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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 周四到 ...


  •   周四到了。

      Kamaria一整天都在等那个时刻——不是紧张,是一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但依然不确定会发生什么的亢奋。像站在跳台上,水在下面,你知道你会跳,但入水的那一刻永远是新的。

      Marcus Chen的秀在晚上八点,地点是SoHo一间改造后的仓库。Lina中午发来一条长语音,语气是她没听过的严肃:Kamaria,你今天不是试镜,不是替谁暖场。你今天走压轴。纽约时装周。Marcus Chen。这三个词加在一起,不是机会,是门槛。跨过去,你是一个新人。跨不过去,你就是一个走了压轴但没人记得的新人。没有中间选项。

      她听完了,没有回“好”,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三点,到后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化妆了。仓库后面被改造成临时化妆间,十几面镜子排成两排,每个镜子前坐着一个模特,化妆师和发型师在她们之间穿梭。空气中混着发胶、粉底、汗水和焦虑的味道。她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镜子里是自己的脸——黑红色长发披在肩上,狐狸眼,粉白皮,嘴唇干干的。

      化妆师是上次那个韩国女孩,看到她笑了一下:“今天走压轴?”

      “对。”

      “紧张吗?”

      “有一点。”这是为数不多的诚实时刻——不是因为要让人放心,是因为她知道紧张和兴奋是同一件事,不需要藏。

      化妆比上次更仔细。粉底打了两层,眼影是烟熏的,深灰色到黑色渐变,眼线拉到眼尾之后又往上挑了一笔,像一个锋利的勾子。嘴唇是裸色的,接近肤色的那种裸,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大理石里被凿出来的雕像。

      “别动。”化妆师拿起一支极细的眼线笔,在她眼尾点了一颗痣。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了。像她的升级版——更锋利,更冷,更像一件武器。

      发型师把黑红色长发拉直,垂在肩膀两侧,像两条黑色的瀑布。在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不能动,不能说,只能用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人。

      六点,开始穿衣服。她的裙子挂在单独的衣架上——黑色丝绸,肩带被Marcus亲手调过,正好卡在肩胛骨的边缘。后背开得很低,低到弯腰的时候能看到腰窝。助理帮她穿上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冰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紧张。”助理说。

      “我不冷。”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条裙子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知道它会让她好看。不是“她觉得”,是“她知道”。像一把剑被拔出鞘之前,已经听到了金属的声音。

      七点,观众开始入场。后台的嘈杂声更大了——对讲机、快门、设计师最后调整衣服、模特们互相打气。Marcus走过来,穿着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剪刀,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他看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的信息素,”他说,“出来了一点。”

      “我控制得住。”

      “别控制。今晚的压轴,我需要晚香玉。不是在台上走路的晚香玉,是所有人都会回头看的晚香玉。”

      抑制贴下的晚香玉猛地撞了一下皮肤,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马听到了起跑令。

      他转身走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摸向口袋里的白万——裙子没有口袋,白万在她自己的牛仔裤里,搭在椅背上。很想抽一支,但不能,因为唇釉是刚涂的。

      七点四十五,秀开始了。

      在后台听到音乐响起来——低沉的电子贝斯,缓慢的心跳节奏。第一个模特走出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后台的人越来越少,前面的模特一个接一个走出去,像士兵被送上战场。

      她是倒数第二个。压轴。

      “Kamaria,准备。”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她站起来,丝绸裙摆垂到小腿,马丁靴踩在地上——对,马丁靴。Marcus要她穿马丁靴配这条丝绸裙子。“美的东西需要一点粗粝的东西来衬托,”他说,“否则美就腻了。”

      站在侧台,看到T台上的灯光是深蓝色的,模特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音乐变了——大提琴的声音,低沉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说话。

      “走。”舞台监督说。

      她走出去。

      T台很长,大概三十米。灯光从正面打过来,刺眼的,让她眯了一下眼睛。两侧是观众席,黑色的人影,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看到无数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像萤火虫。

      不知道在台上走了多久。也许是十五秒,也许是三十秒。只记得三件事:丝绸在皮肤上的触感,马丁靴踩在T台上的声音,和她的信息素——晚香玉、朗姆酒、皮革,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妖冶的,浓烈的,侵略性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走进了每一个观众的鼻腔。

      走到T台尽头,站定。转身。狐狸眼看向观众席的最后方。灯光在她脸上,她在灯光里,世界在灯光外。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看清了脸,是看到了他的信息素。在黑暗中,焚香和朗姆酒的味道像一把火,从第三排的某个位置烧过来,浓烈的,炙热的,带着微醺的侵略感。不需要看到脸就知道他是谁——Kael。

      他在看她。不是欣赏,不是审视,是那种“你已经被我锁定了”的目光。像猎豹在草丛里看着猎物,不是犹豫要不要出击,是在计算出击之后猎物会不会跑。

      她的信息素回应了他。不是退缩,不是服从——是挑衅。晚香玉在T台的灯光下开得更盛,妖冶的,艳丽的,像在说:你来啊。

      他的信息素浓了一度。

      她转身,往回走。后背对着观众席,蝴蝶骨在灯光下像两片即将张开的翅膀。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肩胛骨上,像火,像烙铁,像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滚烫的重量。

      走进侧台,灯光暗了,音乐停了,掌声从观众席传过来,像潮水。站在黑暗中,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手心全是汗。

      Marcus Chen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你杀了它。”

      不知道他说的是秀还是信息素。也许是同一件事。

      后台一片混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拆头发。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颗眼尾的痣还在。信息素还没收回来,弥漫在化妆间的空气里,晚香玉浓到旁边的模特转头看她。

      “你的信息素好强。”语气不是嫌弃,是羡慕。

      她低下头,把抑制贴按紧。

      “Kamaria。”一个助理跑过来,“有人想见你。”

      “谁?”

      “Kael。Obsidian的设计师。”

      跟着助理走到后台后面的一个私人休息室。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了味道——焚香和朗姆酒,比在T台上更浓,浓到像有一堵墙挡在面前。

      Kael坐在沙发上。黑色短袖T恤,露出花臂纹身——从手腕蔓延到肩膀,黑色的线条和灰色的阴影,在灯光下像一幅活的地图。他的脸是少年的,大眼睛,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神不是少年的。那个眼神像刀,像火,像“我已经得到了一切但我还没得到你”。

      他面前放着一瓶朗姆酒,没有杯子。

      “坐。”他说。

      她没有坐。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走秀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来了吗。”

      “你来了,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我,你想不想穿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

      “我的品牌,Obsidian。下一季的秀,在巴黎。我想让你走开场。”

      她看着他。花臂纹身在灯光下像活的,朗姆酒的味道在房间里像一把火。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不怕我。所有人都怕我。你不怕。”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你的信息素知道。”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一米。“晚香玉。朗姆酒。皮革。这不是害怕的味道。这是挑衅的味道。”

      他又走了一步。半米。

      “你在挑衅我。”不是问句。

      “你在测试我。”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很短,但很有力量,像一拳打在沙袋上。“那你通过了吗?”

      “我还没开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里全是野性。然后他退后一步,把距离还给她。

      “下个月,巴黎。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我还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他转身走回沙发,拿起那瓶朗姆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花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闪烁。

      她走出休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晚香玉从抑制贴下面涌出来,像涨潮的海水。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

      点了一支白万。今天第一支。后台禁烟,但现在不在乎。

      手机震了。

      [Cedric]:秀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他在现场?

      [Cedric]:第三排。左边。你在台上应该没看到我。你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说她在看Kael。没有说破,但她知道。

      回:你怎么来的?

      [Cedric]:Marcus Chen是我朋友的朋友。他给了我两张票。
      [Cedric]: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
      [Cedric]:但你不冷吗?

      她笑了。站在走廊里,叼着白万,狐狸眼弯了一下。

      回:冷。但好看的裙子都不保暖。

      [Cedric]:周五的马勒,多穿一点。

      回:好。

      她不知道的是,Cedric在秀结束之后就离开了。他没有去后台,没有来找她。他是那种人——看到了,确认了,然后走了。不是不想要,是不需要追。

      走回化妆间,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拆头发,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有一个人站在身后。

      不是Kael。不是Cedric。

      Aldric。

      他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卡其色的裤子,头发比上次更乱了一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化妆间门口的阴影里,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她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晚香玉。

      没有听到声音,但看懂了口型。

      化妆师在拆头发,她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只能通过镜子看着他。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也来了?

      他回:Marcus的秀我每一季都来。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压轴的人比衣服好看。

      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Marcus的设计?

      他回:都不是。我在说一个事实。明天晚上东村,几点?

      回:走完秀明天可能起不来。晚上八点?

      他回:八点。你住哪里?

      发了一个定位。东七街的公寓。

      他回:我知道那栋楼。我遛狗的时候经过。

      想起那两条萨摩耶。白色的,毛色发亮,像两团移动的云。

      回:那你明天遛狗的时候,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回:好。

      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化妆师在卸妆,棉片擦过眼皮,眼线被一点一点擦掉。

      “你今天很漂亮。”化妆师说。

      “谢谢。”

      “不是夸你,是陈述。”

      她笑了。这句话在哪听过?Cedric说过——“不是夸你,是陈述。”

      走出秀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SoHo的街上人少了很多,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凉飕飕的。点了一支白万,站在Mercer Street的路灯下抽。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

      你好,Kamaria。我是Orion。今天在Marcus的秀上看到你。你的台步很好,信息素也很好。我是Hive Entertainment的社长,我们在做模特经纪业务。有兴趣的话,明天下午四点,The Smile咖啡馆见。我请你喝咖啡。

      Orion。顶级娱乐公司的社长,造星之神。她犹豫了两秒——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今天太累了,没有力气对任何人感兴趣。

      但她回了一个字:好。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说过可以为了梦想依附于任何人。包括找Daddy。Orion不一定是Daddy,但他是一个能让她离梦想更近的人。她不是那种会被自尊挡住路的人。

      抽完烟,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家唱片店的时候,她停下来。橱窗里还是Billie Holiday的黑白照片,灯光是橘黄色的,暖的,像一个邀请。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的是,Silas坐在二楼主控室的窗前,看到了她。

      她穿着那条黑色的丝绸裙子,走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狐狸眼半眯,黑红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被吹到一边。在路灯下停了一下,点了一支烟,然后继续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对话框。他没有她的号码。但他有Marcus Chen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要用你的工作室。带一个人来。晚香玉的那个。

      Marcus回:你怎么知道她?

      Silas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威士忌和旧书页的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辛辣的,醇厚的,像深夜工作室里的灯光——不刺眼,但无法忽视。

      回到公寓,波多黎各老太太不在门口。她的椅子收进去了,门关着,只有一盏灯在门廊上亮着,昏黄的,像一只眼睛。

      爬上四楼,打开门,窗式空调轰轰响。把包扔到床上,脱掉马丁靴,光着脚站在地上,觉得地板很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东村的风灌进来,带着披萨味和一点点海的气息。楼下的酒吧有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没听过的歌,跑调了,但跑得很好听。

      点了一支白万,靠在窗台上抽。

      今天的事太多了。秀,Kael,Cedric,Aldric,Orion。还有那个坐在车里没下车的Silas——她不知道他在车里,但知道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她。因为她的信息素知道。它从她身上出去的时候,记得每一双接住它的手。

      抽完烟,把烟蒂弹到楼下的消防梯上。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河。她在船上。不急着靠岸。

      明天下午四点,The Smile,Orion。明天晚上八点,东村,Aldric。

      周五晚上八点,卡内基,马勒,Cedric。

      下周,巴黎,Obsidian,Kael。

      那个唱片店的男人——他今晚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还有那个她还没见过的、跳现代舞的Omega。

      纽约的棋盘上,棋子正在朝她移动。她不知道谁是执棋的人,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不是来被吃的。

      她是来将军的。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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