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今天第三支 周二早 ...


  •   周二早上五点四十五,闹钟响了。

      Kamaria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Lina发的:布鲁克林,九街,七点。别迟到。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数了三个数,然后坐起来。东村的早晨很安静,窗式空调已经停了,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天,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消防梯上舔爪子。

      她洗了个澡,用冷水冲脸,因为没有热水。在伦敦的公寓有二十四小时热水,那是她唯一怀念伦敦的时刻——热水的压力足够大,大到能冲掉前一天的全部疲惫。

      纽约不是伦敦。纽约是她用冷水洗脸然后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地方。

      今天拍的是快消品牌的平面广告。一个美国本土的牛仔品牌,名字叫“Wilder”,价格不贵,但铺货很广。Lina说这是她的“敲门砖”——“不是大牌,但能让你的脸被人看到。”

      她穿了黑色牛仔裤和那双旧马丁靴,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夹克。黑红色的长发扎成了低马尾,狐狸眼画了一点眼线,尾端微微上挑。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可以了。

      出门的时候波多黎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早。”Kamaria说。

      “早,mija。”老太太叫她mija,西班牙语里“我的女儿”的意思。

      “你今天看起来很漂亮。”

      “谢谢。”

      “去工作?”

      “对。”

      “上帝保佑你。”老太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Kamaria不知道上帝会不会保佑她,但她觉得波多黎各老太太的橘子可能比上帝管用。她从来没见过老太太不吃橘子的样子。

      地铁上人不多。从8街坐到L线,转车去布鲁克林。车厢里有一个男人在吹萨克斯,吹的是《Summertime》,声音沙哑,像在哭。她把一枚硬币扔进他的帽子里,他冲她点头,没有停止吹奏。

      到布鲁克林的时候是六点五十。摄影棚在九街和Berry Street的交叉口,一栋改造过的仓库,外墙是红砖,涂鸦从地面一直画到屋顶。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Kamaria?”

      “对。”

      “进来,化妆师在等你。”

      摄影棚比她想象的大。两层楼高,顶上是一排排的灯轨,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板。已经有摄影师在调光了。

      化妆间在一楼后面,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并排摆着六把椅子。她被安排到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一个韩国的化妆师走过来,英文带着首尔口音:“你的皮肤真好。自己化的妆?”

      “只化了一点。”

      “我给你卸了重化。”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刷子在脸上扫过。化妆师的动作很轻,像在画画。

      “你是模特?”化妆师问。

      “预备役。”

      “你会红。”语气很笃定,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怎么知道?”

      “你的骨头。骨相好的人,镜头会爱上她。”

      Kamaria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底把皮肤打成了哑光的质地,眼影是大地色系,唇釉是裸粉色。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更精致,更锋利,更像杂志上的人。

      “你不像新人,”化妆师说,“新人的眼睛是慌的。你的不是。”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不是不慌,是她已经学会了把慌藏起来。像她把信息素压在抑制贴下面一样——它在那里,但没人看得出来。

      八点整,摄影师进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人,穿卡其色工装裤,头发乱糟糟,但眼神非常专注。他叫Michael。

      “Kamaria?”

      “嗯。”

      “你之前拍过什么?”

      “伦敦的一个独立杂志。还有我自己的Instagram。”

      Michael点了点头,拿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她一眼。

      “站在那个背景纸前面。”

      她站过去。白墙,灯光打在她脸上,像一把温柔的刀。

      “左手叉腰。下巴抬一点。对。看镜头。别笑。”

      快门声响起。连续不断,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转身。侧脸。左手放在腰上。右手——对,就是这样。看那边,不要看镜头。想象那里有一个人,你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他。对,就是这个眼神。”

      你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他。她在心里想的是Cedric。那个站在大都会博物馆露台上把她的烟拿下来的男人。

      快门声更密了。

      “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微张。对。晚香玉——你在用晚香玉的香水?”

      “信息素。”她说。

      Michael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看她。他听到了,但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把眼睛贴回取景器。

      她的晚香玉在抑制贴下猛地一涨,像是被点了名之后下意识地立正。

      “保持这个眼神。晚香玉。很好。收工。”

      拍摄持续了三个小时。换了四套衣服,两双鞋,三个发型。最后一套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最简单的搭配,但Michael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

      “简单的衣服需要不简单的人来穿,”他说,“你是那个不简单的人。”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布鲁克林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

      她点了一支白万,站在门口抽。

      手机震了。Lina:Marcus Chen的试镜改到今天下午了。三点。SoHo。地址发你了。

      她回:好。

      在地铁上发消息的时候,又收到了另一条。陌生号码——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是Cedric的号码。

      [Cedric]:今天不在纽约。周四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不需要告诉她他不在纽约。他们的关系还没到“汇报行踪”的程度。但他告诉了她。这是一种姿态——不是暧昧,是尊重。他在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周四的事。我希望你也记得。

      她回:周四见。

      然后补了一条:祝你今天顺利。

      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多余。不是不该说,是那句话说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壳裂了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感觉到,但她在。她正在变成一个会对人说“祝你今天顺利”的人。

      ---

      SoHo,Sullivan Street,Marcus Chen的工作室。一栋四层的联排别墅,门口种着一棵小树,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按了门铃,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亚洲女人开门,冲她微笑:“Kamaria?进来。”

      Marcus Chen比想的更年轻。三十五岁左右,头发剃得很短,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链坠是一个小号的裁缝剪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眼睛很亮。

      “你的模特卡我看了,”他说,没有寒暄,“你的脸很有意思。不是主流的美,但耐看。”

      “谢谢。”

      “你跳舞吗?”

      “不专业。学过一点。”

      “走两步给我看。”

      她走了两步。不是T台上的台步,就是普通的走路——从门口走到窗边,再走回来。

      Marcus看着她走,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靠在工作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是Omega。”

      不是问句。

      “对。”

      “信息素是什么?”

      “晚香玉、朗姆酒、皮革。”

      他笑了。那个笑很短,但很有力,像一个鼓点:“难怪。你的气质里有攻击性。我喜欢。下周走我的秀,压轴。”

      Kamaria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压轴?”

      “压轴。你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周四来试装。地址发你。”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木的。Marcus Chen是CFDA新锐设计师,Instagram一百二十万粉丝,纽约时装周的固定日程。他的秀她在伦敦的时候就看过——每一季都有人讨论,每一季都有人骂,每一季都有人爱。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他的秀,更没想过是压轴。

      在门口站了十秒,然后点了一支白万。今天第二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挡门了。”

      她转身。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能看到他卫衣上的线头。穿着黑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冷白皮,单眼皮,眼神慵懒但锋利,像刚睡醒的豹子。

      她认识这张脸。不是因为她见过他——是因为她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里,等飞机的时候翻了一本《Forbes》,封面上就是这个人。标题是:三十岁以下最年轻的财阀CEO,他为什么拒绝所有采访。

      Silas。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因为他的信息素。

      威士忌和旧书页。辛辣的,醇厚的,带着岁月的沉淀。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那家唱片店。她在他店门口经过的那天,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我认识你。”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我每天都在被人认识”的疲惫。

      “让一下,”他说,“我赶时间。”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鼻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像猫闻到鱼的时候鼻翼微张。

      他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慵懒,是聚焦。像一个镜头从无限远的地方突然收回来,对准了她。

      “晚香玉。”他说。

      “威士忌。”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他。时间大概过了三秒。但在这三秒里,他们之间的信息素像两只动物一样互相嗅了对方一下——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彼此的质量,确认彼此是不是同一种猎食者。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Alpha。不是普通的Alpha。是那种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炫耀、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山的Alpha。

      威士忌和晚香玉在空气中无声地撞了一下,像两把刀交错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是Omega。但不是那种等待被标记、被保护、被安排的Omega。她是晚香玉,是朗姆酒,是皮革。她是妖冶的,浓烈的,侵略性的。她是“你来啊”。

      “你在我店门口经过。”他说。

      她没想到他认出了她。那天她只是从橱窗前走过,脚步只慢了一拍,甚至没有停下来。

      “你闻到了。”她说。

      “你故意让我闻到的。”

      她没有否认。那天她确实没有刻意收敛信息素。不是故意勾引,是当时她想知道那家唱片店里的人会不会注意到她。她是一个习惯性测试边界的人——会释放一点信息素,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Silas的反应——那天他敲错了键。她没有看到,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知道。

      “你是模特。”他说。不是问句。

      “预备役。”

      “你刚在里面试镜Marcus的秀?”

      “对。”

      “他怎么说?”

      “压轴。”

      Silas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轻微点头。

      “你抽烟。”他说。看着她手指间夹着的白万。

      “白万。”

      “抽别的吗?”

      “不抽。”

      他伸出一只手。她以为他要握手,把右手伸出去。他没有握,而是从她手指间把那支白万抽走了。

      “今天第三支。”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对面看到的。你在摄影棚门口抽了一支,在地铁站出来抽了一支,在这里抽了一支。”

      她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对面看着她,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数她抽了几支烟。他只是把那支白万拿在手里,没有抽,也没有扔掉。

      “还我。”她说。

      “不还。”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路的姿态不像在赶路,像在散步,顺便思考一个关于投资回报率的问题。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没有烟,嘴里也没有烟。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包白万,抽出一支新的,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件事。

      Marcus Chen工作室对面的那栋楼,是一家私人画廊的入口。画廊的四楼是VIP休息室,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上去。

      如果Silas坐在四楼的窗口往下看,他的确能看到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坐在那里,不是在看街景,是在看她。

      ---

      周四下午四点十五,Kamaria去了The Smile。

      不是因为想喝咖啡——是因为想确认一件事:Cedric今天不在纽约,但他会在其他时间等她吗?

      他不在。

      她坐在窗边,点了一杯美式,把白万叼在嘴里,没点。Leo在擦杯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今天不在纽约。”她说。

      “我知道,”Leo说,“他每周四下午四点来。但他今天在外地。”

      “你之前说他每周一四点半。”

      Leo笑了一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Cedric从来不说实话,也不说假话。他说的是他想让你听到的话。”

      她看着Leo,觉得这个擦杯子的店员比看起来知道的更多。

      “你知道他是谁?”她问。

      “东村没人不知道他是谁,”Leo说,“但你不需要从我这里知道。”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烫的。

      走出咖啡馆,点了一支白万。今天第一支。站在门口,看着Mercer Street上的人来人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一个在滑滑板的少年,一个在卖热狗的大叔,一个在遛两条狗的亚洲男人。

      她盯着那个遛狗的男人看了两秒。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好看,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像遛狗的人——他穿了一件羊绒大衣,头发是银灰色的,狗是两条白色的萨摩耶,毛色白得发光,像两团移动的云。他没有看狗,狗在看他。两条狗一左一右,像两个护卫。

      他的脸被狗挡住了,她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今晚七点四十五,卡内基音乐厅。Cedric。勃拉姆斯。

      ---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遛狗的男人在她走后停了下来。他的两条萨摩耶同时转向她离开的方向,鼻子抽动,尾巴摇了起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条的头。

      “你也闻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共鸣。“晚香玉。很凶的味道。”

      他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Mercer Street的尽头。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亚洲人,黑红色长发,狐狸眼,模特,Omega。晚香玉的信息素。”

      他挂了电话,两条狗还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走了。”他说。

      狗没动。

      他笑了一下。酒窝在嘴角两侧同时出现,像两个小小的漩涡。

      “你们也被她迷住了?”

      狗摇了摇尾巴,跟着他走了。

      ---

      回到公寓,换了那条黑色吊带裙。洗了个澡,头发吹到半干,让它自然垂着。没有画眼线,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她说过不用穿礼服,但还是穿了裙子。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黑色吊带裙,黑色马丁靴。

      想起Cedric说“你穿了裙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想起Silas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白万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想起那个遛狗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记得他的背影。羊绒大衣,银灰色头发,两条白色的狗。

      纽约很大。但有些人的轨迹注定会交叉。

      走出公寓,波多黎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今天很漂亮,mija。”

      “谢谢。”

      “见男朋友?”

      “不是。”

      “以后会是。”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走到地铁站,口袋里装着那包白万,和一支崭新的、还没被任何人抽走的烟。

      卡内基音乐厅。七点四十五。Cedric。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发现她只能念出Cedric。不知道他的姓,不知道他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食物、晚上几点睡觉。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的心脏不说话。它只是跳。

      而她的心脏现在也在跳。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她紧张,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她在等一个人。

      在等Cedric。

      也在等这座城市的其他部分,慢慢向她走来。

      而今天——Silas看了她,遛狗的男人查了她——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向她走来了。

      ---

      (第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