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是残障》砚底游云

2、第 2 章 新开的

　　新开的奶茶店在商业街二楼，名字叫“一杯甜”。

　　招牌是粉红色的，字体圆滚滚的，旁边画了一只闭着眼睛喝奶茶的猫。

　　江岌看了一眼招牌，面无表情地说：“这名字真恶心。”

　　赵明朗说：“但是买一送一。”

　　江岌说：“……行吧。”

　　店里人不少，大部分是穿着便装的学生。

　　赵明朗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江岌懒得看菜单，选了和赵明朗一样的。

　　奶茶很快端上来，劣质塑料杯外面还带着水珠。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正对着商场一楼的中庭，能看见旋转木马、观光电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赵明朗从游戏攻略聊到学校八卦再聊到隔壁桌女生的发型，嘴巴一刻没停过。

　　江岌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开学报到穿什么最帅。

　　毕竟他这副皮囊可不能白瞎了。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的“帅气逼人小套装”来回过了三遍，没拿定主意。

　　赵明朗突然拍他肩膀。

　　“卧槽，江岌，你看下面。”

　　赵明朗的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江岌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瞥了一眼。

　　商场一楼，旋转木马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瘦高个，白T恤，黑短裤。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眉毛上。

　　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他那副…呃…不太正常的样子。

　　那人嘴角歪到了耳根。左眼眯着，右眼瞪着。舌头从嘴唇中间伸出来半截。

　　口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淌，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滴到白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粉色兔子连衣裙的小女孩正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他歪歪扭扭地跟着，步伐不稳，路人见到便绕行。

　　江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正在咬吸管。他的牙关顿住了。

　　赵明朗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形状，整个人趴在玻璃上，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清楚。

　　“这什么情况？智力有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

　　“你看他妹——应该是他妹吧——还挺懂事的。长得也挺可爱。就是她哥不行。”

　　江岌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楼下的人。

　　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不大，但江岌在二楼都能听见。

　　那个歪嘴的男生没有任何反应。

　　江岌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吸管头被他咬扁了，杨枝甘露吸不上来。

　　他把吸管扔进杯子里，往椅背上一靠。

　　“走了。”

　　赵明朗转过头：“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大白天的，真晦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外套甩到肩上。外套差点扫到隔壁桌女生的奶茶，他侧了一下身避开，头也没回地往扶梯方向走。

　　步子很大，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明朗手忙脚乱地喝了口奶茶，又觉得扔了可惜，端起来追上去。

　　两人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赵明朗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你就不能等我一下？”

　　“你腿短怪谁。”

　　赵明朗被噎住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

　　最后他把江岌那杯没喝完的杨枝甘露塞到他手里，说：“拿着。浪费粮食遭天谴。”

　　江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吸管被他咬扁了，吸不上来。

　　他把吸管抽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对着杯口直接灌了一口。

　　芒果味椰奶混着香精的味道，甜得发腻。

　　“走吧。”

　　“去哪？”

　　“回家。明天报到，我鞋还没选好。”

　　“……你他妈想了一路就在想这个？”

　　“不然想什么。想你？”

　　江岌没来由升上来一股恶趣味，夹着嗓子回头对赵明朗道：“赵哥～人家想你～”

　　赵明朗明显被好兄弟可爱到了，嘴角抽了抽，弓着身子就要吐。又被江岌一巴掌拍起来。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外走，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塌陷感。知了声儿从头顶的梧桐树上一浪一浪地涌下来。

　　江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的方向。

　　当然，他什么都没看到。

　　商场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开学前一天就遇到这种人，运气真特么差。

　　他这精光的脑瓜子要是降智了怎么办。

　　但事实证明，江岌的运气确实不怎么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岌踩着限量款球鞋推开了榆城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校服，陌生的嘈杂声。他扫了一圈，找到座位。

　　靠窗倒数第三排，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正在用一支黑色水笔在新本子上写名字。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有点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头发有点长，发尾搭在领口边缘。

　　江岌把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的同桌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岌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活了十五年，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把眼珠子往哪儿搁。

　　跟昨天那个傻逼长的是一模一样。

　　裴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名字了。黑色水笔在本子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写完，把笔帽盖上，“啪”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江岌还在看他。

　　“看什么。”

　　“你长的挺傻的。”

　　“我去你的，你眼珠子长我脸上了？收费。看一眼五块。”

　　江岌愣了一下。

　　“妈的你穷疯了？”

　　“对。所以要么付钱，要么转过去。”

　　裴栩把课本摞好放在桌角。

　　“我操…？”江岌暗骂一声，把棒棒糖咬碎了。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甜味在嘴里炸开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跟昨天在商场里歪嘴斜眼淌口水的那个，根本对不上。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他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的东西还能有假？他是谁啊？他可是江岌大老爷。不可能犯错。

　　那人要么是间歇性的，要么是某种特殊类型——不犯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还快，但一犯病就控制不住。

　　对，一定是这样。

　　江岌在心里重新修正了一下对裴栩的判断。

　　赵明朗从隔壁四班绕到三班后门，隔着玻璃冲他比手势，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江岌没看懂，大概是什么“兄弟保重”之类的废话。摆摆手让他滚。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银框眼镜，格子衬衫。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李卫东。

　　粉笔灰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和皮鞋上。他拍了拍手，转过身面对教室。

　　“我姓李，教数学。接下来一年是你们的班主任。”

　　说完继续转身在黑板上写课程安排。粉笔字写得飞快，一行一行的板书整整齐齐地排下来。写到一半，他转过头，手指还捏着粉笔。

　　“点名。点到名字的站起来，报初中毕业学校，说一句话。什么话都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有人紧张地清嗓子，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准备说什么。

　　董翔从讲台上拿起花名册，食指推了推眼镜，开始念。

　　“李思雨。”

　　“大点声。”

　　“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好。下一个。”

　　点名一个个进行下去。

　　站起来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报校名的，说爱好的，想交朋友的。

　　总之就是一群杂七杂八的。

　　江岌没听。他盯着桌面的木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着。

　　“裴栩。”

　　他旁边的人站起来。

　　“榆城三中。没什么想说的。”

　　坐下。全程不超过三秒。

　　董翔从花名册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裴栩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审视，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念。

　　江岌转过头盯着裴栩的侧脸。裴栩感觉到他的目光，没理他。江岌无趣地转回去。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榆城三中。城东那个。离商业街不远。昨天果然是在那附近逛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这人儿怎么说也跟昨天那个傻逼对不上啊。

　　要么他昨天出现了幻觉。要么这个人有个双胞胎兄弟。

　　“江岌。”

　　他站起来。

　　“实验一中。”声音比裴栩大了两个量级，带着漫不经心的拖腔，“没什么想说的。”

　　故意学的裴栩。

　　裴栩的笔尖顿了一下。

　　江岌坐下去的时候，挑衅的瞥了一眼裴栩。

　　操。你特么怎么不看我。

　　点名结束。董翔让大家去走廊按身高排队，重新调整座位。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岌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步。裴栩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蹭过他的胸口。

　　比他矮了小半个头，头顶的发旋正对着他的下巴。

　　走廊上站满了人，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像两条歪歪扭扭的长虫。

　　排队排了十几分钟。董翔拿着文件夹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偶尔停下来让人换位置。

　　走到裴栩旁边时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身高，又看了看后面的江岌。江岌比裴栩高出大半个头，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对比鲜明。

　　董翔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继续走了。

　　最后排定的座位和原来一样。江岌靠窗倒数第三排，裴栩坐他旁边。

　　江岌坐回去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老天爷是真的在玩他。

　　上课时江岌特意瞟了瞟裴栩的书。又看了看自己课本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小人，把课本合上了。

　　他确实不对劲。

　　江岌的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着裴栩握笔的手——手指很用力，骨节发白——然后目光移到裴栩的侧脸上。

　　裴栩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江岌注意到了，因为他昨天看见过那道纹路被扯到耳根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智商肯定是不太正常的。昨天在商场那个样子，很明显是智力方面的问题。

　　但又不是完全傻——能做数学题，能记笔记，说话也清楚。

　　大概是那种……轻度智障？或者是什么特殊类型的发育障碍？

　　江岌不太懂这些，但他觉得裴栩大概就是那种“能上普通学校但是需要特殊照顾”的类型吧。

　　怪不得他妹要拉着他的手逛街。怪不得他一个人吃饭。怪不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

　　小小年纪能闯到市重点也真是不容易。太令人佩服了。

　　江岌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

　　比同情更复杂一点，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自我感动。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什么，老天爷才安排他们俩坐在一起。

　　行吧。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大发慈悲的照顾这个残障同桌。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江岌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他甚至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他亲眼看见的，一个正常人在商场里歪嘴斜眼流口水？

　　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确实有问题。只不过现在在教室里，环境安静，没有刺激，所以表现得不明显。

　　对，一定是这样。

　　江岌越想越觉得合理。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开学第一天就主动承担起照顾残障同学的责任，这是什么精神。他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