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雪 初次见面 ...
-
漫天落雪还在无休止地飘落，细碎冰晶沾在谢清辞的白衣袖口，寒意顺着衣料一寸寸啃噬骨肉。
玄色龙袍的帝王就站在数步之外，宫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是谢清辞刻入魂魄的模样，是他少年时悉心扶持、倾尽朝野心血护持的君主。
“清辞，别走。留在朕身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和当年冷硬宣判赐死圣旨的语调判若两人。这句话是谢清辞在冷宫悬梁之前，心底无数次奢望过的光景。他盼君臣同心，盼海晏河清，盼自己半生赤诚能够换来一丝体谅，而非一纸通敌叛国的罪名。
千年的孤寂、三年现代人间格格不入的漂泊，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溃堤的潮水，狠狠撞在他神魂之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泛起潮热，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几乎要迈步向前，甘愿坠入这场虚假的旧梦。
只要留下来，所有的委屈、遗憾、求而不得，仿佛都能被抹平。
可就在他心神动摇的临界点，那道冷冽破碎的声响，穿透风雪呼啸，直直扎进他混沌的意识。
“假的。”
“所有温柔皆是虚妄，所有旧梦皆是枷锁。”
风雪骤然狂暴，卷着碎雪在宫墙之间盘旋嘶吼。谢清辞猛地顿住脚步，抬眼越过幻境之中的帝王，望向迷雾翻涌的来路。
黑雾一样的风雪向后分开，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踏雪而来。
来人一身纯黑劲装，料子沉敛，没有任何纹饰，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气。他身形挺拔，肩背绷得极紧，像是独自背负百世轮回的苦厄。眉眼生得极清，却没有半分暖意，眼底是一片荒芜死寂，仿佛看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看过千万场执念焚心。
他目光没有旁顾，径直穿过那名玄衣帝王虚化的轮廓，牢牢锁在谢清辞单薄的身上。周遭宫墙、寒梅、落雪，随着他目光所及，都泛起细碎扭曲的波纹。
“谢清辞，我找你，找了整整十世轮回。”男人一字一顿，音色低沉沙哑，像是被无数次风雪磨蚀，“别再困在旧梦里，来我这里。”
幻境里的帝王面色骤然沉下，原本柔和的眉眼飞快覆上一层冷戾。他侧过头，望向黑衣男人，龙袍下摆被狂风掀动，声音带着副本幻境独有的失真嗡鸣：“大胆妄人，休要蛊惑谢相。此地是他心狱，他的心愿由朕成全，与你无关。”
“成全？”黑衣男人轻轻嗤了一声，脚步不停，继续朝着谢清辞靠近，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都会无声消融，“你只是他心底不肯放下的执念投影，是副本编织出来的幻相。当年赐死他的人，从没有半分怜惜，如今的温情，不过是引诱他沉沦神魂的饵。”
谢清辞立在原地，白衣落满白雪，心神剧烈拉扯。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圆满假象，是他穷尽一生都没能得到的谅解与温存；一边是陌生的来客，一句戳破假象的真话，还有那句沉重得无法估量的——十世寻找。
他认得眼前帝王的每一处细节，记得他少年时依赖自己的眼神，记得他登基之后日渐多疑的城府，记得冷宫之中那一句“你的举世无双，于朕而言，皆是祸患”。可他完全不认识这个黑衣男人。
十世轮回，何其漫长。他们之间，应当从无交集。
“阁下是谁。”谢清辞稳住摇晃的心神，脊背依旧保持着君子挺直的姿态，声音略带发哑，“我与你素昧平生，何来十世寻觅之说？”
黑衣男人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下，不再逼近，避免给他压迫感。风雪从二人之间穿过，隔开咫尺距离。
“我名晏功。”
这两个字落进风雪，谢清辞在心底默默记下。晏功。
“十世之前，你死在这场冬至大雪，神魂不肯入轮回，困于执念。而我，与你一同坠进轮回流转。每一世，我都在寻找你的魂魄碎片，每一世，都看着你被同一份心魔困住，反复重演这场冷宫赐死的残局。”晏功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狂热，只有沉淀百世的疲惫与执着，“这是第三回，你被拉入【旧梦囚笼】。前两次，你都选择留在幻境，被执念吞噬，神魂受损，在试炼空间沉睡百年。”
谢清辞心头一震，下意识回头看向身侧的帝王虚影。
帝王眼底浮起怒意，抬手一挥，漫天风雪骤然朝着晏功席卷而去，冰冷的气流裹挟碎雪，如同利刃。“一派胡言！谢清辞，不要听他挑拨！朕可以赦免你所有罪名，废除谗言，你依旧是大胤第一宰相，君臣相守，永不相负。”
蛊惑的声音萦绕耳畔，那些埋藏千年的不甘再次翻涌。
是啊，如果是真的，如果时光可以折返，他不必承受污名，不必悬梁而亡，不必独自一人漂泊到千年之后的陌生人间。
可冷宫白绫勒□□息的痛感，刺骨风雪灌入喉咙的绝望，清晰地烙印在神魂深处。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不是一场可以轻易改写的幻梦。
“陛下，”谢清辞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玄衣帝王脸上，眼底翻涌着痛楚，“当年赐我死罪的圣旨，是你亲笔所书。你说我的耀眼，是大胤的祸患。这些，也是假的吗？”
虚影的动作一滞，眉眼之间的柔和出现大片裂痕，光影像碎掉的琉璃一样剥落。
“那是朕一时糊涂，是奸佞谗言蒙蔽视听。”帝王急忙开口，语气急切，试图修补幻境，“只要你留下来，所有过错，朕都可以抹去。”
晏功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再出言打断，只留给谢清辞自己分辨的余地。他清楚，心魔幻境的破除，旁人再如何点醒，终究需要本人勘破执念。外力只能刺破虚妄，不能替人放下心结。
远处，副本入口散落的其余玩家，已经被各自的心魔拉扯，哭声、嘶吼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雪飘过来。有人撞见逝去亲人的幻影，有人重逢此生最大的遗憾，已经有人眼神涣散，一步步走向幻境深处，即将被囚锁在梦境之中。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整片冷宫空间低低回响：【警告，玩家精神阈值持续下降，沉溺幻境者将永久滞留旧梦，魂飞魄散。】
谢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冻得泛白。他看向晏功，这个陌生的男人眼底没有幻境编织出来的假意温柔，只有一种看透轮回苦楚的沉静。
“倘若这一切是幻，那你口中的十世，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不是另一场骗局？”谢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千年沉淀的审慎克制，“试炼空间以执念为囚，既然能造出帝王幻影，自然也能造出你，造一段跨越轮回的故事，引我走向另一条路。”
这句话锋利直白，没有因为对方出言点醒自己，就全然信任。他半生在朝堂沉浮，早已懂得人心叵测，就算坠入无限试炼，骨子里的谨慎依旧不曾褪去。
晏功闻言，缓缓垂眸，抬手，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蜿蜒的旧疤。伤痕纤细，像是旧年锁链长期磨出来的印记。
“每一世，我寻你，护你，都会留下相似印记。轮回可以抹去记忆，神魂之上的伤痕无法消弭。”他抬眼，重新看向谢清辞，语气平静，不急于辩解，“我无法强迫你信我。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幻境给你的圆满，是偷来的。它抹去了当年帝王的猜忌、朝堂的构陷、你所承受的所有冤屈，用虚假的补偿，换取你的神魂永远囚禁于此。你所求的谅解，从来都不存在。”
“你可以选择留下，留在这场没有痛苦的梦里。”晏功顿了顿，风雪吹起他黑衣的下摆，“我不会强行拉你离开。只是我会在这里等，等到幻境彻底吞噬你的那一刻，我会再寻你的下一世魂魄。”
谢清辞的心重重一沉。
他转过头，再看那名玄衣帝王。对方见他迟疑，又向前踏出一步，龙靴踩在积雪上，留下浅浅凹陷：“清辞，不要再听外人蛊惑。你想要的，朕全都可以给你。家国安定，君臣无隙，再也没有谗言构陷，再也没有冷宫白绫。”
画面有多动人，背后的陷阱就有多致命。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帝王一句迟来的宽恕。他当年鞠躬尽瘁，守的是大胤山河，是天下苍生，而非帝王一人的偏爱。可长久的孤独与冤屈，让他心底滋生出一点卑微的奢望，奢望自己的赤诚，能被看见，被善待。
副本正是抓住了这一点，编织出温柔罗网。
谢清辞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一幅是冷宫赐死那日，少年帝王冷漠决绝的脸；一幅是眼前幻境里，虚假的温存。两幅影像不断重叠、撕扯，神魂仿佛被两股力量向不同方向拉扯，太阳穴阵阵发疼。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狂热渴求一点点褪去，重新浮起君子的清明。
“陛下。”他对着帝王虚影轻轻躬身一礼，是古礼，端方克制，“臣昔日忠于家国，不曾后悔。可逝去之事，不可追，不可改。就算此刻得偿所愿，也是镜花水月，不是真实。”
话音落下的一瞬，玄衣帝王的身形剧烈震颤，周身光影大片碎裂。他望着谢清辞，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变回当年赐死之时的冰冷阴鸷，厉声喝道：“谢清辞！你当真要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你甘愿背负污名，永受执念折磨？”
“污名是旁人强加，执念是我自困。”谢清辞语声平稳，白衣在风雪之中静静挺立，“臣的清白，不必依靠一场幻梦来证明。”
“不识好歹！”
帝王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冷宫天地剧烈摇晃，朱红宫墙皲裂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漫天大雪骤然化作漆黑的碎絮，疯狂翻涌。幻境遭到心魔宿主主动的抗拒，正在濒临崩塌。
晏功脚步一动，转瞬便到了谢清辞身侧，抬手，一股沉厚的力量护住他身周，挡住扑面而来的黑色风雪。黑衣宽大的衣袖扫过谢清辞肩头，隔绝幻境溃散的冲击。
“站稳。”晏功低声提醒，气息落在他耳畔，“幻境崩解的冲击会搅乱神魂，不要失神。”
谢清辞侧头看他，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没有波澜，可护住他的手臂稳而有力。
“你不怕我刚刚选择留下？”谢清辞轻声问。
晏功目光望向正在持续瓦解的宫阙，黑色碎雪在四周狂舞：“怕。十世之中，有好几次，你都选择了沉溺梦境。我只能等到下一轮轮回，再从头寻找。”
轻描淡写一句话，藏着百世无休无止的寻觅与落空。
谢清辞心口微微一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们之间隔着十世流转的岁月，隔着他全然遗忘的过往，他依旧无法全然放下戒备，可方才晏功没有逼迫、没有蛊惑，只把选择权交还给他，这份分寸，难得。
【副本提示：心魔幻境出现裂痕，玩家谢清辞勘破第一层执念。幻境尚未完全消散，残留执念碎片将持续发起侵扰。】
【其余玩家多名精神崩溃，已判定沉沦，永久放逐心狱。剩余存活玩家，尽快汇合，寻找副本出口。】
冰冷提示音落定，远处风雪里，隐约传来幸存玩家慌乱的呼喊。
晏功收回护在谢清辞身侧的力量，侧过头看向他：“旧梦囚笼不止这一重幻境。破除这一道帝王幻象，仅仅只是开端。你的执念扎根太深，副本会不断幻化出你心底的遗憾，反复引诱你沉沦。”
“我知道。”谢清辞颔首，伸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白衣纤尘不染，“试炼的规则，方才已经明了。执念不消，轮回不止。”
“我可以同你结伴。”晏功的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熟悉这个副本的所有陷阱，看过无数次幻境演变。但我不会替你承担心魔，心魔只能你自己渡。我能做的，只是在幻境要吞噬你的时候，喊醒你。”
谢清辞静静看着他。
陌生，神秘，背负十世寻觅。危险，却又在方才最容易沦陷的一刻，给了他破妄的契机。
风雪渐渐减弱，皲裂的冷宫宫墙一点点虚化，漫天黑絮慢慢变回洁白落雪。帝王虚影已经碎裂消散，只余下满地残雪，和荒芜寂寥的庭院。
“好。”片刻沉寂之后，谢清辞缓缓应下，“那便同行。只是晏功，我如今记不起任何和你有关的前尘，无法回应你十世的寻觅。前路试炼凶险，你不必为我冒无谓的风险。”
晏功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极浅，藏在长久孤寂里，转瞬即逝。
“无妨。”他说，“十世我都等了，不差这一场试炼，不差你慢慢想起所有一切。”
落雪依旧无声，冷宫的寒意还盘踞在空气之中。千年冤屈，十世追寻，两个背负沉重过往的人，在这场用来囚锁执念的副本里，达成同行的约定。
远处迷雾深处，还有更多心魔幻境蛰伏等候，那些埋藏在谢清辞神魂缝隙里的遗憾与不甘，不会就此平息。这场无限试炼，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