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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师生 ...

  •   少年还想出言解释,这份反应已经将他的想法透了个底朝天。
      细微的冷汗附上他的背脊。
      卫绍纶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随后近乎自言自语般往下说:“看殿下的反应,臣应当是没有猜错的。死而复生一说似乎确是诡谲怪异的传闻,若不是臣亲身经历,恐怕也是不信的。”
      云苍山还沉浸在被戳穿的无措中,听见他的话,又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道:“亲身经历?”
      这家伙真是妖怪?
      不,按这么算,他自己现在也是妖怪。
      关键是,倘若真如卫绍纶所说,他也是死而复生之人,上一世的他知晓那么多事情似乎也就有迹可循了——但他这辈子可做不到像卫绍纶事事游刃有余,甚至还不到两个月就被人看破,人与人的差别未免也太大了。
      云苍山收起不忿,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卫绍纶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斜靠着案桌,“虽然事实和殿下想得或许不太一致,但臣这么说,算不算是和您坦诚相待了?您看,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他语气轻佻,靠着三言两语和惊人的直觉,把云苍山的过往猜了个准,甚至还能反过来开玩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您的记忆里,臣已经当过您的老师了……殿下可还满意?不若和臣分享一下这段师徒过往?”
      既然已被点破,少年收起了那副端敬的学生样,默默将指节捏得青白,面无表情道:“是啊,先生教得极好。您告诉过我,想交换信息,还得看对方是否拿得出有诚意的筹码——单凭一句似是而非的‘亲身经历’,我又怎知您不是在借机哄骗我?”
      语气冷硬了不少,近乎咬牙切齿,但他没反驳卫绍纶的推断。
      青年挑眉,也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
      云苍山直视那双眼睛,点头。
      重生之事,就是他直接告诉他人,恐怕也只会被当成失心疯——这疯子的直觉准得太吓人了些。
      这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卫绍纶斟酌了言辞,便向他解释。
      “在坤宁宫下毒之人还未动手,你一个没出过东苑的孩子就知晓了消息,这是其一;那日在明理书局,你向那伙计寻几本偏僻的杂书,我恰好听见了,这是其二。”
      云苍山还是不甘心:“首先,我确实去了御花园西门,你又怎么假定我是胡诌的?其次,几本杂书的名字又能说明什么?”
      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青年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他笑了好一会,才反问少年:“你是不是太信自己身边那两个宫人了?”
      云苍山愣了一下,脸色难看地反驳道:“他们不可能说的。”
      “皇上问一嘴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你真当他们会无条件信任你?你到底是主子,再不受宠,也掌有生杀予夺之权。万一你想利用他们做点什么,他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不如老老实实向这宫里最大的主子表忠心。”
      卫绍纶饶有趣味地欣赏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你那大哥为什么脾气突然好了不少,看你年纪小,还真没细究——奇了怪了,你一个重生之人,还做过我的学生,居然想不明白这点?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手下意识紧了紧,云苍山敛下眼中异色,不自然地把话题扯回来:“太后告诉你的消息?”
      二十岁的卫绍纶刚刚入仕,想获得宫内传闻,尤其是私下口供的途径只有他的姑姑,太后卫氏。
      “不完全是,”卫绍纶语焉不详地带过了这点,“你做得确实粗糙,几乎有点经验的人都能看出,这背后必定不是‘恰好撞见’那么简单。只是没人会往重生这么荒诞的事上想,都以为是有人利用你给那位递消息,这会儿恐怕还在互相猜忌,一时间也没心思刻意来对付你。”
      云苍山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极险,也没有太多考虑,但他当时条件有限,时间又紧迫,要是不下场就只能继续被人泼脏水,想破局总要冒风险。
      “书局那时又是怎么回事?”
      提及此,卫绍纶笑意更深了些:“因为那几本书暂时还未被编写出来,现在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些书的内容。”
      “那些书不会是你写的吧?”云苍山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不,我只选取了一部分内容编译,原作者另有其人。”
      卫绍纶上辈子没告诉他这些,而他也确实不知道书的背后有什么不对劲,只当是些偏门失传的典籍。
      云苍山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他的心态属实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既然隐瞒重生一事无望,他只能想办法,利用上一世的记忆信息差和卫绍纶换点好处——他倒不怕对方转头把自己卖了,毕竟重生一事说出去也没用,没人会信。
      “卫大人,您凭本事猜出了我的来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您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为师是如此功利之人吗?”卫绍纶似是有些无奈,看上去颇为无辜,“就是关心一下自己的学生,也不行吗?”
      云苍山在心底冷哼,没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他现在的价值无非那点未卜先知,这疯子连上一世的记忆都没有就装上了,存心恶心他来的。
      “好吧,”卫绍纶看出他不信,只好换了个说法,“就当是我好奇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你对我偏见至此。”
      偏见,不见得吧?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从我这了解的,我会如实告知您。”云苍山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在此之前,可否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臣一介七品小官,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看重。”
      也不理会他突然换回来的敬辞,少年伸手往上指,以一种疲惫而沉重的语气自顾自道:“学生无意那个位置,您日后想支持谁,想对付谁,都是您的自由。无论如何,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请您保学生一条性命,此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
      随后,未等对方应答,他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俯下身,向着青年俯首而拜。
      卫绍纶难得地显露出些许意外。
      他一介讲读官,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太傅帝师,与云苍山之间虽以师生相称,但也没有那般关系紧密,自然也受不起这般跪叩之礼。
      可对方的眼神太重了,装着敬意,也装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无法理解,天潢贵胄,何至于此。
      卫绍纶沉默不语。
      撑在地上的手轻微颤抖,云苍山一声不吭地行完了这个端端正正的三叩首之礼。
      继续做这疯子的学生,总归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至于卫绍纶现在只是一个小官……他要是真信了对方像表面上一样简单,岂不是白活这两辈子了?
      ……虽然现在这样子已经够没用了。
      “殿下折煞我了。”
      见他以亲王之身行此大礼,卫绍纶叹了口气,上前扶起他。虽说他没那么在意私底下的礼数,但万一让旁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好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云苍山还在颤抖的手,并没有立刻应下。
      “虽然不清楚殿下为何这般信我,但很多事情并非人自身所能决定的,因时,也因势,如果时代想要一个人处在某个位置上,那也不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少年动作一僵。
      卫绍纶想了想,最终还是拿出了足够郑重的语气,轻声道:“不过,我既然做了殿下的老师,自然会以殿下为先。”
      也算是应了他的请求。
      “多谢先生。”
      即使面上摆出一副感激的样子,云苍山也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再次毫无保留地相信卫绍纶。
      只不过这家伙惯会维持表象上的体面,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不会平白无故翻脸——虽然一旦有利益冲突,翻脸也比常人快得多就是了。
      起码先安稳渡过去封地前的日子,就是到时候这家伙反悔,自己也能准备随时跑路。大不了就去草原流浪,云苍山就不信了,他还能去塞外把自己抓回来不成?
      说什么因时因势,大不了他就死,姓卫的总不能把死人架在龙椅上。
      “殿下还未回答方才的问题。”
      ——那个关于他们上辈子当了多久师徒的问题。
      云苍山手一顿,随即继续整理自己因行拜礼而凌乱的衣襟。
      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十年。”
      上一世,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和卫绍纶做了十年师徒。
      “这十年间,我可有做过对不起殿下的事情?”
      青年这样问他。
      云苍山低头,不动声色地抹去袖口浅淡的水渍。
      “……没有。”
      卫绍纶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今日便到这,多谢殿下为臣解惑。”
      如蒙大赦般起身,少年离开书堂的背影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久,书堂中才响起一声轻叹。
      “小骗子,还挺会装可怜的。”

      皇宫东苑,崇德殿。
      “陛下,乾清宫那边……没什么动静。”
      面白无须的小太监低声道,唯恐触怒了眼前的老者。
      虽依旧被称为“陛下”,但云穆明这个太上皇当得可毫无自由,幽居东苑七载,几乎从未出个崇德殿的宫门。他如今年近六十,鬓白如雪,一副和蔼慈祥的面相,正翻着封皮暗沉的《道德经》,闻言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
      “没动静,没动静是好事啊,”他漫不经心地感慨,“家国安定,政治清明,他做得比寡人想得好多了,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啊。”
      “——就是心实在太软了些。”
      对弟弟也是,对他这个父亲也是。
      北狄七年,云穆明就是有再多的不甘,心性也早被塞外的黄沙磨平了。对儿子继位一事他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国是他撑下来的,北狄王庭是他灭的,最后也允了自己回京,没让他这个父皇“突发急症”死在半道上,已是天家难得的孝心可贵。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怨的了。
      小太监不敢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只好继续完成自己的通传:“启禀殿下,仁禧公主为您请的那位名医到了,人已在殿外候着,可要宣她进来?
      “宣。”
      很快,以纱掩住半张脸的少女踏入殿内,一双露在外的双眸带着近乎墨色的绀紫,隐约能看出北狄人的样貌特征。
      她朝着座上的云穆明屈膝跪下,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缓缓叩首。
      “奴家燕姬,见过太上皇帝。”
      老者抬手示意,几个内侍就识趣地离开了殿内。
      少女依旧俯着身。
      云穆明没有让她起来,她便一动不动,安静如一尊木偶。
      殿内寂静无声。
      就在少女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汗珠时,云穆明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平身。”
      松了一口气,她缓缓支撑着自己起身。
      老者的声音低沉如铜鼓。
      “自定临一别,竟已是八载……你变了不少,燕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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