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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预感 勇气不是无 ...

  •   我心底只剩彻骨的恐惧。

      临睡前,我翻来覆去难以安歇,脑子里反复打转。
      布娃娃究竟掉在了何处?

      为何此刻才发觉它不见了?

      万一被爹爹捡去该如何是好?

      他会不会就此识破我们先前的恶作剧?

      不知辗转了多久,我才沉沉睡去。梦里,我孤身立在荒寂的密林之中,四下悄无声息,连半分人迹也无。

      我试探着往前挪了几步,陡然间一条巨虺猛地窜出,横亘在前路中央。它定定地打量着我,吞吐着信子,随即骤然发力,周身一圈圈缠上我的身子,越收越紧,窒息感死死攫住了我。

      猛地惊醒。

      大口喘着粗气坐起身,虽是隆冬时节,身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屋外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我侧头望去,身旁的秧子睡得正沉。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停了,麻雀吃饱了肚子,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啼鸣,片刻后便振翅远去,只余下村民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的脚步声。

      暖融融的日光洒在白茫茫的雪路上,厚雪依旧凝着,全无消融的迹象……

      蓦地,一个念头如烛火般在脑海里亮起:棉鞋。

      我这才恍然记起,昨夜出去撒麦粒归来,竟忘了抖落鞋面上的积雪,此刻鞋面上定然还嵌着细碎冰碴。

      秧子的娘亲素来爱整洁,当我们归家不再外出时,她总会将我和秧子的鞋子拿到门外打理干净。若是被她瞧见冰碴,定要生疑。

      我连忙挪到床边,伸手想去够棉鞋,指尖刚要碰到鞋边,就听见秧子娘掀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融雪。

      我立刻躺回原处装睡,后背紧紧贴住床榻,双目紧闭,全副心神都凝在双耳之上,不敢放过周遭一丝动静。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两双鞋上,晶莹的冰碴赫然入目。她放下木盆,脚步略显急促地朝床边走来。我悄悄眯起眼偷看,见她拿起棉鞋反复端详,眉头渐渐拧起。

      我心中暗叫不好,只觉此番再也遮掩不住,只能听天由命。

      下一瞬,她伸手将我和秧子一把拉起。突如其来的拉扯让我有些头晕目眩。但此时我心中挂念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个布娃娃。

      我垂着头,脑海里一遍遍预想娃娃落入爹爹手中的凄惨下场,旁人的话语全然未曾入耳。

      直到听见秧子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才骤然回神,连忙开口辩解,满心愧疚:本是我惹出的事端,怎好连累秧子。

      我抬眼望向秧子娘,目光里满是恳求,轻声道:“此事怪不得秧子……是我生来命薄,连累了他,才让他跟着我一同做错了事。”

      预想中的苛责并未降临。想来她本就未曾全然听信村中流言,或许也是我此前送去的良种,让她对我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秧子娘是个性子温厚的好人,我向来羡慕秧子能生在这般和睦的家中,现如今我也眷恋不已。

      当她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柔声安抚着我们时,暖意真实得触手可及。我贪恋这份温柔,只盼时光能永远停在此刻。若是哥哥也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秧子娘听完我们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感慨,说自己反倒没有这般胆量。可在我心里,她才是整个村子里最勇敢的人。

      丧夫之痛未曾将她击垮,她独守着田亩,照料孩儿,一力撑起整个家,宛如村口那棵屹立多年的老树。

      秧子娘说:枝头麻雀停留,从不是依仗枝干的坚固,而是信赖自己振翅的力量。

      才恍然明白,那正是我一直缺失、又无比渴求的东西——勇气。

      屋外,孩童的嬉笑忽然变成惊呼声,尖利的叫嚷混着几分慌张与好奇穿透窗棂。紧接着,大人的劝架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还有阵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最怕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爹爹立在秧子家门口,怒目圆睁,那凶狠的模样,仿佛要将我的魂魄生生看穿。他就如同我梦中那条可怖的巨虺,似要将我吞之入腹。

      我下意识躲到秧子娘身后。他张嘴怒吼,字句入耳皆是伤人恶语,可我全然无心理会,视线死死钉在他手中——那正是我丢失的、哥哥亲手送给我的布娃娃。

      秧子挺身挡在我的身前,我微微一怔,目光却依旧离不开那只娃娃。它是我最亲的哥哥,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转念想起早逝的秧子爹,心底无端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倘若将来哥哥战死沙场,莫非我也会变成他留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遗物”吗?

      我连忙用力摇头,竭力驱散这不祥的思绪。就在这时,爹爹攥紧拳头,如巨石般朝着秧子娘挥去。我来不及思索,猛地推开身前的秧子,径直扑向爹爹,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见我主动上前,爹爹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嘴角却扯出一抹得逞的笑,那笑容看得六岁的我心惊胆战。

      有那么一瞬,我看见哥哥的面孔,我忽然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勇气,短暂拥有了可以逆风而起的翅膀。

      我张口,狠狠咬在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上,口啃大枣般。

      他吃痛蹙眉,手上力道一松,布娃娃随之掉落在地。我看准时机俯身去抢,却还是被他抢先一步攥住。

      下一秒,他狠狠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拎起,力道重得叫我难以忍受,在他眼中此时的我大抵与被擒住双耳的野兔别无二致。

      “这娃娃是从哪来的?”他厉声质问,他把娃娃往我眼前怼了怼。

      剧痛如墨汁般在心底晕染开来,泪水无声滑落。我疼得浑身发颤,可心底却无比清明:倘若我就此畏缩退让,日后还会有无数如我一般的人,深陷无尽的苦难之中。

      是时候反抗了。

      我抬起头,厉声呵斥:“这是我哥哥送我的!你不配碰它!”

      他手上的力道再度加重,我抬手拽他的衣服,却缓解不了半点钻心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黎明般闯入我的凌晨。我无暇细想她是何时奔来的,怎样奔来的。只见秧子娘大步上前,用肩膀将爹爹撞开,他踉跄着摔倒。布娃娃与一卷泛黄的书一同落在雪地中,秧子抢先拾起,一把塞进我的怀里。

      秧子娘待我,已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我打心底里欢喜,我终于有了真正的家。有家的暖意萦绕周身,夕阳铺满覆雪的小路,抬眼便能看见。

      我抓着娃娃被秧子娘紧紧护在身后。指指点点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讽刺着他们的冷漠,也谩骂着爹爹的叫嚣。

      我低头望着掌心失而复得的布娃娃,心头一阵安稳,缝合处有些开线,不过也不算什么。

      招娣,你终于回来了。我轻轻拂去布面上的尘土,指尖细细摩挲着,仿佛触到了哥哥的眉眼,在心底默默低语: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我再也不会弄丢你。

      可正因秧子娘当日挺身而出,村中闲言碎语再度四起,凭空捏造的流言漫天飞散。谣言就像肆虐的疟疾,心里的疟疾。

      我也曾试着去辩解、去化解,可我终究没有行医的本事,再多的解释,也探不进旁人偏执的心底,反倒让流言愈演愈烈。

      渐渐的,关于我和我哥哥的闲话传遍了全村……

      哪怕我躲在屋里,那些恶毒的词句还是顺着风,爬进窗户,钻进耳朵。

      村口的孩童们拍着手,嬉皮笑脸地唱着我听不懂却刺耳的歌谣:

      同堂相伴旧情深,今分两姓各成邻。

      兄投军营赴风尘,妹傍善户寄此身。

      乜大悠悠四处奔,乜小凄凄泪满襟。

      下九流,下九流,寻到营前讨剩粥。

      痴也游,笨也游,浪荡人间任人咻。

      他们稚嫩的声音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后半段,什么“下九流”,什么“任人咻”,每一个字都像沾了泥水的石子,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娘说人心是治不好的,旁人的嘴,更是堵不住的,闲言碎语,任它来去便是。

      转眼到了来年三月,我在郜家已住了数月,彻底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家。回望从前,有些时候,离开过去,就是到达将来的最快方式。

      春日的冰雪尽数消融,田地里泛起新绿,村里的生活看似重归平静。可我总隐隐察觉,暗处仍有目光在暗中窥探。

      那日爹爹狼狈离去后,便再没有踏足郜家半步,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古怪。

      远在军营的哥哥,已有许久未曾捎来只言片语。

      春风吹过院角的枝桠,我抱紧怀中的布娃娃,心底那丝刚刚散去的惶恐,正顺着新一年的风,一点点重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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