的嫡系,但他的副将不是。”萧衍说,“檄文里附了一份额外的名单,是秦昭的人查出来的——越州副将贺成,曾在三年前因为粮饷分配不公的事与周将军发生过冲突。当时周将军用职权将贺成调去了守粮仓的闲职,两人之间一直有隔阂。”

      沈度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连副将和主将之间的过节都查到了?”

      “秦昭的人在做这件事。”萧衍抬起头来看着沈度,“你负责打前阵,我负责想办法让你打得更省力一些。”

      两人在高坡上的尘土地图前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午后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萧衍额前的碎发和沈度肩上的衣料。

      当天夜里,萧衍写了一封密信,派人从越州城东侧的排水沟中潜送进了城中。

      第二天一早,越州城的东门打开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内部打开的。贺成带着他手下的八百多名士兵控制了东城门,放下吊桥,在晨光中点燃了三堆烟火作为信号。沈度在烟火升起的瞬间就率兵动了,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兵从东门涌入,像一条被解开了闸门的河流,迅速而无声地漫过了越州城的东街和南巷。

      周将军在正午时分被绑到了萧衍面前。他的甲胄未卸,但佩剑已经被收走了,双手反绑在身后,脸上还带着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那是他在抵抗中被贺成的人按在墙上时蹭破的。他看到萧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闪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萧衍没有看他太久。

      “贺成,”萧衍转向站在一旁的副将,“你做得很好。越州城后续的整编和安顿你来负责,周将军……先收押,等战后按律处置。”

      贺成抱拳领命,转身押着周将军走了。

      城楼上那面灰色的旗正在被降下来,另一面白色的、画着雪松和昙花的旗正在被缓慢地升上去。午后的阳光落在旗面上,将那株雪松的针叶和那朵昙花的花瓣都照得清晰如画。风从城楼上吹过,将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那声响传遍了越州城的每一条街巷。

      行军第九日,他们到达了临州。

      临州是一座不设防的小城,守军只有三百人。但萧衍没有让队伍直接进城,而是让沈度带了一队骑兵绕城一周,展示兵力,然后自己骑马到了城门外,将檄文和一份公告用箭射上了城楼。

      城楼上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城门从内部被推开了。守城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校尉,腿脚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从门内走出来,在萧衍的马前弯腰行了一个礼。

      “殿下,”老校尉的声音因为缺了几颗牙而有些漏风,“老朽不识字,看不懂檄文。但老朽认得这面旗。老朽的叔父,当年是先皇后麾下的粮草官。”

      萧衍翻身下马,亲自将那老校尉扶了起来。

      “你叔父如今在哪里?”

      “死了。十五年前,被派去北境押运粮草,遇到风雪,冻死在路上了。”老校尉说着,浑浊的眼睛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死前写信回来,说先皇后待他很好,让他做了一份体面的差事,比他在老家种地的时候强多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老校尉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

      风从城门外吹过,将他身后的旗帜吹得微微拂动。

      他在临州只停留了半日,补给了一些粮草和清水,然后带着队伍继续向北推进。

      行军第十日,他们在青州以北百里的河滩上遇到了从东境赶来的第一批援军。

      三千人,穿着深褐色的战袍,队列整齐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领头的将领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容坚毅,目光沉静。他在萧衍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卷帛书。

      “东境旧部,韩昭,奉先皇后遗命,率三千精锐,前来与殿下会合。”

      萧衍接过那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是他母亲留下的联络名单上的签名和印章,一笔一划都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字迹如出一辙。他抬起头来看着韩昭的脸,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跪在午后的河滩上,身后是三千名安静列队的士兵。

      “起来。”萧衍说,“辛苦了。”

      韩昭站起身来,目光从萧衍的面容上扫过,然后落在他身后那面正在河风中翻涌的旗上,落在那株雪松和那朵昙花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先皇后的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被风带走,也没有被人听清。

      当夜,萧衍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召开了临时军议。

      四面八方的将领围坐在火堆周围,有秦昭手下的老兵,有青州降将陈嵩,有越州的新人贺成,有东境援军的韩昭,还有几个沿途各郡县临时投奔过来的地方军官。他们围坐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火光在他们的面孔上跳动着,将那些疲惫的、风尘仆仆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神映得忽明忽暗。

      萧衍站在火堆旁,手中握着一幅帝国全图,他的声音在夜风和火焰的噼啪声中不急不缓地传开来。

      “从南境出发到现在,十一天,我们走了三百六十里。青石关、青州、越州、临州,全部拿下。降军两千七百人,收编粮草够全军吃一个月。东境三千援军已经到位,北境的一千人也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四天内可以赶到会合点。”

      他的目光在火堆周围那些面孔上扫过一圈。

      “我们现在距离京城还有不到四百里的路程。如果保持现在的推进速度,七天之内可以到达京城外围。二皇子的人不会让我们毫无阻碍地走到城下——他会在最后那段路上设下最重的防线。诸位要做好准备,接下来的仗,不会像前面这几场那么容易。”

      火堆中有一根木柴在燃烧中断裂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几点火星溅起来,在夜风中打着旋飘向天空。

      沈度坐在火堆边缘的位置,安静地听着萧衍说话。他注意到,萧衍在说话的时候,手指偶尔会按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上,指腹贴着那片纸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隔着距离感受那座城市的温度。

      军议结束之后,将领们陆续散去。火堆旁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萧衍和沈度两个人,隔着快要燃尽的炭火坐着。

      夜风从营地外围吹过来,带来了远处哨兵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沈度,”萧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你觉不觉得,我们打得有点太顺利了?”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沉静的警觉。

      “觉得。”沈度说,“越是顺利的时候,越不能放松。”

      “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度说,“二皇子知道我们在推进,他却没有在北上的路上再设什么像样的防线。越州之后一路顺畅,几乎没有遇到真正的抵抗。他像是在等我们走到某个地方才出手。”

      萧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一定在我们前面,布了一张我们还没看到的网。”

      火堆中最后一块木柴也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在夜风中微微明灭着。两人的身影被那一点余光照得模糊而柔和,像是一幅正在被夜色缓缓收卷起来的画。

      “那我们就不让他等太久。”萧衍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已经从那个夜晚的警觉中找到了下一步的方向,“明天继续推进。那张网,我们会看到的。等它露出来的时候,我们再决定要怎么走。”

      沈度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炭火终于彻底熄灭了。营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银灰色,那是月亮在云层后面尚未完全隐没的余光。

      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站起身来,朝各自的营帐走去。

      但他们的脚步在分开之前停了一瞬间,像是被同一阵夜风留住了片刻。

      “沈度,”萧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后面的路,你还会陪着我走吧?”

      “会的。”沈度的回答同样很轻,像是从夜色深处传来的回音。

      然后两人的脚步声各自远去了,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天边那一线银灰色的光还在缓慢地隐退着,像是正在为明天的日出腾出位置。

      风在营地中穿过,吹动了那些还没有熄灭的余烬,又将它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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