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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8章 ...

  •   周烬死后的第一年,他在阴曹地府的孽镜台前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那一面巨大的铜镜将他生前的所作所为一幕一幕地呈现出来——他在边关杀死的第一个敌人,他在战场上屠戮的万千兵卒,他设下的每一个圈套,他送出的每一份情报,以及,永安城城楼上那道倒下去的身影。

      孽镜台前的判官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他的刑罚:周烬,生前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按地府律例,打入无间地狱,受刑五百年。

      五百年。

      周烬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甚至觉得太短了。他欠她的,何止五百年能还。

      无间地狱的景象,不是人间任何语言能够描述的。

      那里没有日夜,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烈火焚烧他的躯体,寒冰冻结他的骨血,恶鬼撕扯他的皮肉,铁鞭抽打他的脊背。

      每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痛苦就会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五百年间,他无数次在痛苦中看到宋昭宁的脸。不是城楼上那张苍白绝望的脸,而是她在太液池边喝酒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她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上压出红印子的样子,她踮起脚尖够书架最上面那层书的样子。

      那些画面是他在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慰藉,也是最残忍的折磨。

      因为每一次想起她,他就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

      她死在了十八岁,死在了他面前,死在了他亲手造成的那场战争中。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五百年的刑期结束时,周烬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他的魂魄被折磨得几乎散了架,像一块被反复揉搓了无数遍的旧布,到处都是裂痕。

      地府的鬼差将他从无间地狱中提出来,丢到了忘川河边。

      “你罪孽已消,但罪魂之身不可轻易投胎。从今日起,你便在忘川河上做摆渡人,渡亡魂过河。什么时候渡够一千万个,什么时候才能再去轮回路。”

      周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根长长的竹篙,穿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戴上兜帽,将自己的面孔藏在深深的阴影里。

      从那天起,忘川河上多了一个沉默的摆渡人。

      他不说话,不抬头,不看任何人。

      他只是一篙一篙地撑着船,在忘川之上来来去去,将那些或哭或笑或痴或怨的亡魂从这一岸渡到那一岸。

      那些亡魂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于刀兵,有的含恨而终,有的含笑九泉。

      他们上船的时候总是絮絮叨叨地跟摆渡人说话,说他们生前的事,说他们的遗憾,说他们舍不得的人。

      周烬从不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说的。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也是一个罪人?说他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姑娘?说他在无间地狱里被烧了五百年,却依然忘不掉她的样子?

      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于是他就这么沉默着,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
      他甚至开始忘记时间了。

      在忘川河上,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河水永远在流淌,亡魂永远在过河,他永远在撑着那根竹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渡过了多少亡魂?五千?八千?他不知道。他不计数,也不在乎。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忘川河上的黑雾比往日更浓一些,黄泉的水声潺潺,像是在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周烬靠在船头,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竹篙横在膝上,等着下一个亡魂到来。

      岸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烬没有抬头。他早已习惯了那些亡魂的脚步——急促的是横死之人,沉稳的是寿终正寝之人,轻飘飘的是夭折的孩子,沉重的是心有牵挂的老人。

      而这个脚步声,轻快,从容,不急不缓。

      像是一个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脚步声在船边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船家,麻烦渡河。”

      那道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调皮的猫用爪子轻轻勾了一下人的心尖。

      周烬手中的竹篙猛地攥紧了。

      兜帽下的他猛然抬起头来,动作大到连帽子都差点滑落。

      黑雾在他面前翻涌着,像是故意要挡住他的视线。

      他隔着那层浓重的雾气,死死地盯着岸上站着的那道身影。

      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乌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在雾气中看不分明,但那道轮廓,那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轮廓——

      是她。

      周烬的魂魄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一道雷霆劈中了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他想喊她的名字,喊出那个在他心里念了无数遍、念了无数年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雾渐渐散开了一些,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年轻了一些。眉眼间还是那种灵动狡黠的神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歪着头看着船上这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摆渡人,似乎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怎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船家?”她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是在等人,还是在发呆?你要是忙的话,我换一艘船也行。”

      周烬依然一动不动。

      他在黑雾中久久地凝视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轮廓,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魂魄的最深处。

      她瘦了。不,不是瘦了,是年轻时的她本来就这么纤细。

      她已经死了——不,她不是死了,她是终于来到了这里,她是在人间的某个时刻结束了那一世的寿命,然后穿过漫长的黄泉路,走到了忘川河边。

      她有轮回了。她会有新的人生,新的名字,新的面容,新的一切。

      而他会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撑着竹篙,等着她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的到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周烬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垂下头,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那双早已被岁月和痛苦磨得不成样子的眼睛。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竹篙探入水中,将船头对准了对岸的方向。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宋昭宁——不,现在她不再是宋昭宁了,她已经喝过了孟婆汤,已经忘记了前世的一切,已经不记得大梁,不记得永安城,不记得城楼上那漫天的血与火——她看着这个沉默的摆渡人点了点头,便大大方方地迈步上了船。

      她的脚步轻快而从容,像无数年前她迈步走进未央宫时那样。

      周烬撑起竹篙,船缓缓地离开岸边,驶入黄泉的中央。

      船上的她安静地坐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黑雾和水面。

      她看不到摆渡人的脸,也听不到他任何声音,但她总觉得这个沉默的船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船家,”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烬的手猛地一颤,竹篙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他低下头,将所有的表情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的脸彻底遮住。

      他没有回答。

      船继续向前,黄泉的水声潺潺,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见过。我们当然见过。

      在玄武门的校场上,在太液池的桂花香里,在未央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

      在我害死你的那一天。

      船靠岸了。

      那道轻快的身影跳下船,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黑雾,周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在笑。

      “多谢船家。”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对岸。步伐轻快,衣袂翻飞,像一只飞向光明的蝶。

      周烬站在船头,久久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彼岸的雾气中。

      他慢慢抬起手,在虚空中无意识的握了握。

      他还记得她。

      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她说“麻烦渡河,谢谢”时那个懒洋洋的尾音。

      虽然她认不出他,虽然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虽然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黑雾和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鸿沟。

      但他又见到她了。

      这就够了。

      周烬将竹篙从水中抽起,缓缓地撑回了对岸。河面上的涟漪渐渐散去,黄泉的水又恢复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他靠在船头,将兜帽拉低,闭上眼睛。

      下一个亡魂很快就会来。再下一个,再下下一个。

      他会在这条河上来来回回地渡人,直到渡满一千万个,直到他攒够资格去走轮回路。

      但他不会走。

      因为只要他还在忘川河上,他就会等到她。每一次她死去,每一次她来到地府,每一次她走上忘川河——她都会坐上他的船,对他说一声“麻烦渡河”。

      而他会在黑雾中抬起头,隔着无尽的岁月与罪孽,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

      但他可以等。

      等下一声“麻烦渡河”。

      等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直到他渡过的亡魂早已超过了一千万个,直到鬼差都忘了他的刑期早就满了,直到地府里人人都知道忘川河上有一个沉默的摆渡人,从不说话,从不抬头,但从不让任何一个亡魂落水。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只有忘川的水知道,每当那个有清亮嗓音的年轻女子踏上他的船时,那根从不颤抖的竹篙,会微微地、微微地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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