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极夜 直升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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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的旋翼声像一把钝锯，在耳边反复切割着。
北纬89度，这里是人类文明的边缘，也是林知远为自己选定的放逐之地。机舱内没有开灯，仪表盘幽微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疲惫。
“林博，前方气流不稳定，还有十分钟抵达科考站。”驾驶员老张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今晚的冰层情况比预报的要复杂，我们只能停留十五分钟，必须马上返航。”
“收到。”林知远对着麦克风回应，声音沙哑，却透着常年身处野外的沉稳。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膝头。那里放着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录音笔里只有一段音频，时长三分四十二秒。那是他留给江驰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他在这段关系里，能给出的唯一交代。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舷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幽蓝的光。那是极光。
绿色的光带像绸缎一样在夜空中舒展、流淌，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林知远怔怔地看着那道光，恍惚间，记忆被这抹幽绿强行拉扯回了三天前的北京。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不过是北京繁华的深夜。
国贸三期顶层的公寓里，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江驰坐在沙发上，领带被扯松了，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那是林知远很少见到的样子。在外人眼里，江驰永远是那个在投行圈呼风唤雨、永远西装革履、永远掌控一切的江总。
“知远，你听我说。”江驰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恳求，“这次不是逼你。我已经跟家里谈过了，他们答应不再插手我们的事。只要你这次不去北极，留在北京，我们就出国结婚。下周，或者下下周，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林知远正在整理行李箱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江驰，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个男人。江驰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为了帮他周旋、想把他从极地科考一线“捞”回北京而四处奔波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林知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江驰为了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去求那个势利眼的母亲，去对抗家族的安排。这个男人把他宠得太好了，好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爱真的可以战胜一切。
可是，江驰忘了，林知远没有忘。
林知远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冻伤疤痕。他是属于冰原的，他的命是极地给的，也迟早会还给极地。他给不了江驰一个安稳的家，给不了那个男人想要的儿孙满堂。
如果现在点头，就是自私地把江驰绑在自己这辆注定开往悬崖的列车上。
“江驰。”林知远转过身，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嗯？”江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我不去。”林知远轻声说。
江驰的眼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真的？你答应了？我就知道……”
“我不去结婚了。”林知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因为我要和你分手。”
江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没听懂一样，干笑了一声：“知远，别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林知远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江驰视若珍宝的文件，轻轻放在一边，“江驰，你为了我求你妈的时候，不觉得丢人吗？我不觉得感动，我只觉得累。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我过够了。”
“你撒谎。”江驰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知远抬起头，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他在心里把“我爱你”这三个字嚼碎了，混着血沫咽进肚子里，面上却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江驰，你是天之骄子，你应该找个能陪你在名利场里周旋的人，而不是我这种随时可能死在荒郊野岭的疯子。我不爱你了，这种两地分居的日子我过够了，你也放过我吧。”
江驰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许久，江驰忽然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
“好，很好。”江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在发抖，“林知远，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门被重重地摔上。
林知远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楼下跑车引擎轰鸣着远去的声音，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捂住脸，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
“林博！到了！准备下机！”
驾驶员老张的大嗓门把林知远从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知远猛地吸了一口气，迅速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冰凉，不知是机舱里的寒气，还是刚才未干的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只录音笔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站起身，拉开了直升机的舱门。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远处，科考站的灯光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在黑夜里孤独的眼睛。
林知远迈出了那一步，踏入了这片极寒的荒原。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步，也是他走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结局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极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