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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斯内普教授的兼职生涯:从魔药课教师到反家暴技术翻译官 从温特斯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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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特斯顿庄园到英国首相府邸的那三天,是埃琳娜·米勒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天。
第一天是在陌生而温暖的被褥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月桂树的枝叶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是霍克街那间阁楼里巴掌大的天窗,不是母亲在楼下厨房里烧水时铁锅碰击灶台的声响,不是托马斯醉醺醺的鼾声穿透楼板震得天花板微微发颤。
她躺在那张铺着新床单的四柱床上,盖着一条轻软得像是用云朵织成的羽绒被,枕头上还残留着薰衣草熏了二十多年后沉淀下来的温和香气,那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让她在醒来的那一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不真实的安宁。
朵朵已经守在门口了。
这只最年轻的家养小精灵似乎整夜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埃琳娜推开门时,它正蜷缩在走廊墙边,用那条印着月桂叶图案的围裙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蝙蝠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但那双网球大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色灯盏。
它从地上弹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长鼻子几乎碰到了地板上拼接木板之间的缝隙,然后用那种尖细而颤抖的声音说:“埃琳娜小姐早安!朵朵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和早餐,克劳奇做了草莓薄饼,米普说小姐太瘦了需要多吃一点,伊芙琳夫人在楼下等您,她说您不用着急,想睡多久都可以。”
它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来,蝙蝠耳朵因为激动而上下扇动,像一只被风吹得乱转的小风车。
埃琳娜看着它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
她在东区从来没见过谁会因为她的醒来而如此欣喜,母亲每天清晨五点就出门上工了,托马斯和艾米莉从来不在乎她什么时候起床,只要她不发出声响惊扰他们的睡眠就行。
“谢谢你,朵朵。”
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沉。
朵朵听到这句话时,用围裙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极其细小的、被压抑着的兴奋尖叫,然后转身冲下楼梯,边跑边喊:“埃琳娜小姐对朵朵说谢谢了!埃琳娜小姐对朵朵说谢谢了!”
那个早晨,埃琳娜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盘草莓薄饼。
克劳奇的手艺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薄饼边缘煎得微焦香脆,中心柔软得几乎入口即化,草莓酱是用花园里夏天采摘的果实熬制的,甜中带着一丝微酸,不像东区慈善厨房发的那种用糖精勾兑的廉价果酱,甜得发腻却没有任何真实的果味。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她想要记住这个味道,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伊芙琳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时不时帮她添一点果酱,或者把她盘子里的薄饼切成更方便入口的小块。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而安静,没有刻意表现出过多的关切,也没有问任何关于昨晚或过去的问题。
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被审问了太多次,被麻瓜警察审问,被那些想窥探她伤疤的好奇的成年人审问,而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回答问题,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厨房里,坐在一个不急着让她开口的人对面,慢慢地吃完一顿早饭。
下午的时候,伊芙琳带她去见了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卡修斯·温特斯顿在霍格沃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收到母亲通过双面镜传来的紧急消息时,差点把手里那杯南瓜汁泼在同寝室的马库斯·弗林特身上。
伊芙琳用她惯常那种温和而简洁的方式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伊索贝尔姑姑找到了,她有个女儿叫埃琳娜,父亲是个家暴成性的麻瓜酒鬼,母亲为了保护女儿用菜刀砍伤了父亲,现在被关在麻瓜监狱里。埃琳娜现在在温特斯顿庄园,暂时由她照顾。
塞巴斯蒂安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两分钟,然后用一种比他任何一次魔药课回答问题都更加坚定的语气说:“我这就回去。”
他通过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飞路网回到庄园时,埃琳娜正在客厅里站在奥罗拉的画像前,听这位外祖母用那种既激动又愤怒又带着某种古怪幽默感的语调讲述温特斯顿家族那些不值一提的光荣历史。
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时,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站在客厅门口,深色卷发,灰蓝色眼睛,下巴线条和他在警局里见过的奥古斯都几乎一模一样,穿着斯莱特林的银绿色围巾,手里还抓着从壁炉里带出来的一小撮飞路粉残渣。
塞巴斯蒂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外祖母一模一样的祖母绿眼睛,看着她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月牙形旧疤,看着她额头上新增的擦伤和左脸上尚未消退的淤青,看着他身上穿着的那套他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认出来的睡衣,那是他父亲书房抽屉里那张旧照片上,伊索贝尔姑姑八岁时穿过的淡蓝色睡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小月桂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得体的话,想证明自己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表哥,一个能给人安全感的家人。但他准备了那么多开场白,在看到埃琳娜眼睛的那一瞬间全部化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他说出来的是:“嗨,我叫塞巴斯蒂安。你吃草莓薄饼了吗?克劳奇做的草莓薄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话?他训练了那么多次第一次见到表妹时应该说什么,结果说出口的竟然是草莓薄饼。
但埃琳娜听到这句话时,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她离开警局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很轻,很短,却真实得像一颗刚冒出头的嫩芽。
“吃过了,”她说,“确实很好吃。”
塞巴斯蒂安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把斯莱特林的围巾解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开始用一种不那么正式的语气和她说话。
他告诉她霍格沃茨是什么样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在湖底,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巨型鱿鱼游过;他说斯内普教授是他们学院的院长,对所有人都很严厉,但对他尤其严格,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他说祖父在收到那张字条后嚎啕大哭的样子是他见过的最震撼的事,比他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画像骂人时还要震撼;他说父亲为了找伊索贝尔姑姑整整暗中调查了二十年,每次以为找到了线索都会发现是死胡同却从来不肯放弃。
埃琳娜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到斯内普时轻轻点了点头,在他说到他嚎啕大哭的祖父时用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母亲留给她的银戒指。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在庄园里住了下来,他让母亲用飞路网给霍格沃茨捎了一封信,说家里有急事需要请几天假。
晚饭时祖孙三人坐在那张足以容纳三十人的长桌上,卡修斯坐在桌首,伊芙琳坐在他右手边,塞巴斯蒂安和埃琳娜面对面坐在中间位置,三只家养小精灵来回穿梭着上菜。
埃琳娜注意到卡修斯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但他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她吃饭的样子,那目光里有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仿佛想把眼前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的凝视,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了太久终于找到水源时,不敢大口喝,只能一滴一滴地看着那些水渗进嘴唇的触感。
第二天清晨,卡修斯在早饭前就离开了庄园。
埃琳娜从伊芙琳口中得知他去了霍格沃茨,去找邓布利多校长,带着塞尔温兄弟在画框中给出的法律论证,带着斯内普整理的魔力检测报告,带着奥罗拉在客厅里骂了二十年终于凝聚成实质性行动的那些愤怒与悲痛,去为伊索贝尔争取那个迟到了二十二年的公正。
奥古斯都仍然留在麻瓜伦敦,以那层国际刑警身份的掩护守在伊索贝尔被关押的警察局附近,确保她在引渡程序完成之前不会被转移到正式监狱。
这一天,埃琳娜发现这座庄园并不像她第一印象中那样只是一座沉默的、充满古老气息的石头建筑。
它是有生命的。走廊里那些历代族长的画像会在她经过时偷偷睁开眼睛,用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她,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一边假装在看报纸一边用余光追随她的脚步。
二楼走廊尽头那幅描绘苏格兰高地风景的非魔法风景画在她站在画框前面凝神注视时,画中的云层竟然缓缓移动了一寸,露出云层后一道金色的光束,像是在给她某种无声的安慰。
花园里的月桂树在深冬依然是绿色的。她一个人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深绿色的叶片在冷风中沙沙作响,那些叶片正面是墨绿的,背面是银灰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像在唱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小时候每次不开心都会躲在月桂树下面哭,这棵树的叶子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唱安眠曲。她伸出手触摸树干上那些粗糙的纹理,那棵树的年纪比她外祖父还要老,它在温特斯顿庄园的花园里站了一百多年,见过奥罗拉年轻时穿着浅绿色长袍在树下读诗,见过卡修斯隔着两层玻璃窗看着女儿蹲在树下哭泣却不敢下楼去抱抱她,见过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被埃弗里律师带出庄园大门时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棵树的眼神,现在它看见了她,那个女孩的女儿,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灰蓝色的手掌心贴着它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沟壑。
她在树下捡了一片落叶,叶子边缘已经有些枯黄,但中心仍然是深绿的。她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外衣口袋里,和那两枚银戒指放在一起。
第三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庄园里的空气和前两日明显不同了。
伊芙琳在早餐时比平时沉默,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被压抑着的焦虑,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带着某种期待的专注。她给埃琳娜梳头时格外仔细,用一把银质的梳子把她那头深棕色的卷发一缕一缕地理顺,编成一条紧实的辫子盘在脑后,然后从自己房间的衣柜里翻出一个天鹅绒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条裙子,不是新的,是奥罗拉年轻时穿过的,深绿色的丝绒面料,领口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那是塞尔温家族的火龙纹章变形而来的月桂叶纹样,当年奥罗拉嫁给卡修斯时,两家合并纹章与标记,火龙缠绕月桂,便成了温特斯顿家族后来沿用几代的族徽。
这条裙子在衣柜里被薰衣草熏香保存了几十年,拿出来时仍然散发着那种温和的、陈年植物特有的香气。
“这是你外祖母的裙子。”
伊芙琳把裙子展开,对着埃琳娜比了比,“她大概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穿的,塞尔温家的女孩子在九岁那年都会拥有一条深绿色的正式礼裙,这是她们家族的规矩。你和你外祖母的眼睛一模一样,穿这条裙子应该很合适。”
埃琳娜站在那里,任由伊芙琳把那条裙子从她的头顶套下去。丝绒的触感柔软得近乎不真实,不像她在东区穿的那些用慈善旧衣铺淘来的毛线织成的、粗糙扎人的毛衣。
裙子长度刚好到她的脚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的银线在晨光下闪烁。伊芙琳帮她整理好裙摆,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是在这三天里埃琳娜从她脸上见到过的第一个舒展的、不加克制的笑容。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这条裙子等了你九年。”
她们走出庄园大门时,一辆黑色的汽车已经等在碎石小径尽头。埃琳娜认出那是前天夜里斯内普送她来时开的那辆车,但这次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不是斯内普,而是她从警局那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奥古斯都·温特斯顿。
奥古斯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暗蓝色领带,头发比三前天在警局时梳理得更加整齐,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仍然带着连日未眠留下的血丝。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看着埃琳娜穿着那套深绿色裙子站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步伐明显踌躇了一下,然后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埃琳娜,”他说,声音沙哑却格外温和,“你今天很漂亮。这条裙子应该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她穿它出席过第一次国际魔法贸易标准委员会的正式晚宴,我记得父亲说过,当时半个伦敦魔法界都夸赛尔温家那个小女儿简直像从画像里走出来的。现在这句话得改一改,是我妹妹的女儿简直像从画像里走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我妹妹”这个词上打了个细微的弯,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盒子,盒子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系口处有一根银色的小缎带。
他把盒子放在埃琳娜手里。
“这是你舅舅我欠了九年的见面礼,今天补给你。打开看看。”
埃琳娜解开缎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胸针,不是那种成年人佩戴的奢华珠宝,而是一枚明显为小孩子设计的、精巧的银质月桂叶。
叶片正面是深绿色的珐琅,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母收笔时习惯性地往上翘,和她口袋里那两枚银戒指内圈的刻字出自同一只手“愿你的根扎得比风暴更深”。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心里比第一次进入对角巷时听到自己拥有魔法还要酸涩而温暖。
“谢谢舅舅。”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枚月桂叶交给伊芙琳帮她别在领口边,然后看着奥古斯都,用那双和她外祖母一模一样的祖母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们今天能见到妈妈吗?”
奥古斯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站直身体,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回答了她,“能。”
半小时后,埃琳娜第一次站在了英国首相府邸的议事厅里。
她去过对角巷的破釜酒吧,去过温特斯顿庄园门厅和历任族长画像共处一室的客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房间,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见顶,上面吊着一盏庞大的水晶吊灯,灯光透过那些切面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英格兰乡村风景和历史上某位她叫不出名字的将军;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极长的橡木议事桌,桌面亮得像一面湖泊,映着吊灯的光和四周那些穿着深色正装、面色紧绷的男人们的倒影。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有的穿着麻瓜政府的正式西装,有的穿着巫师的长袍,两拨人在长桌两侧分坐,中间隔着的不是木头,而是一道用数百年保密法令和互不信任铸成的无形壁垒。
她被伊芙琳牵着,奥古斯都和卡修斯分别走在两侧靠前的位置。
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温特斯顿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正装长袍,袍领上别着温特斯顿家族的月桂树纹章,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背脊挺得笔直。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睡,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压了二十二年终于凝聚成实际行动的沉静。
二十多年前他在国际魔法贸易标准委员会的会议厅里曾经以非正式的身份周旋于各国代表之间,此刻他踏入唐宁街十号的议事厅,用他这前半生积攒下来的所有影响力为一个被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女儿讨回公道。
斯内普也在。他站在长桌靠近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袍子,袍子熨烫得一丝不苟,脸色依然苍白如大理石,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与疏离,但在看到埃琳娜走进议事厅时,他的目光在她领口那枚银月桂叶胸针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随便移开,而是那种需要刻意控制才能移开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情感波动的移开。他手里握着一叠用深蓝色封套包好的文件,那是埃琳娜的魔力回路检测报告和那一夜她魔力爆发时他通过追踪咒记录下来的残迹数据。
为了这份文件能够在麻瓜法律程序中同样具有效力,他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把它们翻译成麻瓜科学术语,在魔法和物理之间架一座窄得几乎不可通行的桥。
卡修斯在三天前以最快的速度和自己儿子会合,又通过飞路网紧急联络了霍格沃茨。邓布利多只说了两句话“明天清晨,唐宁街十号,麻瓜首相已经同意就此事进行紧急磋商。”
这个老人没有解释他是如何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说服麻瓜首相召开这场跨界高级别会议的,但奥古斯都在魔法部法律执行司任职多年,知道邓布利多手中握着国际魔法联合会与麻瓜政府之间的最高级别联络权限,那是连魔法部部长都未必能直接调动的渠道。
而邓布利多选择动用它,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战略利益,只是为了一个从麻瓜监狱里捞出一个被家族遗弃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以及那个女人的女儿。
埃琳娜在长桌靠后的一侧坐下,伊芙琳挨着她坐在她右手边,左手边是奥古斯都。
他们让她坐在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她不重要的,而是因为今天她不应该坐在被盘问的那一侧。她被带到这里,是为了亲眼目睹她母亲如何从那间戴着手铐坐过的审讯室里一步跨回属于她的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伊索贝尔。
她妈妈是被一名女警从侧门带进来的。她没有戴手铐,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布裙,那是奥古斯都通过魔法部麻瓜联络办公室紧急转交到拘留所的换洗衣物之一。
她的头发被重新梳理过,整齐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脸上的疲惫和疲倦依然压在眼窝深处,但她的眼睛在扫过议事厅时忽然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埃琳娜。
伊索贝尔的脚步停住了,那名女警倒也没有催促她。她在长桌这一侧的入口处站定,看着埃琳娜坐在那张比他整个东区出租屋加在一起还要长的议事桌后面,穿着那条深绿色的丝绒裙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月桂叶胸针,头发被编得整整齐齐,脸上那些新伤旧伤都被人认真涂过药。
那双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她,和她自己眼睛底色不同,她女儿遗传的是奥罗拉的祖母绿,但眼中的情感比任何魔法都更让她心碎。
伊索贝尔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近乎气声的低唤:“埃琳娜。”
埃琳娜从椅子上站起来,伊芙琳没有拦她。她穿过那些穿着西装和长袍的成年人们,穿过那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橡木议事桌,一路小跑到母亲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深深埋在那条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熟悉的蓝色棉布裙里。
她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在发抖,那种被压抑了三天的担忧和恐惧和某种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长出来的勇气同时冲出体外时引起的震颤。
伊索贝尔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抱住女儿,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瘦削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闭上眼,把脸贴在埃琳娜的头发上,呼吸着薰衣草的香味,那不是东区的煤烟味,是温特斯顿庄园的气味,是她十五岁前每一天早晨推开窗闻到的气味。
“你穿着外祖母的裙子。”
她低声说,声音沙哑而哽咽,但嘴角在颤抖中弯起了一个弧度,“我小时候也穿过它。”
“舅母给我穿的,”埃琳娜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怀里,“她说这条裙子等了我九年。”
这重逢并未持续太久。邓布利多从长桌另一端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正式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图案,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腰间,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闪烁着和蔼而不可捉摸的光芒,而是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其正式严肃的场合才会出现的沉稳与威严。
他走向长桌主位,那里留着一个空位,旁边坐着英国首相本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灰白、面色紧绷的中年男人。他身后站着两名秘书,手里各拿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强作镇定,但任何人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捏文件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任何时候,面对魔法世界的真实力量,麻瓜政府最有权势的人也会本能地感到不安,何况此刻在他面前站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巫师,而是阿不思·邓布利多,国际魔法联合会现任主席、威森加摩首席巫师、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以及曾经在1945年决斗中击败过黑巫师格林德沃的、本世纪最强大的白巫师。
“首相先生,”邓布利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后才释放出来的,“感谢您在如此仓促的通知下仍愿意安排这场会面。如我在此前紧急信函中所言,我们今天需要商讨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跨界事件。它涉及一位被确认身份的未成年女巫、她的母亲,一位同样出身于纯血巫师家族、但早早失去了原有庇护的女性,以及三位麻瓜公民在过去若干年中针对这对母女持续施加的身体伤害、精神虐待。”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让那个停顿本身的重量落在桌面上,“侵犯未遂。这些行为不仅严重触犯了麻瓜法律,更直接违反了《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麻瓜对未成年巫师施加伤害的特别条款,以及《威森加摩跨界正义宪章》中关于‘任何成年麻瓜在已知或应知对方为巫师的情况下实施侵害,将自动触发国际魔法法律的跨界管辖权’的规定。”
邓布利多这番话说到一半时,议事厅侧面的另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埃琳娜的脖子几乎是在转动之前就绷紧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猛地攥住伊芙琳的袖口,指节在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时泛出苍白的骨色。
伊芙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别怕,你看仔细。你外祖父和你斯内普教授把你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今天他们不是来抓你回去的,他们是来偿还的。”
被押进来的是托马斯·米勒。他不再是那个揪着女儿头发往桌面上撞的、浑身散发着酸腐酒气的前印刷厂排版工了,但仍然足够让埃琳娜认出他来。
他的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伊索贝尔砍伤的位置,绷带外面罩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式外套,走路时身子往□□斜着,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跛态。
他的脸比几天前更浮肿,眼袋下垂得厉害,嘴唇干裂泛白。他的目光在满屋的西装和长袍之间茫然地乱窜,然后落在了伊索贝尔身上,那个女人穿着干净的蓝裙子,完好地站在议事厅另一端,和一个长得极其眼熟的小女孩紧紧靠在一起。
托马斯张了张嘴,显然想说点什么,但他身后那位面色严肃的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长桌右侧一张单独的椅子上坐下。
在他身后,艾米莉·米勒·克劳福德被另一名女警押了进来。
她失去了那个孩子,那天夜里在混乱中开始的流产最终没有保住,而她没有得到任何来自父亲或丈夫的安慰,因为在那个她和丹尼斯同时被送往医院的深夜,所有人都忙着处理后续的刑事案件。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条薄毯,脸色蜡黄不堪,眼睛凹陷下去,那双曾经在厨房里用最恶毒词汇辱骂埃琳娜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地翕动着,似乎在低声咒骂什么,但没有人听得清。
她看到邓布利多时,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不是对法律威严的恐惧,而是麻瓜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现象时的本能害怕,她看到这个老人身上穿着的长袍上那些银色的星星在缓缓移动,是真正的在动。
丹尼斯·克劳福德是最后被推进来的。他的工装外套上还残留着那晚在碗柜上撞出的碎木屑,后脑勺贴着一块纱布。他像一只被突然拽出阴沟的老鼠,在满屋的灯光下眯着眼到处张望。
当他看到埃琳娜时,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羞愧,埃琳娜后来告诉伊芙琳,那个男人依然能记得自己的手掌覆盖在她肩膀上的触感,此刻他只是不敢看他自己罪证的眼睛。
英国首相翻看着邓布利多推到他面前那份厚厚一沓的文件,脸色越翻越白,手指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他读到了伊索贝尔·奥罗拉·米勒的完整生平,不是作为温特斯顿家族的第十三代嫡女,而是作为一个在十五岁那年被家族驱逐后独自在麻瓜世界挣扎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女人的生平。
她睡过的桥洞,她在洗衣房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她被旅店醉汉抓住手腕的夜晚,她嫁给托马斯·米勒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走投无路,她被揪着头发拖过霍克街那些灰扑扑的巷子,她被一次次侵犯却连报警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她是黑户,她没有身份,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文件。
他还读到了埃琳娜·米勒的医疗报告,那份由霍格沃茨最年轻的魔药学教授亲自翻译成麻瓜科学术语的检测文件。上面清楚地列举了这个九岁半女孩身上所有新旧伤疤的医学描述:左肩锁骨下方深紫色淤青,判断为钝器击打痕迹;右臂上臂狭长结痂划痕,疑似被条状物体抽打所致;后背肩胛骨区域多处新旧交替淤伤,暗示长期反复受到暴力对待;眉尾银白色线性瘢痕,为锐器割伤愈合后形成;手腕内侧陈旧摩擦瘢痕,边缘不平整,疑似被粗糙绳索长期绑缚后留下的痕迹……首相读到最后,把文件翻回首页,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声音问邓布利多:“这些……都是那个男人一个人干的?”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透过半月形镜片看着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议事厅都能听见,“施暴者是父亲托马斯·米勒。提供虚假证词煽动父亲加害的是继姐艾米莉·克劳福德,她在家庭暴力发生时主动协助施暴者按住受害者。在暴力过程中以猥亵方式接触未成年女巫的,是继姐的丈夫丹尼斯·克劳福德。这三人在不同程度上共同参与了对一个九岁半女童的严重伤害,而这个女童已经由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正式登记为具有强大天赋的未成年女巫。”
议事厅里安静得可怕。麻瓜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中不少人今天早晨才被告知要参加这场紧急磋商,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关于某个巫师违反保密法的普通听证会,没想到摊在桌上的证词越翻越令人窒息。
一个被赶出巫师家族的哑炮,一个家暴成性的酒鬼丈夫,一个在虐待中长大的小女孩,一个忍了二十年终于用一把切土豆的菜刀保护了女儿的母亲,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日常处理的那类“麻瓜不小心看到了太多需要记忆清除”的保密条例范畴。
“首相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国际巫师联合会需要确认:您是否愿意承认本国公民在过去二十二年中对一位出身于古老巫师家族的女性、以及她的未成年女巫女儿造成了上述严重侵害?您是否愿意承认这些侵害已经构成了《跨界正义宪章》中定义的、需要由国际魔法法律体系介入的重度跨界犯罪?您是否愿意将此次案件的司法处理权从麻瓜法庭移交至威森加摩,当然,我们欢迎贵国指派观察员列席审理,以确保受害者得到与其真实身份相符的法律保护?”
这三个问题一问出来,麻瓜首相手里的文件差点滑到地上。他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他根本无力辩解。
邓布利多使用的不是威逼利诱的政治施压,而是更简单也更有力的武器,把一件原本被麻瓜警方定性为“家庭暴力引发的故意伤害案”的普通刑事案件,重新放置在了国际魔法法律的宏大框架之下。
在这个框架里,伊索贝尔·米勒不再是那个被审问时需要戴着手铐的嫌疑人,而是被麻瓜严重侵害了基本人权的跨界受害者;托马斯·米勒、艾米莉·克劳福德和丹尼斯·克劳福德也不再是一桩家庭纠纷中只需要接受简单录口供的当事人,而是触犯了国际魔法法律的严重罪犯。
伊芙琳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身的。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径直走到长桌前方时整个议事厅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她不是温特斯顿家族的血脉,她在庄园里沉默忍耐了十几年,在奥罗拉画像每天骂人时保持安静,在丈夫和公公长达二十年冷战时充当无人注意的桥梁,在所有纯血贵妇的宴会上微笑着把那些暗藏机锋的话吞咽进肚子里。但今天她不想沉默了。
“诸位,”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每个字都像是被放进了打磨得极其光亮的银盘里端出来的,“我是伊芙琳·麦克米兰·温特斯顿。奥古斯都·温特斯顿的妻子,遭受侵害的女性伊索贝尔·温特斯顿的兄嫂。”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地解开系带,“我知道你们已经收到了大量书面证据,斯内普教授提交的魔力检测报告,奥古斯都·傲罗指挥部外勤二十年的同事递交的背景调查,以及我们家父辈几位长辈的书面证词。你们可能认为你们已经掌握了需要知道的事实。但作为过去三天里亲自为埃琳娜·米勒处理伤口、帮她洗澡、帮她上药的人,我还有一些各位没有从文件上读到的内容需要补充。”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伊芙琳当晚在浴室里用麻瓜相机拍的,作为补充医疗证据。照片上是一个九岁半女孩的后背,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些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层层叠叠的新旧淤青:深紫色的是近几天的,青黄色的是几周前的,已经退成淡褐色的则是更久以前留下的。
这些淤青散落在女孩瘦削的肩膀和凸起的肩胛骨之间,像一块打满了补丁的旧毯子。
“我不是来煽情的,”伊芙琳把照片放在桌上,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控制着不让那种颤抖变成哭泣,“我只是想让在座的各位知道,这些伤不是一次性的。根据损伤的颜色深浅可以判断,这个女孩在过去几个月里持续遭受了她父亲及继姐的□□。而她的母亲,我丈夫的妹妹,一个在你们麻瓜世界里独自生存了二十二年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绝大部分伤害。她身上类似的伤比我外甥女多得多,只是此刻她没有机会像这样把证据摊在桌上给你们看。”
她收起照片,看着长桌对面那些面色发白的麻瓜官员,“我的外甥女在受洗时从没得到过任何一位监护人的承诺,在社会意义的出生记录里她几乎从未存在。但我们的家族找到了她。现在她还太小,不能自己站在这里,所以我替她说。”
伊芙琳说完后走回原位,把那张放大的照片重新收进文件袋里,动作依然轻得几乎无声。
但她坐回埃琳娜旁边时把一只手轻轻覆在女孩的手背上,拇指在她粗糙的指关节上以一枚看不见的弧度来回摩挲。
埃琳娜没有看那张照片,因为那些伤长在她自己身上,她不需要看。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死死盯着对面那三个人,她的父亲,她的继姐,她的继姐夫。
托马斯从看到埃琳娜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张着嘴试图说什么,但每一次他试图开口都会被身后的警察用眼神制止;艾米莉在伊芙琳展示照片时把脸别了过去,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她不敢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丹尼斯则把头低得几乎埋进了双手中,他的后脑勺上还缠着那晚撞在碗柜上留下的纱布,纱布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灰黄色。
英国首相把那份医疗照片副本重新放回文件堆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看向邓布利多,用妥协之后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并不长的话,“联合王国政府同意将本次案件的司法处理权移交给威森加摩,并授权国际魔法联合会在正式审理期间委派英国魔法部对托马斯·米勒、艾米莉·克劳福德和丹尼斯·克劳福德三人执行跨界监禁,刑期及后续处置由威森加摩依据国际魔法法律裁定。”
他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和他那两名秘书一起退到了议事厅后排的观察席上。
他们不是不想继续坚持麻瓜政府的主权立场,而是手边堆积如山的证据让这种坚持变得毫无意义,这三个人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对一个被国际魔法法律保护的特殊身份公民实施了持续暴力,而麻瓜系统本身从未识别出受害者的真实身份,这意味着整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无法为受害者提供最基本的保护。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争夺管辖权不仅会显得像是在为罪犯开脱,还会彻底破坏麻瓜政府与国际魔法联合会之间维系了数十年的脆弱互信。
邓布利多向首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长桌另一侧,那里站着被法警从霍格沃茨特别请来的威森加摩紧急审裁组的三名成员。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女巫,穿着深紫色的审判袍,袍角用银线绣着威森加摩的天平纹章。
她站起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语调宣布了国际魔法法庭的初步裁决。
“第一,伊索贝尔·奥罗拉·米勒,本名伊索贝尔·奥罗拉·温特斯顿,其在今年一月发生于伦敦东区霍克街三十七号的行为,是在其未成年女儿埃琳娜·米勒遭受来自托马斯·米勒、艾米莉·克劳福德和丹尼斯·克劳福德的严重人身侵害时,作为母亲为保护未成年女巫的人身安全而实施的必要防卫。该行为不构成故意伤害罪。即刻起无罪释放。”
伊索贝尔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剧烈的、带着崩溃感的闭眼,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要把这三天的重量从眼皮上卸下来的闭眼。她站在议事厅中间,右手还握着埃琳娜的手,那只手在过去二十年里洗过无数件陌生人的衣服、切过无数个廉价的土豆、被碱水泡得脱了三层皮又长出硬茧、被针扎被刀割被蒸汽烫,然后在一九八五年一月那个冰冷的夜里握住一把用了二十年的菜刀,劈开了属于她自己的出口。
现在这只手在女儿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整整二十二年之后,第一次有权威机构说她做的是对的。
“第二,”审判官继续宣读,“托马斯·米勒,男,四十五岁,麻瓜。因其在至少十八年时间内对伊索贝尔·米勒施加持续性暴力殴打和婚内qj,并对其未成年女儿埃琳娜·米勒实施严重的身体虐待,依据国际魔法法律与麻瓜联合刑事条例,判处非法拘押及重度虐待罪。刑期定为二十年,在魔法部指定的跨界监禁设施中服刑。服刑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减刑申请。本判决即刻生效。”
托马斯的嘴终于张开了。
他那只没被绷带缠住的左手指着伊索贝尔,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反抗他的女人,用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愤怒和某种迟钝的恐惧的声音嘶吼起来,“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他妈在说什么?!她是我老婆!她砍伤了我!我是受害者!你们这些穿袍子的疯子到底在说什么魔法不魔法的,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把她给我抓起来!艾米莉!艾米莉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她干的那些事!”
艾米莉没有回答他。
她蜷缩在那张椅子上,浑身发着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桌边那个穿着深绿裙子的小女孩。
她认出了那条裙子,不是,她不可能认识那条裙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温特斯顿庄园里任何一件东西。
但她很清楚那个女孩在母亲被带走后本该流落街头或被送进某个破败的收容机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间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华丽议事厅里,穿着一条明显不属于东区的华丽裙子,被一群她根本不懂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围在中间。
“第三,艾米莉·米勒·克劳福德,女,麻瓜。在本案家庭暴力中主动协助施暴者,在本案暴力发生期间提供编造的指控,并在此前多次参与对伊索贝尔和埃琳娜的生活虐待。判处教唆施暴及参与重度虐待未成年女巫罪,刑期十二年。本判决即刻生效。”
“妈妈?爸爸?你们都在说什么?什么女巫?什么跨界?你们不能把一个刚流产的女人关进监狱!”
审判官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她翻到裁决文书的最后一页,将全部注意力落在那个从进入议事厅起就试图把自己缩得消失不见的丹尼斯·克劳福德身上。
“第四,丹尼斯·克劳福德,男,麻瓜。在家庭暴力过程中对年仅九岁的未成年女巫埃琳娜·米勒实施猥亵性身体接触。当庭证据为受害者本人目击证词及继姐艾米莉的间接佐证。判处侵害未成年女巫及侵犯未遂罪,刑期二十五年。本判决即刻生效。”
丹尼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是跌坐在地,而是整个人瘫软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上半身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毯上,像一只被踩断了脊骨的动物。
他抬起头,用一种被恐惧扭曲得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冲着整个议事厅大喊,声音尖利得刺穿了他附近所有人耳膜,“不是!她撒谎!我没碰她!我只是扶了她一下,托马斯叔叔让我帮忙按住她!我只是听她父亲的话!我什么都没干!你们不能凭一个小丫头的话就判我。”
没有人回应他。
斯内普在那份由他亲手翻译的证词里写明了这个男人的行为绝不是“帮忙按住”,他的手掌在埃琳娜的肩膀上停留了远超必要的时间,他的指腹沿着女孩的肩胛骨向外滑移,那是在暴力中掺杂进去的、只有做过同样的事情的人才能精准识别的性侵初步动作。
斯内普太熟悉那种动作了,他自己在蜘蛛尾巷的童年里见过类似的眼神和手势,在那个叫托比亚斯·斯内普的麻瓜男人身上见过,在那些混迹于蜘蛛尾巷尽头的酒馆后巷的成年男人身上见过。
他把它写进了报告,用最冷静最精确的词句,然后交给了邓布利多。当丹尼斯瘫在地上的时候,斯内普只是站在原位置冷冷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黑色的、沉淀在矿井最深处的厌恶。
托马斯、艾米莉和丹尼斯依次被戴上了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特制的禁制手铐,那种手铐对麻瓜来说只是一副普通的金属铐,但附加在它上面的法力可以让佩戴者在面对任何魔法现象时自动产生记忆混淆,不是为了折磨,而是为了确保他们在服刑期间无法向其他麻瓜泄露魔法世界的存在。
他们会记得自己犯了罪,会记得自己被判了刑,会记得那个在法庭上穿着深绿裙子的小女孩的祖母绿眼睛,但他们永远无法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关于“魔法”和“巫师”的完整图画。
他们将在各自被分配的跨界监禁设施中服完漫长的刑期,而在那个设施里,不会有任何人向他们解释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托马斯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伊索贝尔。那一眼里有困惑,有愤怒,也有某种迟钝到几乎可怜的、被酒精和暴力弄得麻木不仁的不甘。
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这个女人,这个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只会默默干活的女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个诡异会议厅里所有人的保护对象。
艾米莉被带走时没有回头。她把头低得很低很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发灰的额头。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人了,流产的后遗症和连日审讯交替折磨着她那具年轻的身体,但对她的判决文书里明确写着她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持续虐待那个比她小十二岁的继妹,在案发当晚揪着那个女孩的头发挥舞成一个暴力的附属物,并在警察到达之前谎称受害者是主动攻击者。
那些曾经从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嘴唇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恶毒话语,此刻像被堵死在喉咙里的毒药,她不得不自己吞回去,然后带着它们走进那座她永远无法理解的魔法监狱。
丹尼斯最后被拖走时,在议事厅光洁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湿痕。他失禁了,因为愤怒和歇斯底里同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不停挣扎,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同样几句只言片语,不是认罪,不是道歉,而是那种只有在他的人生从来没遇到过制裁时才会出现的质问:你们凭什么?你们有什么权利?她只是个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她懂什么?
埃琳娜没有躲闪。她从长桌后面看着那个曾经在厨房昏暗灯光下用手掌覆盖她肩膀的男人像一只被翻过来肚皮朝天的虫子一样在地毯上挣扎,看着他额头青筋暴起,看着他唾沫横飞地否定自己做过的事,看着他被两名傲罗制住手臂从地毯上拎起来朝门口拖行。
她身边的伊芙琳以为她会转头避开目光,但埃琳娜没有转头,她把那个男人的狼狈从头到尾收在心里,然后忽然开口用只有伊芙琳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说我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可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打赢我妈妈。”
当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丹尼斯身后合上时,议事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麻瓜官员们三三两两地退到了观察席后排,有几个脸色沉重地整理着面前的文件,有几个人出去时故意绕开了巫师们所在那一侧的桌子,似乎是不想触碰任何与魔法沾染的物品。
英国首相在和邓布利多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也带着仅剩的两名秘书离开了议事厅,临走前回头看了伊索贝尔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属于政治家的审慎与同情,以及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对于那个扛过了二十二年麻瓜底层生活的女人的不由自主的敬意。
邓布利多站起身,双手交叠放在他面前那根从不离身的魔杖顶端,看着仍站在议事厅中央的伊索贝尔和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紧紧牵住了母亲手的埃琳娜。
老巫师刚才在面对麻瓜首相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他更常示人的温和与某些人会称为“智慧”但亲近他的人会称为“长辈的慈爱”的神情。
“伊索贝尔·温特斯顿,”他说,他没有叫她米勒夫人,“我认识你的母亲。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巫,在她去世之后我依然可以这样说。她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在我的办公室里坐过两次,一次是为了讨论你哥哥在霍格沃茨的学业,另一次是为了问我有没有任何可能的办法让一个被判定为天生哑炮的孩子重新获得魔力。我告诉她没有,并且看着她在椅子里把背挺得笔直、把所有眼泪都吞进眼眶,然后站起来,用那种赛尔温家族特有的骄傲姿态朝我鞠了一躬。现在我想她不需要再担心那个孩子了,那个孩子已经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里,比任何咒语都更牢固地站在这里。”
伊索贝尔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从眼眶里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砸在蓝色裙摆上的哭泣。她想起了母亲跪在戈德斯坦因先生面前的那个下午,想起了母亲把煎蛋托盘端上阁楼时眼角的红痕,想起了母亲把银戒指塞进她手心时笑着说“有些人醒来得晚一些”。
母亲没有等到亲眼看到这一刻,但她等了二十年之后终于死在了无望的思念中,而现在,那个说过“愿你活得像个人”却从不曾在第二天清晨踏上伦敦东区地砖来找她的父亲,正在长桌另一头扶着他那把高背椅的椅背,整个人弓着背,用那双和亲生女儿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她不理解的那些年沉重压力,也不再有她能理解但不敢面对的愧疚,现在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和某种被岁月掏洗得太薄、近乎透明的温情。
卡修斯·阿布拉克萨斯·温特斯顿松开了扶在椅背上的手,他站直了,把他最后一点族长架子也放下了,然后朝伊索贝尔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在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伊索贝尔本能地把埃琳娜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那种下意识动作不是恨,而是一种长达二十二年与暴力为伴的生活里刻进骨髓的自保习惯。
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求救无人应答,以后任何伸向她的手都会先被她当做武器来防御。
卡修斯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了那片月桂叶。
是那天离开庄园去霍格沃茨前从花园里折的那片,也是塞巴斯蒂安认下斯内普笔迹那晚之前更早他放在邓布利多办公桌上的,更是他那天哭着握着外孙女的手放进她掌心的。它被老人们经手了太多次,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卷曲,但中间那道叶脉还清晰泛着深绿。
“伊索贝尔。”
他叫了女儿的名字,然后做了他在温特斯顿庄园客厅里对着埃琳娜做过的那件事。他慢慢弯下腰,慢慢屈下膝盖,在这座整个不列颠麻瓜世界最高的权力场所正中央,跪在了他自己亲生女儿面前。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个词都像在赎罪仪式上被念出的誓言那样沉重,“我只求你允许我做两件事第一,允许我以你父亲的身份,而不是温特斯顿家族族长的身份,对你说一句二十二年前我欠你的话:对不起。第二,允许我看看你手上的茧。”
伊索贝尔站在他面前,她还握着埃琳娜的手,那只手在她被宣布无罪释放后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老人,这个在她十五岁那年签下驱逐令的族长,这个在她五岁那年隔着两层玻璃窗看着走廊尽头的她蹲在月桂树下哭泣却不敢下楼抱抱她的父亲,这个在每年八月都会往古灵阁地下金库存入一加隆却不敢来找她的懦夫,这个片刻之前终于用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把伊格内修斯和阿奎拉的画像重新钉在塞尔温家族耻辱柱上的老人。
她松开埃琳娜的手,不是完全松开,而是让女儿站到自己身侧。然后她伸出手,那双被洗衣房的碱水浸泡过二十年的、掌心布满硬茧和旧疤的、指关节因为长期接触冷水而微微肿胀变形的手,慢慢张开五指,平摊在卡修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