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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暖阁的独火 萧 ...


  •   萧衍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从午后开始,他就察觉到了异样。送饭的太监多看了他两眼,炉中的炭火添得比往日更旺,连窗纸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缝隙,都被从外面仔细地糊上了。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萧衍在東暖阁住了十六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他都熟悉。

      他知道,有人在为他的远行做准备。

      黄昏时分,刘安亲自来了一趟。这位伺候了老皇帝四十年的太监总管,平日里连皇子们都难得一见,此刻却站在萧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殿下,今夜会有人来接您。”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说了,请殿下安心,此人可信。”

      萧衍正在书案前写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是谁?”

      刘安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北境镇远将军,沈度。”

      沈度。

      萧衍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笔尖重新落下,将那墨团勾连成一片竹叶。北境战神,手握三万铁骑,二十三岁封将,二十七岁已让蛮族闻风丧胆。朝中有人说他是帝国最锋利的刀,也有人说他迟早会成为下一个拥兵自重的隐患。

      萧衍听过很多关于沈度的传闻,但他从不轻信传闻。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年前的宫宴上,他曾在廊下远远见过沈度一面。彼时将军刚从北境回京述职,一身玄甲尚未卸下,便被拉去赴宴。朝臣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脊背挺直如松,对满桌珍馐不动分毫。

      萧衍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握酒杯的姿势,看他起身离席时袍角带起的风。那时的沈度不知道,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

      “刘安,”萧衍放下笔,“他是什么人?”

      刘安愣了一下,不明白殿下问的是哪一层意思。

      “我是说,”萧衍抬眸,烛光在他浅色的瞳孔中跳动,“他忠于谁?”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问题。刘安额上沁出细汗,低头道:“沈将军……忠于陛下。”

      “陛下老了。”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老了,他的刀还利吗?”

      刘安不敢答,躬身退了出去。

      东暖阁重新归于寂静。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沉,宫灯一盏盏亮起,将宫墙染成昏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那些细密的缝隙,感受着从外面渗进来的夜风。

      十六年了。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六年。窗外的宫墙换了三次颜色,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在一场雷雨中拦腰折断,被连根挖走换了新苗。只有他还在,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日复一日地活着,不被光照,不被浇灌,只是活着。

      三岁之前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忆的起点,是浓得化不开的药香,是一碗碗黑褐色的汤汁,是太医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躲闪的眼神。

      “殿□□质特殊,需以药物调养。”

      “尚未分化之前,不可见风,不可见光,不可……接触太多人。”

      调养。多么温柔的词汇。

      萧衍后来才知道,那些“调养”的汤药,其实是一种封印。它们像一道又一道铁链,将他的分化死死锁在体内,让本该在十四五岁觉醒的信息素被强行压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他变成一个“未分化的皇子”。

      一个被帝国律法排除在继承人之外的废人。

      他不恨老皇帝。

      恨是一种太强烈的情绪,不适合他。他只是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安静地记,安静地等。

      他在等什么,最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他闻到了雪松的气息。

      那是去年宫宴的事。宴席过半,他借口更衣从偏殿退出来,本想沿着长廊走回东暖阁,却在转角处与一个人迎面相遇。

      那个人穿着玄色便服,身上没有甲胄,却依然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的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目光锐利如鹰,只一眼就扫过了整条长廊。

      沈度。

      萧衍几乎是在看到他的同时,就闻到了那股气息。雪松的冷冽,混合着硝烟的微苦,像北境冬日的第一场雪,凛冽、干净、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香料,是信息素。

      一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

      萧衍体内的某种东西在那瞬间颤动了一下,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被惊扰,在铁链的束缚下翻了个身。那股颤动转瞬即逝,药物很快将它压制回去,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萧衍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体内还活着什么东西。

      沈度从他身侧走过,目不斜视,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萧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原来,他的身体还能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他不是一个彻底的废人。

      从那天起,萧衍开始关注关于沈度的一切。他让暗中效忠自己的侍卫搜集沈度的情报——他的战绩,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喜欢用什么兵器,他骑马时先迈哪条腿,他说话时习惯用什么样的措辞。

      一条一条,萧衍都记在心里。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的,甚至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活着的感觉。

      “殿下。”

      贴身内侍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何事?”

      “刘公公让人送来了几套新衣,说是为殿下路上准备的。”

      萧衍打开门,青竹捧着一摞衣物站在门外,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青竹是萧衍为数不多信任的人之一,也是这东暖阁中唯一知道他真实情况的人。

      “放下吧。”萧衍说。

      青竹将衣物放在榻上,犹豫着没有离开。

      “殿下,”青竹压低声音,“那个沈度……真的可信吗?万一他是陛下派来……”

      “陛下派他来,这一点毋庸置疑。”萧衍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轻轻抚过布料,“但他可信与否,不是陛下决定的。”

      青竹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衍将外袍放下,走到书案前,将写好的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墨团已经被他勾成了一片竹叶,孤零零地落在宣纸一角,像是一个无心的注脚。

      “青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问陛下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吗?”

      青竹摇头。

      “因为去哪里不重要。”萧衍将宣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重要的是,谁送我去。”

      青竹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

      夜深了。

      萧衍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将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眉目精致如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静。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在东暖阁的这些年,除了读书写字,他没有太多事可做,偶尔会在铜镜前端详自己。不是为了自恋,而是在练习一种表情——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的表情。

      微笑时露出一点温和,说话时压低声音,走路时放轻脚步。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被圈养的、柔弱的、不值得在意的废物皇子。

      这个面具他戴了十六年,已经戴成了本能。

      但今夜,他不想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萧衍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和一年前在长廊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度来了。

      他没有等人通报,自己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一股清苦的药香从门内涌出,将沈度裹了个满怀。萧衍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素白的衣袍染成银白,整个人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臣沈度,参见殿下。”

      萧衍转过身来。

      他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沈度的场景,想过自己会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但当沈度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所有的预演都失去了意义。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玄色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剑眉星目间满是军人的坚毅。他的信息素在极力收敛,但萧衍依然能闻到那股雪松与硝烟的气息,比一年前更清晰,更浓烈,像是北境的雪终于落到了他的掌心。

      “将军请起。”萧衍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度起身,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很快又垂下。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奇的打量。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萧衍在心里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个将军,比他想象的还要正经。

      “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前往南境行宫。事不宜迟,请殿下收拾行装,臣去备车。”

      萧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点了点头。

      他走向门口,从沈度身侧走过。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他清楚地感受到沈度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是Omega腺体的位置,被衣领和碎发遮得严严实实。

      沈度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看到沈度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一刻,萧衍忽然想笑。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被药物封印的日日夜夜——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来接他了。

      萧衍走出东暖阁时,夜风迎面扑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那盏孤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东暖阁的烛火,从今夜起,不必再为他而燃。

      ---

      马车驶出宫门时,萧衍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灯火万家,宫阙千重,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点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包袱里装着他十六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几本书,一盒墨,一套针线,和一块玉佩。玉佩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被太医们当作压惊的物件塞在他襁褓里,从未有人在意过。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感受着玉石的温润。

      “沈将军。”他忽然开口。

      车外很快传来回应:“臣在。”

      “北境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听到沈度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很白,很冷。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萧衍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想,等一切结束之后,一定要让沈度带他去看北境的雪。

      不是以皇子的身份,不是以被护送者的身份,而是以——

      以什么身份呢?

      萧衍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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