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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业海 卿儿,茶里 ...

  •   晏芷卿半生不幸,皆拜她亲爹——吞天道道主傅承安所赐。
      未出娘胎,他便害得她先天不足,命里带煞。
      六岁那年,他夜闯顾王府,逼死她娘。
      此后十一载,她在泥沼里挣扎煎熬,终是医毒大成,将那些踩过她脊梁的人,一个一个送进阎王殿。本以为日子就此安稳,谁知傅承安还是不肯放过她。
      十七岁这年,他再闯顾王府,一掌将她劈晕,将她从京城掳到幽墟。
      从郡主,到囚徒。
      她被囚在吞天道总坛幽墟,整整四个月。

      傅承安不知道,这四个月里,他眼皮子底下漏出的那些温性药材,已被她熬炼成一味绝命剧毒,名唤 “焚心苦”。虽是残缺品,只能口服,但足够了。
      若成,她会被傅承安的下属千刀万剐。
      若败——
      不准败。
      指尖轻捻,赤红药粉簌簌落入茶汤。整碗碧绿霎时如血沸腾,化为一盏熊熊燃烧的业火。
      红得烫眼,像极了娘亲身下漫开的那摊血。那天夜里,她跪在血泊里,抱着娘亲渐渐冷透的身子,喊了一夜。
      娘没了。
      茶汤里的业火也熄了,殷红散尽,变回一碗平静无波的碧绿茶汤。指腹搭在碗壁上,温的。业火烧过,竟只余这点温热?
      她端起茶,往傅承安书房走去。
      茶盏落在他的案上。
      傅承安端着碗,并未立刻饮下,只笑道:“卿儿,你头一回给爹端茶。爹很高兴。”
      晏芷卿立在案前,眼帘轻垂,道:“我想下山走走,不走远。四个月了,我没出过幽墟半步。”
      他道:“外头兵荒马乱,爹不放心你。缺什么,告诉爹。要月亮爹也给你摘下来。当年,你娘想要一株九死草,爹用了两个月,翻了三百里的山去给她找来。”
      她没应声,窗外山风呜呜地叫。
      傅承安便将茶碗在掌中转了一转。
      碧绿的茶汤在碗中晃荡。
      他慢悠悠开口,笑道:“卿儿,茶里有毒吗?听说,这四个月你总在捣鼓药材,想毒死爹爹?”
      “有毒啊。”
      傅承安一愣。
      她唇角微勾,淡声道:“哄你的。我只想把这茶泼你脸上。来,茶给我。”
      他朗声笑了,道:“好。这脾气,像你娘。”
      晏芷卿仍笑着,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扇紫檀屏风上。再看他,她便忍不住拿簪子朝他脸上捅了。
      那屏风上雕着吞天血池,池畔跪满了人,仰头张嘴,似在无声哀嚎。他们,活着是血奴,死后是尸卒。吞天道拿他们的血养煞气,又拿煞气驱他们的尸体。死了也不放过。
      傅承安笑罢,深深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碗,仰头饮尽。
      他喝了,当真喝了。
      茶汤入喉不过一息,他五指猛然扣进桌沿,青筋从小臂暴起到额角。
      来了。
      晏芷卿目光骤亮。
      焚身的业火在他体内嘶鸣。五脏六腑被投入熔炉,血液如沸水,经脉如焦炭。每一寸肌骨都被看不见的烈焰细细舔舐。最妙的是,神智清醒无比,能将痛楚的层次一一分辨
      痛不欲生,求死不能。若无解药,可叫人活活痛死。
      这是她炼了四个月的焚心苦,更是烧了她整整十一年的焚心苦。
      他那张脸渐渐扭曲。冷汗混着血沫从唇角淌下,牙关咬得咯吱响,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像被无形的鞭子反复抽打。
      见他这副惨状,她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哈。”
      听她笑,他也笑了一声。
      “哈。”
      这一笑,血水便从齿缝间涌出来,滴滴答答染红衣襟,溅在案上,汇成一小摊殷红。笑够了,他探手入怀,摸出一粒漆黑药丸咽下。喘息数息,痉挛的身子竟渐渐平复,靠回椅背,又坐得稳稳当当。
      晏芷卿将笑从脸上撕下,把心头那捧怒焰往死里摁——摁不灭。壳子是死水般的沉静,水底下,业火已把她的骨血神魂烧得几欲成灰。
      “你娘她也给我下过毒……不敢说百毒不侵,但你这点东西,实在难奈何得了我。”
      傅承安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她,目露眷恋,道:“你娘……阿辞她也教过我药理,我每日陪她煎药,她教我辨毒,说将来……将来用得上。”
      这话如一把钝刀,直直捅穿了晏芷卿的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但她把手藏进袖子。
      她面上强绷平静,微抬下巴,道:“给我毒材,我一样一样,全赏给你。”
      傅承安见她给亲爹下绝命剧毒、见亲爹毒不死、仍站得这般稳、还能面不改色向亲爹讨毒材,眼底竟涌出几分欣慰与骄傲。
      半晌,他才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不好。”
      傅承安又问:“卿儿,爹教你御尸如何?你煞气重。莫说尸兵,连尸将都躲着你走。不学可惜啦。学会了,吞天道上下谁敢小觑你。”
      晏芷卿嗤笑一声,“好啊。”
      “学成之后,你头一个要杀的,莫不是爹爹?”
      “不是。”
      他登时乐不可支,笑道:“撒谎。爹才不信。现下不教你,等爹快要去了,再传你也不迟。”
      晏芷卿望着屏风上的地狱图景,冷冷道:“那你快死吧。”
      “嗒、嗒、嗒。”
      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乌木地板上。
      傅承安见了,满脸心疼,放软声气,哄道:“卿儿,回摘星阁歇息吧,待会儿爹爹便遣医师过去看你。听话,药材危险,以后不玩了。”
      晏芷卿转身便走。
      药材很快会被收干净。可他还留着她的命。只要活着,就有法子。
      她披着夜色,沿原路往摘星阁走。
      沿途教众见她,目光各异。有躬身低头的,她是道主唯一的女儿,道主疼得紧;有人眼神轻蔑,不过一件会走动的摆件,不会武功,动辄病倒,唯一依仗只一个道主;更有目露觊觎的,这物件漂亮、贵重、好拿捏。
      周遭目光如刀扎来,她视若无睹。早习惯了。
      行至偏院,树影浓黑处,僵立着一道人影。
      不是人,是尸卒,且是尸将品级。它双目灰白,瞳孔涣散,喉间一道蜈蚣状黑纹,从喉结一直爬到耳根。
      晏芷卿目不斜视,脚步不曾停顿半分。
      尸将身躯僵立不动,只一双灰白眼珠,追着她的身影缓缓转动。眼珠转到极限,头便跟着她转,头转到极限——
      “咔哒”
      尸将的头转到一个活人绝转不到的角度,灰白的眼珠子依旧锁着她。
      随着她步步走近,尸将竟先乱了章法。它不过一具被煞气驱策的尸壳,却凭邪物的本能,畏她这一身滔天煞气。它僵着身子往后踉跄半步,再踉跄半步,脊背抵上高墙,退无可退。
      再转过回廊,檐角漏下几声鸟鸣。
      那只鸟儿叫得没心没肺,啾啾啾,啾啾啾,像廊下挂着一串活的铃铛。叫了半晌,许是叫够了,它扑棱棱振翅,斜斜掠过飞檐,融进云海翻涌的天际。
      它飞走了。
      我也要走。
      她的目光只追了它一瞬,又收回,继续走。
      摘星阁妆台上,那只胭脂盒里,半成的“活坟”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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