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暴雨与月光 周六晚七点 ...
-
周六晚七点,Le Bistro,靠窗第三桌。
顾淮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正用手机回邮件。他穿着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仔细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IWC手表。桌上一小束香槟玫瑰,用牛皮纸简单包着,旁边是两杯清水。
许知意推门进来时,他刚好抬头。有那么半秒,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眼前的女人和照片上不太一样。照片里的她妆容精致,眼神锐利,是标准的商业肖像。而现在,她只化了淡妆,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少了些攻击性,多了点……疲惫的柔和。
“许总。”顾淮起身,为她拉开椅子,“很荣幸。”
“顾先生,久等。”许知意坐下,目光扫过那束玫瑰,“花很漂亮,谢谢。”
“应该的。”顾淮坐回对面,将菜单推过来,“我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勃艮第炖牛肉、煎鹅肝、龙虾汤。您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够了。”许知意没看菜单,示意侍者可以上菜。
短暂沉默。餐厅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钢琴声像水一样漫过桌布。
“听王阿姨说,您在知意科技,”顾淮端起水杯,斟酌着用词,“最近在忙上市?”
“嗯。”
“了不起。现在市场环境不太理想,能走到IPO这步,很不容易。”他顿了顿,笑容得体,“我所在的投行,去年参与的几个科技股项目,都挺坎坷的。”
“顾先生做哪块业务?”
“TMT组,主要看互联网和科技类公司。”顾淮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表示专注的姿态,“所以对您这个赛道,还算了解。非遗文创最近很热,但盈利模式一直是个问题,供应链和品控也难。知意科技如果能用‘科技+非遗’的模式跑通,会是很好的故事。”
许知意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这套话术很标准,先肯定,再抛出问题,最后给个甜头——典型的投行人风格。专业,得体,毫无破绽。
“顾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她忽然问。
顾淮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愣了下,随即笑:“喜欢徒步。每年会去尼泊尔或新西兰走一走。也喜欢葡萄酒,在勃艮第有个小酒庄的朋友,偶尔帮忙做点品鉴。”他看向她,“许总呢?”
“工作。”许知意说。
“除了工作呢?”
“工作。”她又重复一遍,然后笑了笑,“开玩笑的。偶尔看看电影,不过常睡着。”
菜上来了。勃艮第炖牛肉香气浓郁,鹅肝煎得恰到好处,表面焦脆,内里绵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清脆。
“许总觉得,”顾淮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对女性来说,事业和家庭,哪个更重要?”
许知意动作没停:“这个问题,您会问男性创业者吗?”
顾淮一怔。
“我的意思是,”许知意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这个问题本身,似乎预设了女性需要在这两者间做选择。但男人通常不会被这样问——他们可以既要事业成功,又要家庭美满,社会还会夸他们‘平衡得好’。”
“抱歉,我……”
“没关系。”许知意语气平静,“回答您的问题:我都要。只是先后顺序和实现方式,可能需要点创意。”
顾淮看着她,眼底有探究,也有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困惑。他最终笑了笑:“许总很直接。”
“时间有限。”许知意看了眼腕表,“我八点还有会,差不多该走了。”
“我送您?”
“不用,司机在等。”她站起身,拿起那束玫瑰,“谢谢款待。花很漂亮,我会好好养着。”
走出餐厅,夜风微凉。黑色轿车缓缓滑到面前,司机老陈下车为她开门。许知意坐进后座,把那束玫瑰随手放在旁边座椅上。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许总,回公司还是……”老陈从后视镜看她。
“去医院。”
市一院VIP病房,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许父睡着了,呼吸平稳。许母坐在床边剥橘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小顾啊!人不错吧?剑桥毕业的,一表人才,又有礼貌……”
“妈。”许知意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消瘦的侧脸,“我下周一开发布会,公司最近事多。”
“事多事多,你哪天事不多?”许母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她手里,“小顾刚给我发微信了,说对你印象特别好,夸你有气质、有思想。你看,人家多主动!你也要积极点,周末约着看个电影,或者……”
“妈。”许知意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觉得,如果爸现在醒着,他会希望我赶紧嫁人,还是把公司撑下去?”
许母噎住了。她看着女儿,又看看病床上的丈夫,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逼你……”她扭过头,声音哽咽,“我就是怕……怕你一个人,太苦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许知意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柔软的手,如今布满了细纹和老人斑。
“我不苦。”她说,“我能行。”
手机震动。是小舟发来的紧急消息:“许总,出事了。我们联系好的几家头部科技媒体,刚刚都临时通知,说周一有其他重要活动,来不了发布会了。我打听了一下,是瀚海那边,把他们全包了,出三倍价钱,要求当天只报道他们的新闻。”
许知意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声音急促:“许总,刚收到监管问询函,有人匿名举报我们财务数据造假,虚增非遗项目的营收占比。交易所要求下周一开盘前给书面解释,否则可能暂停IPO进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她站起身:“妈,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您早点休息。”
“这么晚还去?”
“嗯。”她弯腰,轻轻抱了抱母亲,“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爸。”
走出病房,走廊的灯惨白。她靠墙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张总监,”她声音冷静,听不出波澜,“通知所有合伙人,一小时后线上会议。法务、财务、PR负责人必须到场。另外,帮我查清楚,举报信是从哪个渠道递上去的,谁经手,内容具体指向哪些数据。”
电话那头应下。她挂断,又拨另一个。
“小舟,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联系所有答应出席但临时变卦的媒体,告诉他们,知意科技将设立‘非遗创新报道基金’,每年一百万,专门奖励在非遗+科技领域做出深度报道的记者和个人。第二,把我们的媒体名单扩容,重点联系垂直类自媒体、文化类KOL、设计师社群,他们比传统媒体更懂我们要做什么。第三,发布会流程调整,增加现场体验区,让所有来宾能亲手触摸、试用我们的联名产品。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报道,是口碑和自发传播。”
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妆容依然精致,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回到公司,会议室灯火通明。线上会议已经接入,屏幕分割成十几个小窗,每一张脸都神色凝重。
“情况都清楚了。”许知意坐下,没废话,“两件事:媒体封杀,监管问询。先说问询函,李总监,财务数据到底有没有问题?”
财务总监扶了扶眼镜:“绝对没有虚增。但我们非遗板块的营收占比确实在快速上升,从去年的百分之十五提升到本季度的百分之三十五。这个增幅可能引起了监管注意,加上有人刻意引导……”
“举报人身份?”
“还在查。但手法很专业,直击IPO审核最敏感的营收真实性问题。我怀疑不是外部竞争对手,而是……”他顿了顿,“有内部人提供了数据。”
会议室一片死寂。
“好。”许知意神色不变,“李总监,你负责在周一早上八点前,向交易所提交详细说明,附上所有合同、流水、第三方审计报告。数据要透明到毛孔,经得起任何放大镜看。”
“明白。”
“媒体那边,”她转向公关总监,“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不跪求,不妥协,用更大的价值吸引他们。小舟已经去执行了。另外,联系秦牧先生的助理,问问他是否愿意以‘独立观察员’身份出席发布会。如果愿意,给他安排五分钟的演讲位,主题是‘资本向善:投资如何助力文化传承’。”
“秦牧?”公关总监诧异,“他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能请动吗?”
“试试。”许知意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最后,关于内鬼。”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小窗。
“我知道,在座有人心里在打鼓。瀚海挖走李总监团队时,开出的价码很有诱惑力。现在又用举报信捅我们一刀,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从内部瓦解。”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在这里说一句:想走的,现在提辞职,我批。这个月的薪水、年终奖、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但留下,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下周一,知意科技上市成功,诸位都是功臣,期权、职位、未来,我许知意绝不亏待。如果失败——”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那也是我许知意扛着。不会让任何一位,因为跟了我,就断了后路。”
屏幕上,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散会。各自去忙。”
关掉视频,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窗外,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她没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打开邮箱,开始一封封回复邮件。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和雨声混在一起。
凌晨两点,手机又震。是秦牧助理发来的消息:“秦先生同意出席。但他希望演讲主题改为:‘跳出棋盘:当文化传承遇见资本游戏’。另,他问您是否还记得,三年前在纽约MOMA,您曾对一幅名为《困局》的当代艺术作品,发表过评论。”
许知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年前,纽约。她参加一场海外并购谈判,间隙独自去现代艺术博物馆。在那幅由无数金属丝缠绕而成的装置作品前,她站了很久。旁边有位华人老先生,问她看出了什么。
她说:“像棋局。但缠得太紧,反而看不清出路。不如一刀剪开。”
老先生笑了:“年轻人,有锐气。”
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想来,那人眉眼,似乎真有几分像媒体上模糊的秦牧照片。
她回复:“记得。剪开,需要找准线头,也需要一把好剪刀。”
对方很快回:“秦先生说,线头已经露出来了。至于剪刀,周一见。”
对话结束。
许知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浸泡在水雾里,灯火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着力的虚乏。
手机屏幕又亮。是顾淮发来的微信:“许总,安全到家了吗?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有机会再约。晚安。^_^”
她没回。点开通讯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某个名字上——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后来因为一次商业纠纷,彻底闹翻。已经三年没说过话。
鬼使神差地,她拨了过去。
忙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她盯着屏幕,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通讯录继续往下滑,滑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但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秦牧助理下午打来的电话。
她按了拨出。
响了五声,接通。那头很安静,有隐约的雨声,似乎也在窗边。
“许总。”秦牧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下午助理转达时更低沉,带着点砂砾感,“这个点打电话,不像你的风格。”
许知意握着手机,一时没说话。窗外的雨声灌进听筒。
“秦先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人赢不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这不是她该说的话。太情绪化,太软弱,太不像许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牧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像石子投入深潭。
“许知意,”他叫她的全名,不是“许总”,“我只知道,聪明人在淋雨的时候,会先找伞,而不是骂天。”
“如果没伞呢?”
“那就跑快点,找个能躲雨的地方。或者——”他顿了顿,“把这场雨,变成你的背景。”
许知意闭上眼睛。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
“周一,”她说,“我需要一把好剪刀。”
“我已经带来了。”秦牧说,“但能不能用,怎么用,得看执剪的人。”
电话挂断。
许知意站在窗前,很久没动。雨渐渐小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薄薄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她回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贴满便签的铁盒。又抽出一张粉色的,是新买的,还没用过。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
然后写下:
“跑快点。——别停。”
贴到电脑屏幕边缘。和其他三张并排。
“闭嘴。冷静。不能摔手机。跑快点。”
她看着这四张便签,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手机屏幕又亮。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带着睡意的、柔软的声音:“知意,妈想了想,你说得对。你爸要是在,肯定也只想你高兴。相亲的事,随你吧。早点睡,别太累。”
许知意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挪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银白。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孤单,但很稳。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那个眼底有血丝、但背脊挺直的女人,轻声说:
“看谁先找到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