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鹎》不是胡杨

2、第 2 章 一般

　　从家央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隆江猪脚饭，紫菜汤，盒饭是阿伯打包来的，他一边动筷，一边听阿伯大着嗓门讲在邬恺单位挨个问邬恺在不在的事情。阿伯住在他的对门，小公寓，两层楼，阳台开着火烈烈的三角梅，从家央只能从光晕中看到那抹玫色。

　　他一笑阿伯就不说话了，他生的白，眉黑眼亮，鼻高唇薄，长得靓。他自己是不知道的，如果不是罹患眼疾，踏上门来说亲的便不在少数。阿伯有个女儿，叫群梅，原来结过婚，夫家不知道她有癫痫，纸包不住火的。群梅被人退了回来。

　　群梅今年也三十三了，阿伯问从家央，“家央，你今年多大了？”

　　从家央想了想，像在问阿伯，“三十？”日子黑了白，白了黑，他记不住。

　　阿伯旧事重提，“你需要人照顾，得成家。群梅中意你。”

　　从家央嘴角的笑没有掉，他慢慢摇头道：“阿伯，我配不上群梅姐。”

　　他心知肚明，他跟群梅都是有瑕疵的，群梅微瑕，而他不可回收。阿伯好心肠，是他自己搭不上，不爱女仔，爱宾.周。这在他来说是怪上加怪，他听完一整部的射雕英雄传，觉得自己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岛，登上了岛，再怪再邪，也是响当当的。

　　阿伯低声叹息。

　　他没有办法开火，阿伯送饭他就吃热餐，阿伯没送他就吃洋餐，三明治，汉堡包，披萨，拨通订餐热线，固定电话的水晶键被他摸的水滑，他会背。

　　邬恺登门，他微微偏头，有些认出邬恺的脚步声，又不太确信。听阿伯讲，邬恺还不到二十五，刚毕业没几年，基层做好了不愁往上调。

　　邬恺并不主动开口，从家央的脸朝向邬恺站立的方向。邬恺把手中的莲雾放下，红宝石黑金刚，邬恺一样拿几个。从家央敏锐的听觉只捕捉到细微的声响，他那样专注的看邬恺，邬恺也看他，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的残眼。他的眼球完好如两粒葡萄，饱满，明澈。一楼阴暗潮湿，灯也昏黄，满室的皮革气混杂着风刮不散的霉意。邬恺吸了吸鼻子。

　　从家央脸上的表情化开，他的脸白的像豆腐，被溽热沸得绵软。

　　“邬恺。”从家央唤。

　　邬恺愣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家央不答，他拆木筷，邬恺站桩。

　　“吃吗？”从家央往邬恺的方向推，邬恺摇头，后知后觉开口说不吃。从家央当着邬恺的面进食，屋内安静的只剩咀嚼声。

　　半晌，邬恺道：“谢谢你的旗。”

　　从家央道：“是我谢你。”

　　邬恺已经下班了，他看从家央跟前已经冷掉的意面，挂不住卖相。老西关那么多美食，濑粉，水菱角，竹升面，艇仔粥，牛三星，得心鸡，煲仔饭，再不济吃个布拉肠，都够正。也好过那碗硬掉的外国面。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看不见？”邬恺说得唐突，从家央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从家央淡道：“没有人欺负我。”

　　“那么，好吃吗？”邬恺一嗓子夹枪带炮，话里滚着火星子，横冲直撞。

　　从家央抬头，邬恺始终站着，他坐的板正，两人无声‘对望’，从家央冷不丁道：“一般。不好吃。”

　　邬恺仍是凝视着从家央，从家央又道：“我能点的不多，不是杀熟，这碗面已经送来十分钟了，外送也要时间，不是吗。”

　　他在解释。

　　邬恺绻了绻手指，懊恼自己说错话，明摆着把从家央放弱势群体的地位，谁闲着没事爱欺负人。

　　邬恺走了，从家央继续吃那碗冷掉的面，做人不能太重口腹之欲，尤其是做他这种没得选的人。活着已是很好很好的了。

　　他瘦，赤白的骨，青紫的筋，骨外一层皮，尖俏，深凹的骨骼拓落的阴影致使他看上去忧抑。

　　腾腾腾的脚步声像一场微型地震，从家央抬头，邬恺身上蓬勃的热气带着一股汗意，酽浓，宣告着男性的气息。邬恺刚解决了路中央拖电线的问题，顺手给从家央打包了一碗佛手陈皮猪肺汤。

　　邬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家央摸到塑料袋里的勺子，他揭开盖子，扑鼻的药香，索性放下勺，捧起碗，细细的品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